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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你对我这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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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前路的模样确实像藏了勾人的妖精的。
且不提含晚露的如烟海棠,也不谈曳芳草的泠泠溪流,单说那层林掩映下的红楼雅阁便叫人瞧着欢喜的紧。此处现下大抵正沐在黄昏,远处低低的穹际似是打翻了胭脂,银粉紫金晕撒得漫天都是,连散落在林间的青石亦覆了醉人的酡色。
我觅了条通向红楼的小径,谨慎地向前踱去。这条路倒是没甚古怪,和我预想的差不多长,未几,那幢红楼便出现在了我面前;也便是在那时,我才发现,这红楼其实和游廊另一头的乌楼一模一样,不过颜色不同罢了。
难道这两栋楼其实是一栋?只是两面刷的漆不同?
我甚是讶异,但还未来的及细瞧细想,便感觉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难不成是那老妖婆追来了?
我脊背一僵,身上立刻冒了层薄汗。
回过头去,却发现是个笑嘻嘻的青衣小娇娥。
“大白天的,你要吓死人吗?!”
我感觉心脏从嗓子眼“啪唧”掉回了肚子,忍不住吼道。
那小娇娥也不恼,反倒扑哧笑了起来。
“主人说楼下空寂,叫我引姑娘去楼上坐坐。“她好容易止住了笑,冲我福了福身,”你且随我来。“
主人?还屋里坐坐?
瞧架势,我这一路千难万险,都是人家早早谋划好了的。
我怎的便知那屋里头不是油锅炮烙,就等着我傻乎乎地往前凑呢?
“你家主人叫我去,我便去?“我横着,故意抬杠,想要探探虚实。走了这么久,一路阴阴惨惨,可转眼便花红草绿,又忽然出现了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小娇娥,实在是耐人寻味,”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又是什么人?还有,我眼见着我家乖侄女被一群白瓷烧的假人抢来了这边,追过来却不见踪影,是不是也是你家主人搞的鬼?“
“姑娘真是有趣。“那小娇娥掩面道,”这里是沧鬼居,我们自然就是沧鬼。听姑娘所言,想是穿了前庭来的,前庭那位主子确实有些古怪……不过我家主人不是坏人,你那乖侄女也确实就在此处……你先随我来,到时自然明白。“
明白个鬼哦!
若是普通人遇到我这档子事,肯定魂都飞了,还哪里有命去明白!也就是姑奶奶从小吓大的,英明神武,此时才能面不红心不跳地和一只什么什么沧鬼讲话。
“我哪里也不去,叫你家主人见我!”
那小娇娥却和没听见似的,径自笑眯眯地抓了我的手去,继而后背便生出一双翅膀。我瞠目咂舌着瞧她张开那双流光溢彩的巨翼,还未来得及挣脱,便被拽到了天上,一眨眼的功夫,双脚竟已挨到了楼顶琉瓦。
“想见主人的人能把广海填满。姑娘惜福,主人想见的人,却只有你一个。“
小娇娥将我稳稳地放在楼顶,如是道。
接着,冲着我又是嫣然一笑,一个闪身,不见了。
徒留我一个人站在风中,惨惨戚戚。
红楼顶极是开阔,我在这方的兽脊上,望不到尽头那边的一檐一柱,可垂在西方的长庚却瞧的分明。残阳融融,有晚风卷落英拂过指尖,连绵青螺上重重云海亦微微动摇。我舔了舔牙,心想这家妖精也忒不谙待客之道,将我一个人晾在楼顶上,自己倒跑走了,真是让人心里堵得慌。
“下次断断不会听老头儿的,到皇宫里偷那劳什子宝贝;偷来了就赶紧自己炖了吃了,不吃也给扔了,姑奶奶这辈子就没走过这么大霉运,掉进妖精窝里都没个人搭理!”
一脚踢下去房上的瓦片,我如是愤愤道,觉得还不痛快,又往下踹了几脚。
“你对我这楼顶意见很大么。”
最后一块琉瓦“铛”得落地,忽然,有人在我身后这般戏言道。
我蓦得一惊,回过头去。
竟然是她!
我永远也忘不了这面容。
肌比寒竹新雪,发若古徽墨涤,眉心素玉光华流转,更衬得那一双绛紫的眸中星曳霄醉——不是彼时在寻虚宫狠狠噎了江何的神秘女子,却又是谁。
她一如九载前,着一袭大红霓裳裙,纤足藏于衽下,青丝风缭,衣袂翩跹,唇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笑意,原来覆面的银半首却不见了。果然是妖精,模样一点儿都没变。我心说。又突然很想问问她当年为何要戴面具,生的极美的面容隐在银箔之下,难道不是很浪费么?
“你对我这楼顶意见很大么。”
最后一块琉瓦“铛”得落地,忽然,有人在我身后这般戏言道。
我蓦得一惊,回过头去。
竟然是她!
我永远也忘不了这面容。
肌比寒竹新雪,发若古徽墨涤,眉心素玉光华流转,更衬得那一双绛紫的眸中星曳霄醉——不是彼时在寻虚宫狠狠噎了江何的神秘女子,却又是谁。
她一如九载前,着一袭大红霓裳裙,纤足藏于衽下,青丝风缭,衣袂翩跹,唇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笑意,原来覆面的银半首却不见了。果然是妖精,模样一点儿都没变。我心说。又突然很想问问她当年为何要戴面具,生的极美的面容隐在银箔之下,难道不是很浪费么?
