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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太慢 ...

  •   龟锦窗朦朦胧胧地晕进淡色的光华,落在檀木案上,映得那一掌粉青的汝窑小炉冰裂剔透。地板上有断断续续的柳影无声摇曳,宛若潭中翕忽游鱼,我拼命睁开眯缝的眼睛,手指向下压去,触感轻轻软软,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客栈的床上。

      我不是该在那海上莫名其妙的沧鬼居么?

      难不成昨晚的一切都是我忧思过度做的梦?

      蹙紧了眉头,我翻身下床,坐在案前,伸手扯了一张白宣,打算整理一下脑中纷乱的思绪。

      这一定不是梦。

      没有这么真实的梦。

      我长出了一口气,迫使灵台清明起来,而后便执了狼毫,将这几日接连发生的事情一一列下。

      第一是关于江何与年糕。

      江何那日匆忙赶来想要讨要年糕,我不知他有什么目的,但很大可能是因为朝中的纷争。章平王族虎踞潇江之南,自洛朝开国以来已过数十代,虽然财权雄厚,可面上一直循规蹈矩;然江北一直有江家要反的传言,想来也不是空穴来风。此番青津侯江何亲自来抢天子嘴边的吃食,已是僭越之举,大抵便可印证章平王确有反心。寻虚宫虽是江湖门派,但我听闻其创立之初与皇室曾有渊源,我师父一见江何又吹胡子瞪眼拔刀弄枪的,可见年糕万不能落入江何之手。若遂了那笑面狐狸的元,对我们即使无害,也绝不会有利。章平出得价钱虽高,可其必然心怀鬼胎,只怕到时我们拿了钱都没命花。

      第二是关于我在沧鬼居前庭的所见所闻。

      我小时读过不少奇闻异志之类的闲书,师父并不拦着,反倒有些默许的意思。此前我在寻虚山上游游逛逛时,也曾远远的看到过山中魑魅;大些下山历练后,有一阵子囊中羞涩,还跟着胆子大的下过斗,黑凶白凶的亦并非未接触过。因此,我并不害怕妖怪,反倒很好奇,甚至觉得能和它们讲讲话也很新鲜。只是昨夜去的那个沧鬼居,委实诡异了些,尤其是那个老妖婆。她若是上来扑我,我倒不那么害怕,可她偏偏一个劲儿地冲着我笑,这就叫我心里发麻……

      ——此处是我最理不清的,暂且搁置。

      第三便是我在沧鬼居□□遇见的那个名唤“容遥”的女子。

      九年前她和江何一道出现在寻虚宫;九年后他们又前后脚的找到了我,这难道仅仅是巧合么?这一路看似是我亦步亦趋,为了寻回年糕而误闯沧鬼居,实则从一开始便有人牵引,譬如那些素瓷人,再譬如那个小娇娥。容遥说她是设计为了讨回年糕,可偏偏挑了一种最能让我发现的方法,最后还说什么嫌烦不想要了将年糕又扔给了我,这明显就是托词!我仍然觉得,她就是为了见我,而且是必须在沧鬼居见我,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肯定不是她说的看我一路狼狈很有趣!

      我很狼狈吗?

      绝对没有!

      还有,我一个江洋大盗,哪里来的什么狗屁可爱啊!

      丢人都丢到姥姥家了!

      思量至此,我将狼毫“啪”得往纸上一摔,墨汁立刻甩得到处都是。

      然后,一张白嫩嫩肥嘟嘟的小脸,便从案旁冒了出来。不是年糕,却又是谁?

      我这一大早心事缠身,竟然忘记了昨晚将她弄丢后便再未看见,现下瞅到她平安无事,倒也松了口气。

      “你生气了么?”她眨巴着眼睛抬头看我,用短短的胳膊拄着下巴,嘴边全是碎碎的点心渣,“没事啦,我知道你担心我,你看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嘛。我以后都会乖乖的,别生气了,我错了,好不好?”

