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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一场来自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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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心事缠身,时间便过得飞快。
两日转眼即去,明天江何就会上门问我“买”肉圆子。可眼下肉圆子已经变成了一只年糕,甭说我不想卖,便是我想卖,江何估计也不会认账;他不认账倒也是不打紧,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一生气采取什么措施,那个人一笑起来眼睛里阴恻恻的,鬼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本来一个江何就够我头疼,现在又多了一只年糕在我屁股后黏着,天天除了耍赖装可怜,什么都不会,委实让我很绝望。
我这厢一丝头绪也无,那边的年糕却依然欢天喜地。
今天是三月廿三,妈祖诞辰。
平邺靠海,因此祭拜妈祖之风很盛,诞辰夜中尤为热闹。眼见着夕阳沉入瀚波,坐在桌前吃凉糕的年糕便再也不肯老实呆着了,扯着我的手就要出去看烟火。
我心中已然憋闷了很久,本要拒绝这个缠人的小鬼,可转念一想,呆在屋子里如此长的时间都没有对策,不若出去走走,或许还会遇到转机,便任年糕拽着出门去了。
夜中的平邺当真是幅好景。
长街十里灯似流,青骢锦衣人如织,漫天的烟火将这海边的江南重镇映得若白昼一般。我牵着年糕在熙熙攘攘的男女间行走,如鳞的楼阁便从我们身旁缓缓踱过,只留下点绿飞檐下流苏灯笼的淡淡红晕;嬉笑和吆喝却一直随行,喧嚣之下是让人心安的喜乐与宁和。
如此,不知不觉便到了海边。
“明醉明醉,我要吃那个,好不好!”忽然,年糕嚷到,一双眸子像燃了烟花似的骤然亮开,短短的手指指向不远处。此地虽已是荒凉的海滩,但因着诞辰的缘故,夜中仍分外热闹。一盘皎月下,沧溟平阔,各种摊位沿着白浪形成一条明灭的曲线,瞧着分外好看。
“你又要吃哪个?”我睨了她一眼,“再吃,再吃就走不动路了!”
“不会不会!”年糕认真道,“我只听说过饿的走不动路,吃的饱饱的歇一会就能走路啦!而且你看,你吃的那么多,现在不也能走得动路哦?给我买,给我买嘛!”
吃吧吃吧!我翻了个白眼,掏出银子塞到她手里。撑死才好呢!
“想吃什么自己去买,别在这闹我,到时候自己赶紧回来,没人找你!”
我一脸凶巴巴。可这只年糕委实是个没长心的,有吃的一切万岁,拿着银子便一路撒欢儿的跑走了。
月光洒满海滩,愁人的事情再次和潮水一道漫上心头。我缓缓坐在了白沙上,望着夜空深处出神。
虽然肉圆子变成了年糕,可她身上的封印依然没有解除,除了我没人能动得她。我先前只听说卯星印可锁死物,断没听说还能锁活人的,因此,当笼子口袋之类的物件还未近年糕几分便被弹开时,我还是很吃了一惊。
然而,年糕自己拿什么吃食来吃。拿什么物件来玩,却不会遇到任何阻碍。
当真神奇。
只望她不会被江何给拿个糖包哄哄,自个儿屁颠屁颠地跟人跑了。
我舒了口气,下一秒,又陡然瞪大了眼睛。
跟人跑了?啊,四五岁的娃娃不正是被人哄跑的好年龄吗?