但我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在漂亮姑娘面前,我总是不愿唐突。并且……我隐隐觉得,我一点都不讨厌她,更不想叫她难堪。尽管每次她出现时我都身陷困境,可是我更觉得,困境是必然的,而她……是要带我走出去的那个人。
天真的想法。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愈发轻信。
“是你。”斟酌着开口,我微微蹙眉,“你一路引我来这儿?”
“你还能认出我?”她似是很惊异的样子,眼角却弯了起来,“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只有这么高。”说着,用手略略在腰间比了一下,“不过,你没有小时候那么可爱了,竟敢砸我的沧鬼居。”
她说的一本正经,我却晓得她并没有生气,反而很亲切。至于可爱这个词么……用来形容我这种江洋大盗也确实不妥贴。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会可爱。”不经意间努了努嘴,我这才恍然想起我到这边是为了寻一个小孩子,刚刚把我拎到楼顶的那个小娇娥说过,年糕确实是在沧鬼居……是面前之人故意把年糕带到这儿的……为什么?难道当真……就是为了见我一面么?
“之前你去过寻虚宫的,应该知道我现在做的是什么行当。”我说,有些犹豫,“并且我猜你也晓得,此番我偷的是个什么东西……”顿了顿,我咬起嘴唇,发现她正托腮兴味盎然地看着我,可我却总觉得那双潋滟的眸子中含的是些与面上兴致毫不相同的复杂意味,叫我有些心慌。
“我知道是你把那娃娃藏起来了,能还给我吗?”
终于,我鼓起勇气把话说了出口。
我并不清楚她究竟是谁,和江何又是什么关系。九年前他们一道去了寻虚宫,江何信誓旦旦,认定能从寻虚宫带走我,似乎就是因为手里捏着她这张王牌。可她并没有让江何如愿,反倒处处帮衬我,叫我怎能不感激。
然而,就算像我一厢情愿的猜测,她和江何生有嫌隙,是向着我的,九年的时间也能改变太多太多。
何况这都只是我最一厢情愿的猜测。
我不过是凭着年幼时根深蒂固的信任,豪赌罢了。
“还你?”那女子微微挑眉,“可那孩子,原本就是我沧鬼居的。”
我略略吃惊,忽然间想到年糕的眼睛,和面前女子的是一个颜色。那般漂亮的绛紫,只有一天中日月星辰同曜于碧落的极短时间才能看到,可她们每一抬眸,便可盛一方苍穹如醉。
“那这样……这样也算是物归原主了。”我讷讷道。本就不知该将年糕怎么办,此番让她回到她自个儿的家里,就当我日行一善,只是卖不得好价钱,要叫我那混作的师父空欢喜一场了。
“物归原主么……”红衣女子面露为难之色,盈盈的眸中波光流转,“可那孩子回来后便哭哭啼啼的,直嚷着要回去见你,说你什么都给她吃,委实闹人的很……我现在却也不想要了,送给你罢。”
送给我?
我微微一怔,这样就送给我了?
“当真?”
“自然。”
我很有些狐疑地瞧着她。这一切怎么看都不像她说的那般。小娇娥道想见她的人有很多,可她想见的人只有我一个;而现在她大费周章的将年糕接了回去,又轻而易举地就说要送给我,可见年糕只是个幌子,她做这些应是为了见我……可以当年江何对她的依仗程度,她的实力绝对在江何之上,想要见我,自可以来寻我,又何必故弄玄虚地叫我到沧鬼居来呢?
除非,是我必须到沧鬼居,来见她。
“怎么,不信?”她说,晚风拂得其三千青丝如水般起了涟漪,身后的烁烁银汉亦光影动摇。天色,已然暗了。
“没有……”我说,迎着她的眼睛盯过去。她的笑容永远都是妩媚而慵懒的,只有那双眸子……叫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我只是觉得不对,并非是我主动追着年糕,呃,就是那个孩子来这里的。而是你,是你一路引我到这儿见你的……你要我到这里来见你,是为什么?”
她亦迎着我的目光,唇畔梨涡浅浅,许久,道:“有何不对?我设计拿回我的东西,又嫌腻不想要了,所以抛还给你。你自己跟过来,还要怨怪我不成?不过,若是早些认识我,大抵就会明白,我就是喜欢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看着你一路狼狈的样子,我觉得很有趣。”
“你拿了我的东西,难道连博我开心的代价都不愿付么?”
博她开心?
我望着她,怔了怔,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对,就是这样。”
“是我方才错了。”她亦托腮打量着我,连眸中的迷离都含了天真戏谑。
“你很可爱。”
“和九年之前一般可爱。”
狗屁可爱!
我闻言有些着恼,可面上却烧的厉害,嘴巴也像粘了胶一样,根本张不开。方才的疑问亦随着她戏谑的目光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你叫什么名字?”
半晌,我才低着浆糊似的脑袋,磕磕巴巴问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一边问,一边想抽自己的嘴巴。
“容遥。”
她淡淡答,黛眉如烟,眸光清浅。
顿了顿,又道:“平邺已天明,你当归去,酉时栖霞山,再相见罢。”
话落,天帷最后一抹绯色也被鸦青掩抹。她依旧挽着唇角,我却蓦然眼前一黑。
再什么都不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