      我听得直翻白眼,她倒是会为我编排理由。谁要担心她?若不是寻不到合适的买家,我还能把她留到现在?

      不过眼下确实是要好好护着她,断不能让她落到江何手里。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那些小肚鸡肠的,昨晚的事情便算了。”我说,摆了摆手,又转念一想,问道,“你究竟去了哪里?叫我好找。”

      “我回家啦!”年糕兴致勃勃道,“姐姐叫了她院里的人来接我,我说我还没玩够,可她非要我回去……之前我也经常一个人出来玩的,我家周围除了海就是海,可没意思了……外面不一样,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人喔!我没告诉你,其实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住在一起,那时候你和我一样高,还不会凶我……不过没关系哦,你怎么样我都喜欢……”顿了顿,又信誓旦旦道,“我再也不会走啦!”

      我听得一头雾水。

      我什么时候和这个年糕精住在一起过?

      不过听她所言,昨晚的事情,应该不是梦了。她嘴里说的姐姐,当就是容遥。

      “小孩子不要说胡话。”我弹了一下年糕的脑袋,“还什么很久很久以前,你才多大?”话落,我才想起眼前这小娃娃并不是人,而是一只沧鬼,面上瞅着很嫩,谁知道多大岁数了!

      “我很大很大!”年糕皱眉捂着脑袋,神神秘秘道,“大到我都不敢告诉你!”

      “切。”这年糕精一天到晚没个正形,我也懒得去探究她说的话,眼下棘手的事情很多,还需逐一了结。院内日光甚好,花浓柳碧,大抵已经入了辰时,三日前江河来寻我是在巳时后,想来过不得多久这笑面狐狸便要来找我麻烦了,我不能在此坐以待毙。

      怎么办。

      我咬着嘴唇。

      许久,脑海中忽然灵光乍现,浮起容遥说的话来。

      “酉时栖霞山,再相见罢。”

      栖霞山离平邺城不远不近,大概有大几个时辰的脚程,我现在不便去寻马车,背着年糕走过去,酉时应该可以刚好到达——就像是有人提前掐算好的一般。

      我晓得我不该全然相信她,可是也寻不到别的门路,唯有一试了。

      “你早上吃过饭了吧?”我看着年糕嘴边的点心渣子,以为她是拿着我昨晚给她的银子买了东西吃,“等下我们从后门走,出城外,我背着你上山踏青。”

      “吃过了吃过了。”年糕点头,继而撅起了嘴,气鼓鼓的样子,“方才我在街上玩,有个穿黑衣服的大姐姐,脸上冷冰冰,却来捏我的脸,捏完了又给我买的点心吃。我哪里是那么好收买的!不过她捏都捏了,我就只好把点心吃了……”她对了对手指,又肯定道,“虽然我吃了她的点心,但是我还是最喜欢你啦!”

      原来是这样哦。我低下头去想收拾下出逃要带的东西,然而腰还没弯下,便猛然停了动作。

      年糕说有人可以随便捏她的脸?!

      她身上的封印呢?

      “你说有人可以随便碰你?”

      “是呀。”年糕点头,“铺子里围白围裙的大叔还把我抱起来让我自己挑肉包子呢!”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满脸单纯的年糕。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的卯星印叫人破了。

      是容遥做的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灵台顿时一片混沌,我将拳头狠狠在桌上砸了砸。藏花苑高手林立,我一个人绝不是他们的对手,年糕身上又没了封印,却叫我怎么保得住她?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现在就离开这儿。”我一手抱起仍然万分茫然的年糕,也顾不得什么金银细软,推了龟锦窗便御起轻功飞身而下。楼下便是泸渠流市,今日天气晴好,和风拂绿,行人攘攘,一派热闹景象。我猜江何应该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大,除非逼不得已,不然不会在人多的地方动手,便一路挑着主道,向城门行进。

      如此,果然平平安安地到了平邺南门。

      但我知道,一直有人紧跟在我身后。

      暗中的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个穿黑衣的女子明里大摇大摆的,这就让我很生气了。

      年糕被我抱在怀里,白藕似的胳膊搂着我的脖子,一路兴高采烈,扭来扭去,仿佛我真的要带她去踏青一般。此番已经到了城门,关口有重兵把守,却不是那么好混过去了,我正琢磨着怎么离开,便感觉到年糕滑溜溜的小嘴儿贴到了我的耳边。

      “我看见那个早上捏我脸穿黑衣服的姐姐啦。”她说,“就在你身后哦!”