倏尔从沙滩上弹起来,我急急向灯火明灭的小摊望去,却发现那边万分寂静,唯有一轮冷桂悬天,藏青的沧浪涌起,卷集破碎的星光。
什么都没有了。
我直直地立着,忽然想起《异志》中载的蜃楼海市。那书上说海上有一种长得像大蛤的怪物,名字叫做蜃,它口中能吞吐七色绚丽的蜃气。蜃气十分奇妙,飘到空中就幻化出各种各样奇诡的场景,瞧着似真的一般——莫非方才的集会,竟是蜃气变做的海市么?可若果真如此,年糕又跑去哪里了呢?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溟蒙的海雾间忽的传来幽长的箫声。那箫声似一弧月华织的长锦,明明细腻地滑过了耳畔,却又捉不住其中哪怕一个宫商。我一时顾不得许多,寻着箫声向前走去,不多时便踏进了刺骨的海水中,霎时,盘亘在水上的白雾随箫声一同渺渺散去,眼前的画面骤然清晰,虚幻得如同碧落九霄。
我从未见过那么大的满月,一半倚着银河,一半浸着沧浪。海上陈着那月的半壁倒影,似霜落雪凝,浮光剔透间未有一丝波澜,并渐渐向四方迤逦开去,直到踏着碎银般白浪的我的足边。我犹疑着,最终还是低眸轻轻迈上了身前的玉色寒辉——那一刻,八荒陡然清寂,连星汉杳绝的移转仿佛都能听清。
我有那么一瞬间的眩晕,再抬头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跟在了一队素衣女子的最后。
她们大概有一百多人,拨为两列,皆以白纱敷面,木屐裹足,皓腕系雕铃,盈额坠青玑,踏水中灏月而行,似乎要一直步到日星隐曜的鸿蒙尽头。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浩渺奇诡的场面,不由看得痴了,脚下的步子亦不敢停下,再仔细向前眺望时,却又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
那队伍前头在荼白帐中坐着的绯衫小姑娘,不是年糕,却又是谁?
没成想这么一群漂亮的小姐姐在一起,做的却是劫走别家娃娃的勾当。
我心中啧啧玩笑,然也晓得事情绝非如此简单,便继续默然跟着。
不知走了多久。
穹顶的颜色慢慢变成了澄澈的冰蓝,隐隐能看见薄云在成群烁烁的星子旁缓缓流动。在半盘卧月的中央,赫然出现了一座九重楼阁。那楼不似皇城中的雕饰华丽,既无碧瓦飞甍,也无朱柱彩拱,只有简陋的几根漆黑梁柱,却理直气壮的兀入高空,横在楼外的细长屋檐泛出古怪的黛青。
队伍最前面的两个女子静默地飘出队伍,又飘上楼前月白的台阶,一人执了黑漆门的一只门环,叩了下去。
我没有听见任何金木相击的声音。
可那扇门却在一瞬间同样无声地豁然洞开。
素衣女子垂首,鱼贯而入。
我亦低头随。路过门口时,偶一抬首,便见上悬一匾,匾中是乌木榫卯的三个嶙峋大字,沧鬼居。
沧鬼么?我向来没有听说过这种精怪。
难道这里是她们的老巢?
此番又变成海上老妖抓小孩子吃的戏码了。
我摸着下巴略略挑眉,觉得事情愈发有趣。
入楼后的景象同样稀奇,只是我今晚瞧了许多前所未闻的东西,现下已不像初时那般见到什么都要唏嘘一阵子,转而四下打量开去。
这里是一处极开阔的庭院,院周环了一圈抄手游廊,那些女子便垂手停在廊里,远远地还能瞧见载着年糕的荼白帐。廊上阑干亦通体乌黑,触手有些湿滑,仔细瞧过去,才发现竟是沉木上挂的青苔。院央搭了个戏台子,台脚是四只微阖着眼的青铜饕餮,台上则是另一队素衣女子在赤足舞蹈,她们的动作极其僵硬别扭,就像被丝线牵扯着一般,不知和着什么韵律——周遭依旧一片寂静。
入楼后的景象同样稀奇,只是我今晚瞧了许多前所未闻的东西,现下已不像初时那般见到什么都要唏嘘一阵子,转而四下打量开去。
这里是一处极开阔的庭院,院周环了一圈抄手游廊,那些女子便垂手停在廊里,远远地还能瞧见载着年糕的荼白帐。廊上阑干亦通体乌黑,触手有些湿滑,仔细瞧过去,才发现竟是沉木上挂的青苔。院央搭了个戏台子,台脚是四只微阖着眼的青铜饕餮,台上则是另一队素衣女子在赤足舞蹈,她们的动作极其僵硬别扭,就像被丝线牵扯着一般,不知和着什么韵律——周遭依旧一片寂静。
此地并看不到楼外的巨月,可院中却并未有晦暗半分,反倒更亮了些……
我纳罕着,更加细致地在院中寻起来。
一定有什么别的东西在照明。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东西竟然是……
另一个月亮。
古书中曾经有提到过,太阳是只三足的金乌,而太阴则是只三足的玉蟾。此刻,就在院落东南角的乌柱上,便伏着一只三足的玉蟾,那玉蟾身下盘着腕粗的墨绿藤蔓,藤蔓缠着柱子一路逶迤向下,最终与旁边三个柱子上的藤蔓一起,扭成了一张幽口大张的吊椅。而吊椅上……
有人!
