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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贰拾肆】 你不许骗小 ...

  •   “少掌门,您可得醒醒啦!少掌门?少掌门?哎呦我的小祖宗……”

      身边的一切都是软绒绒的。我的记忆还模模糊糊地停留在昨夜被某个举止轻浮的红衣女子像裹粽子一样塞进被子中的场景。说实话,我觉得她手法很熟练,好像从前经常这么做似的,让我不由自主地把自己想象成了躺在一堆白白嫩嫩的糯米中的大红枣。

      唔……好像我那阵子,脸确实挺红的?

      我还干嘛了来着?

      拽着她的手说“不要走,陪陪我”?

      抱着她的腰蹭来蹭去?

      啊……

      我的娘,快告诉我,我没有那么干!

      以上肯定都是我喝醉了之后做的梦……一定是一定是……

      “少掌门,您再睡,回头掌柜的回来,一定是要怪小的的!”

      “少掌门!”

      “啊?干啥?!”

      屋中明晃晃的盛了满室阳光,空气中隐隐流着绿草鲜花的清甜味道。在如此宁静祥和的氛围之中,我惊慌失措地从床上弹起,未及反应,便茫然无措地对上了店小二忧心忡忡的猴腮脸。

      “哎呦,少掌门,您可算醒了。您这一觉,睡得可真长呐!”

      “哈?”

      我还处于大脑空白的阶段,努力眨了眨眼睛,方才回过神儿来。

      窗外鸟语花香,山碧水蓝,景致正好。

      嗯,就是怎么看都不像清晨了。

      “现在什么时候了?”

      我隐约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情还没做,心中一阵发毛。

      “少掌门,现在已经正午了啊!”店小二道,眉毛都拧在一块儿,“掌柜的走之前,特意交代小的,让小的无论如何在中午之前叫您醒来,不然会误了您的事儿。”

      误了我的事?我皱了皱眉头,四下瞅了一圈,终于将目光停在了桌子上。

      那处放了一个包裹,包裹中堪堪露出没绣好的云锦。

      我的娘……

      都中午了,我连线都还没穿到针鼻儿里!

      “谢谢你啊!”我充满感激的看了一眼店小二,便赶紧掀了被子跳下床去,中间被鞋子绊了两三下,才终于在桌子前头坐好。这时,我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了。

      直觉告诉我,穿针引线什么的,绝对是个有难度的活计。

      “那啥,小二哥。”

      我左手拿着针,右手拿着线,转头对店小二讪讪道。

      “您吩咐。”

      “嗯……你会引线么?”

      “那自然是会的啊!”店小二十分自信,“咱这种出身,不自己学点缝缝补补的本领,还能指望着别人帮衬么?”

      “那……你能不能教教我?”

      从前在寻虚宫的时候,衣服破了都是有专门的人给修补,大多数的就直接扔掉了。寻虚宫虽然名声不大好,可做这种营生,金子银子倒还是不缺,一件两件衣服自然供得起。最主要的是,寻虚宫上上下下只有我一个女孩子,师父逛窑子都从来不带我,叫我到哪里去学女红啊!

      我这厢正回忆着小时作为一个女子自己教育的缺失,那厢店小二却已经帮我把线穿进针里头了。

      “复杂的花样,小的肯定不会,就会一般补补衣服什么的……”店小二道,接着便从包裹里随意寻了一块别的布,给我示范起来。我仔细瞧了瞧,感觉确实还挺简单,看他缝了几针,便认为自己出师了。

      “谢谢你啦。”我说,“把针给我试试呗?”

      “少掌门这么说,就是折煞小的了。”店小二道,将针线递给了我,“大概就是这样子,其他的,小的也是真的不会。”

      我正儿八经地接过针,正儿八经地把针戳进布里,再正儿八经地把针从布里薅出来,周而复始,始而复周,愈来愈觉得自己真的就是做女红的那块料。

      “你瞧瞧,我这么着没错吧?”

      我一脸得意道。店小二看着我的动作,“啧啧”两声,亦连连赞道:“我就说少掌门天资聪颖,一点就透,半点儿没差,就是这个理儿!”

      “成,那你去忙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了!”

      我瞧着那块云锦,已经手痒难耐。店小二看我这幅模样倒也知趣儿,乐呵呵地同我告了个别,便出门去前堂了。

      房中霎时就清静下来,只剩我一人伴着屋外青山绿水,开始缝布头。

      这一缝,就从日挂天央,缝到了月明星疏。

      我觉得这实在是我太精益求精的缘故。

      本来我是想缝个兔子的,但是兔子两只耳朵不好缝,而且没新意,于是便打算缝乌龟;乌龟的壳用云锦看起来没质感,于是我又换了小老虎;小老虎的头上有个“王”字,还要拿黄线绣,甚是麻烦,于是我再换了老猫咪……

      总之,折腾来折腾去,就到了深夜。

      房内依然空荡荡的。依然是我和一堆针线在一起发呆。

      我必须要速战速决了……

      反正都是布偶嘛,我自我安慰道,摸起来只要软乎乎的就好了,长什么样子很重要吗?