      我抽了抽嘴角:“知道了。”

      这江何手下养的黑衣女子当真勤劳有自信,大早上的来踩点儿不说,还毫无顾忌地就在我屁股后头跟着……

      倒是给我留点面子。

      我又暗暗瞥了她一眼。

      此人一身墨色得罗,身形清瘦,头戴翠笠,背负青锋,行路无声,周身气息亦敛得一丝儿不剩。因她一直微微垂首,所以并看不清面容几何,只能从步态推测出其内力极其深厚,轻功也十分了得,若不是我眼睛能瞄到她跟了我一路,恐怕根本不会知道今天来堵我的,还有这么一号翻遍江湖都扯不出的武林高手。

      江何这是要要我的命么?

      我舔了舔牙。

      那姑奶奶也奉陪到底了!

      “年糕精,你白吃人家的东西,等下就要被掳去抵债了。”我微微冷笑,抱着这软乎乎的一坨的手亦紧了些,“不过我向来没有将我的东西拱手让给别人的习惯,你且不要乱动,闭上眼睛,一会儿便好。”

      说着,我用手蒙住年糕的眼睛,脚尖轻轻点地,便跃上了城墙青砖。眼睛望着上头湛蓝无垠的天空,百年苍梧的盘虬枝叶亦从身边刹那掠过,我丝毫不敢大意,那些隐身在大街小巷的死士早已蜂拥而出,此刻就如条条吐着信子的游蛇,紧随在我的身后。

      好在,他们还是慢一些。

      作为一个寻虚宫的江洋大盗,我的脚底功夫还是不错的。

      我略略勾了唇,一个燕子翻身,便到了望楼顶上。

      那些死士还在半城腰处奋力追赶。

      一群废物。我甚是得意地摇了摇头,正欲紧紧步子快些翻下城墙,偶一回头,却不由愣在了一双凛然的银灰眸中。

      是那个墨衣女子!

      她单足立于女墙之上,乌发飘散,袍袖烈烈,背后是一弧薄云也无的白日青天。我从来没有见过有女子生着如此清俊的脸,山眉转峰厉,涧眸含苍雪,连女子最娇媚的唇,都似银刀裁刻一般,冷硬凉薄。

      看她的样子,当是早都翻上了城墙,正侯着我呢!

      这是什么可怕的速度。

      我暗暗咂舌,却也不敢停下,直奔着城下而去。然而还未等我的脚迈下城墙,便见一道黑影从眼前如风掠过,只剩两个字毫无波澜地落入我的耳中。

      “太慢。”

      她说。

      待我再一望过去时,那人却已然在城下了。

      这是在戏耍我么?

      我觉得头上青筋都突了出来,身下轻功御得更快,口中骂道:

      “有种给姑奶奶在底下等着,别跑!”

      反正可能都是要死,不如死的有骨气一点。

      我甚是悲壮地想。

      却发现那黑衣女子一点儿都不听话,反而默默无声的继续向前缓缓走去,继而在齐膝的白茅间来回几个闪身,便又不见了。

      这人也忒不厚道些。我觉得自己简直要背过气去,瞧不起人也不带如此明显的,好歹我的轻功也是寻虚宫的独门秘技,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到她处,竟然一个“太慢”就给打发了?