不知怎的,我的额头上突然渗出了一层薄汗,好像脖子被人突然掐住了一般,喘不过气来。
那人是个老妪,看模样不知岁数几何,满头的银发一直垂到脚踝。她披一袭紫得发乌的宽松袍子,一只枯瘦的手抱着恹恹欲睡的三足金乌,另一只则拿着一根骨笛横在嘴边。我离她其实并不很远,可不知为何,我就是看不清她究竟长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她的眼睛是幽幽的碧色。
并且现在——
她正在看我!
霎时,这院中所有的声音都一齐骤然涌入我的耳朵。戏台上素衣女子骨节转动的咯吱声,腕间镂花银铃的啷啷声,万千刺耳的笑声,尖锐的笛声……
接着,那些肃立在抄手游廊上的素衣女子亦忽的转过了身去,一如在月下之时,木然向前行去,抬着年糕的荼白帐一晃便消失在了游廊深处;老妪怀里的金乌腾上院央的天空,耀下满地金光,戏台上“优伶”们便纷纷倒下,变成支离残破的惨白碎片。
“有客——”那鸟儿凄厉啼道,“有客——”
我见年糕没了踪影,一时也顾不得许多,直朝着荼白帐消失的方向追去。我晓得那老妪一直在瞧我,她甚而在笑,青色的指甲微微颤抖。
可我不敢回头。
姑奶奶长了十七年,什么时候遇到过这档子事,没见刀枪没见血,却叫人从心里往外不舒服。
匆匆忙忙间,我撞倒了不少素衣女子。那些家伙原来只是看起来漂亮些,实际上全都是白瓷烧的假人,半丝力气都没有,一撞一个倒,倒下了就都四分五裂,身首异处;还有一些被我碰掉了白纱,露出里头怪诞的向上弯曲的一线红唇,以及除了红线唇外别无一物的惨白的脸。
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我一边骂,一边更紧了步子向前跑。游廊比我想的长得多,到最后阑干外便没有了景致,只剩下粘稠的墨色,好像要有什么瘆人的东西从里面冒出来,伸出干瘪的手,将我拖进去,此后万劫不复。
那老太婆就在阑干后面……
脑子里有声音如是尖涩地说。
不要慌,不要慌。
我深深吸气,看着地面上急速向后的湿冷青砖,苍白地安慰自己。
然后,不顾一切地像更深的黑暗中冲去……
就在我以为此生都要交代在跑游廊上的时候,前头突然出现了朦胧的光。我缓缓停住脚步,弯腰拄着膝盖,大口喘起粗气,可眼睛却一刻都不敢离开光。
不晓得是不是幻觉,我竟然觉得,那光里头透着解语花的水红色。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突然便想起了这句千酩老头儿常念叨的诗。
就是不知村儿里是不是又藏了些妖魔鬼怪。
我眯了眯眼睛,心跳逐渐缓了下来。
前路我确然不知道有什么,我只知道后头有我还不想再见的老妖婆。
于是,一脚踏进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