      如是愤愤想着,不经意间,我已然到了城墙下。

      平邺城外是片荒地,方圆几里之内皆是衰草,苍翠一直溢漫至天的尽头。我方才慌不择路,捡了守城兵士少的地方翻墙出去,却忘记了城墙的另一头不是官道,人烟稀少,倘若江何叫人埋伏在此,我便要凶多吉少。

      手心微微濡湿,抱着年糕的胳膊亦有些酸麻,我边御着轻功边摸向衣襟,掏出梅花镖,向后抛散开去。正如我所料,那些人果然已白刃出鞘,眉眼间尽是狠戾之色,行阵间亦初现包抄之势,霎时,平野上杀气浓郁,惊起碧空寒鸦万点。

      身后藏花苑派来追杀我的二十个死士大抵都是些好手,我发出十枚梅花镖,只有一人中招伤了臂膀,其余的都被格刀挡过。我也就是比他们能跑些,一旦硬碰硬,是绝对抵挡不过的,更何况,前面还有个神出鬼没的黑衣女子,不晓得什么时候便要出来给我致命一击。

      “年糕精,没想到我一世英豪,今天却要客死异乡了。”我笑得异常难看,觉得怀中娃娃抱我抱得愈发紧了,耳边也灌满了她带了哭腔絮絮叨叨的“你不会有事”。这小娃娃真是傻,绝对是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那伙儿的,我很想轻蔑地撇撇嘴,却故作轻松的贫了起来,“不过你也好不到哪去,我死了,你就要被逮去炖汤喝,你这么白白嫩嫩,有福气吃了你的人一定要开心死了……话说回来,黄泉路上可千万别找我了,我其实特别讨厌看管小孩子,尤其是你这种爱吃又爱哭的,你不晓得我有多嫌弃你,这下也不错,至少我不用天天当爹当妈地伺候你了……”

      说着说着,我便觉得鼻子很酸,很没骨气地掉了眼泪,可又倒不出手去擦,只能偏过头去将其甩掉,再将手中所剩无几的梅花镖尽数抛出,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向前奔去。

      然而,我预想中的前路包围却迟迟没有来。

      不对劲。江何那只狐狸,明知我寻虚宫轻功独步天下,怎么可能不在前路留下后手。

      是想要我累死吗?

      我皱了皱眉,回头去看那些死士,发现他们虽然仍在死咬着我,眉间的肃杀之气却淡了很多,甚至带了些惊异——难道现在的状况,也在他们的预料之外?

      正思索着,我忽然觉得酸痛的脚下一软,似是踩到了什么动物的尸体,不由停了步子。见我停了下来,后面的那些个死士竟然亦犹犹豫豫地留在了原地,手中寒刃亮起,眼睛却极为怖惧地望向我背后的斜上方。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黑云如虎,汹涌而至,将我头顶一方澄明苍穹掩得分毫不剩;远峰嶙峋,山肩枯瘦,上头挂了几缕灰槁孝衣,兀自突出的断崖如剑,堪堪刺人眼眸。

      我见他们不动,心中倒也安稳了些,一边瞧着动静,一边缓缓蹲下身去,将脚下那覆着白茅软乎乎的东西翻了过来。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便将我唬了一跳。

      竟是个人。

      我微微皱眉,将其粗粗打量了一番。

      此人身型壮硕,掌心有厚茧,腰间悬银青鳄皮刀,一看便是使刃的高手;他浑身上下除了喉间一点朱红,再无其他伤痕,腰间兵器更是连出鞘的痕迹都没有,想来是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叫人一招毙命了。

      不过这些都算不上重点。重点是,他腰间挂的是藏花苑的青铜令牌。

      有人助我!

      “坏人不能动咯!”年糕扭着身子举高双手在我怀里欢呼。

      “是啊……你大概不用被炖掉吃了。”我亦勾了唇,缓缓站了起来,耵向那边面色惊恐的死士。他们似乎亦在附近发现了同门的尸首,虽然仍握着刀,但手却明显在颤抖。

      他们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我身后。

      那里有一棵婆罗树,不知是何人从西方移栽到这荒原之上,竟然也能郁郁葱葱的成活。它巨大的叶冠宛如华盖,繁枝间幽幽地弥散着龙脑禅香。

      这香气覆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尽管荒原中可能早已遍是枯骨。

      “不留了。”

      突然,我听见身后的树冠之上,有人如是清冷道。

      话落,便有几根寒光自我耳侧疾疾闪过。

      待我寻着光看去时,追杀我的死士们早已倒地,气绝甚久了。

      这种功力,若非我亲眼所见,任凭是谁给我说,我都是不会信的。

      定是那黑衣女子。

      我缓缓转头,即撞进了一双若霜的银灰眸中。那人垂手立在婆罗树梢,乌绿的斗笠遮了半边脸,修长的指白得透明,连青色的血管都瞧得十分清楚。她不笑,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身后千枝碧叶萧萧,飒沓。

      不晓得为什么,我总感觉从前在哪里见过她。

      “多谢女侠出手相助。”我冲她拜了一拜,年糕亦学了我的样子点了点头,“我叫柳白鹿,是江北寻虚宫的。今日蒙女侠大恩,他时若有事情用得到我,可到夜阑城三里外寻虚山处击磬七声,白鹿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必。”那女子闻言道,面上依旧毫无波澜,“顾好自己。”

      语罢,目光就越过我,向我身侧的荒原深处看去了。

      我心说这女人也气傲忒了些,江湖险恶,谁还没有个遇急遇难的时候,竟然这么果断地就拒绝我……然而还未等我腹诽完毕,身侧便传来了男子温言之声。

      “白谒姑娘,好久不见。”

      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说这话的人必是江何。

      而他口中的白谒姑娘,大抵就是树上站着的那位了。

      “你怎么到哪都能遇到个好久不见的姑娘?”我想起三日前的那声“白鹿姑娘”,不由哂道;再回过头去,果不其然便对上了江何点漆般的瞳。他穿一身玄锦蟒袍,使绿檀簪随意挽了个发髻,唇边笑意和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谁家的如玉公子,我却是真真儿明白此人的心有多黑。

      不过看白谒一路杀藏花苑的人都不曾眨眼,我想,她应该晓得这笑面狐狸的真面目的,打算要在此伸张正义。

      此番倒是有好戏看了。我咂咂嘴,抱着年糕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退。这位白谒姑娘的武艺绝对不在我师父之下,当年江何在寻虚宫还被那混老头儿用残鸿指了眉心,想来白谒对付他定是绰绰有余,这狐狸今日即使不伤性命,只怕也要断条腿儿了。

      但事情偏偏出乎我的意料。

      “留你一命。”白谒道,“滚。”

      什么?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树上那玄衣女子。

      “你就这么放了他?”

      “有何不可?”白谒淡淡地看向我,长睫掩下的银眸瞧不清情绪。我自是不知有何不可,只得嘀咕了句“算他走运”,悻悻作罢。

      江河却没有得了便宜赶紧走的觉悟,反而缓缓向前踱来,一双眸中墨色深深:“白大人是怕伤了在下,回去不好向陛下交差罢。”顿了顿,又微微苦笑着看向我,“柳姑娘不知,这位可是当今紫宫内陛下身边的宠臣,御前三品带刀侍卫,白谒白大人。早先家父听说陛下丢了心爱之物,在江北苦寻不得,便猜测东西已经渡潇江入了我章平辖地,这才让在下四下寻找,希望能早日完璧归赵,替陛下分忧。请旨的奏章半月前就已送出,想必白大人也看到了吧。”

      我闻言似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狠狠打了个激灵。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本以为是贵人相助,没成想变成了两只猫争着逮我一只老鼠。

      我当然不信江何那一番鬼话。三日前他刚同我说过本打算去江北寻物,这下可好,一转眼就变成了打算在江南替陛下分忧,撒谎连耳根子都不红一红。怪不得章平王一族能在南地逍遥数千年,手握重兵不说,面上功夫更是做得滴水不漏。然而我想紫宫里躺着的皇帝老儿亦不是病到脑子发昏,他定然不想冒年糕被章平王独吞的风险,于是秘密派了白谒来抓我,可又不能明里拂了人家章平王作臣子的一番美意,故江何,万万伤不得。

      所以,现在的局面就是,他俩随便哪个,抓我回去咯?

      那我还是宁愿跟穿黑衣服的白姐姐走。

      至少我觉得,她长得比较……和善?

      我低头看了一眼在我怀里的年糕精,发现这没长心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口水淌了我一袖子,爪子还不忘牢牢揪着我的衣领。眼瞧着穹顶的乌色愈积愈浓,我心中也愈发焦灼,且不提江何,我是根本招架不住白谒的——

      难道今日,当真要被捉于此了么?

      “人,我带走。”

      正当我六神无主之时,白谒自婆罗华盖间翩然而下,堪堪落在我身边,连脚旁白茅都未惊动偏移分毫。青冥之上已如泼墨,戈云怒横,惊龙翻游,天脚低得仿佛伸手便能触到,想来不出半个时辰,平邺便又将迎来一场好雨。

      “白大人如此,却是叫在下为难。”江何轻叹,似有无奈之意,“陛下对我章平王府有几分猜度,白大人日日在宫中当值,不会不知晓。倘若今日大人在江何身边将贼人带走,还不知洛都内的有心之人要生出几多闲言碎语,陛下又要对我章平王府生出几多嫌隙。”顿了顿,抬眸定定看向白谒,“不是江何不放人,是江何必不敢放。”

      我打出生以来没见过江何此般会说谎的妙人儿。可惜在他面前的不是紫宫内的那个皇帝老儿,而是油盐不进的白谒,任凭江何如何舌灿莲花,面挂冰霜的白大人都丝毫不为所动。

      “说够了么?”白谒道,眉间已有不耐之意,寒竹般的指亦扣上我腕间脉门,抬腿便要离去。我倒也觉得万幸,从平邺到洛都怎的都要有个十日路程,像白谒这样的官差,做什么都要讲究个有司按律,因此十日之内我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甚至可以伺机逃跑;可江何是地方藩王,才不会管皇家面子上那一套,说不准前脚刚逮了我,后脚就会抹了我的脖子。

      只是可怜了年糕精,小小的年纪,却横竖都要落得个死于非命。

      我望着年糕倚在我肩头安稳的睡颜,心里忽然一疼。

      然而还未等我伤感完毕,浓重的杀气便扑面而来——只见江何执剑直直刺来,银锋对的既不是白谒,也不是我,而是……

      年糕!

      我蓦然面上失色,脑中一片空白。待到回过神时,胳膊已经挡在了年糕身前,那刀刃业已刺入皮肉,深入白骨。巨大的痛楚骤然袭来,我看见靴边的青草上尽皆沥上了殷红,一片斑驳。

      “你连她都杀。”

      模模糊糊中,我听见白谒如是道,一贯平静的声音竟然有了丝丝的不可置信。

      “哦?”江何轻笑,语气却掺了疲惫,“可伤的却是旁人,不是么?”

      话落,他将手向后一撤,那嵌入我骨中的寒刃便轻轻松松的被拔了出来,叫我痛的差点没昏死过去。

      “失算的是白大人。”

      失算的是白大人?我不由冷笑。我一个偷东西的,是死是活有什么重要,值得叫一个御前带刀侍卫去失算。可当我抬眼去看白谒时,却发现她眉间当真覆了了薄怒,下一刻,其背上的青锋就出了鞘,啸戾一声,与江何的寒刃缠斗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

      白谒招式狠厉,步步紧逼,然江何亦没我想的那么怂包,见招拆招,毫不费力。两人平分秋色,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他们,惨白着一张脸莫名其妙;继而恍然大悟,咧了咧嘴,笑了起来。

      管他娘的什么情况。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于是脚底生风一般,逃之夭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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