      不重要。

      如是想着,我心安理得地将那块云锦铺了开来,往顶上随意放了几块蓬松松的棉花,就像包包子一样把周围的布扭到一处,而后用针线密密地将其封了口。

      大功告成!

      我将那布团子拎了起来,细细端详一阵,又捏了捏。嘛……虽然说它长得不尽如人意吧,但是手感还不错,并且这圆咕隆咚的样子,我越瞧越觉得像年糕。

      送年糕一只年糕。

      我微微笑了笑,觉得自己真是十分机智了。眼见着手头的活计已经做完,倦意就如潮水般涌上灵台,我站起身来,正愈往床塌处走,门口却传来了“叩叩叩”的敲门声。

      那敲门声很小,位置也很低,听起来很像是小孩子半夜的恶作剧。

      小孩子?

      我心中一动,蓦然清醒过来,急急地跑了过去,将门打开。入眼是螺山墨水,明夜清朗,万千星光刚自紫霄泻进房中,便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把我的腿抱住了,其力气之大,好似怎么也让人甩不掉一般。

      “明醉明醉,我好想你!”

      那软乎乎的东西啜嚅着道,在我腿上蹭来蹭去,像一只肥嘟嘟的小奶猫。我俯下身去,好不容易才将这粘人精从腿上扒下来,抱进怀里,她却又借势搂了我的脖子,毛绒绒的头发擦得人脸上很痒。

      果然是年糕。

      我微微笑了笑,没来由地觉得挺开心。人还真是奇妙,明明不久之前我还嫌弃她得很,现在见到她,却觉得很欢喜了。

      “你个年糕精,还知道回来的吗?”

      我假装生气道,一手抱着她,一手把门带上。月色如同一条光滑的素色绸缎,将整个房间的每个角楼都匀匀地掩住,又安静又柔和。

      “当然知道啦!”

      年糕手脚扒拉一阵,终于将她的眼睛和我的放在了同一水平线上。她捧着我的脸,明眸烁烁,弯起粉嫩嫩的小嘴儿,露出亮晶晶的小虎牙来。

      “我每天都有想你哦!你看你看,我想你想得都瘦了……”

      说着,委委屈屈地捏了捏自己的肚子,又委委屈屈地抬头看我:“都捏不起来肉了,好可怜好可怜呐。”

      我被她逗得快要笑出来,但还是佯装严肃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抬抬胳膊掂量掂量了轻重。说实话,我是没有看出来她瘦了的,不过据说小的时候胖乎乎的娃娃,长大了都会瘦下来而且很好看。年糕和容遥是一家的,想想容遥现在的模样,便知道年糕长大了必定会是个小祸害!

      反过来想,容遥小的时候,是不是也就是年糕这幅蠢蠢的模样呢。

      我如是思量着,不由真的“噗嗤”笑出声来。

      世界如此奇妙。倘若我见过容遥同年糕一般年岁的时候,一定会欺负死她!如此才不枉我被她……呸呸呸,我才没有被她怎么样!姑奶奶驰骋江湖这么久,还会介意那些芝麻大小的事情吗!

      更漏声声消春夜,夜云漫卷玉钩移。

      我与年糕说话间的功夫,竟就到了子时。

      算了算日子,刚刚开始的今天,已经是三月廿九了。

      三月廿九,年糕和我一起为她挑的生辰。

      “年糕精,三月廿九了哦。”我说,略略低头看她,顺便捋了捋她头上不安分的毛。她亦歪着脑袋看我,眸中光影鳞鳞,宛如微醺夕霞后的银浦。

      “嘿嘿嘿。”她绞着我的手指,有点不好意思,“你不要生气哦。我就是挑着今天回来的呀。”说着,又抬头,扑闪扑闪眼睛,“嗯……嗯……明醉,你给我准备什么生辰礼物了啊?”

      我暗暗摇头,果然年糕精就是小孩子心性,满脑子想的都是生辰礼物。

      其实但凡我手头宽裕一点,我大概都会给她买些精致好玩的东西。但叫江何那只狐狸从中摆了一道后,我现在就是个穷人了。

      “我给你准备的,那可是广海之内独一份的礼物!”

      我虽心里觉得对不起年糕,但嘴上还是要说的好听一点。年糕闻言果然很激动,伸着短短的胳膊欢呼一阵,便嚷着要看看那广海之内独一份的东西究竟是个啥。

      我于是抱着年糕在桌子前坐下,一本正经地将那胖鼓鼓的云锦口袋递给她,挑眉道:“你看看像不像你?”这口袋是我亲自缝的,虽然手工不是上乘,可用料却是锦署的素面云锦,寸锦寸金,稀罕的很。虽然说秀坏了吧,但有我的一番补救,送她一个小娃娃做生辰,也算厚礼了吧?

      我再次默默安慰自己。

      继而便看到年糕从喜上眉梢到瘪起嘴巴。

      “不像不像,丑死啦!”

      年糕大失所望,拎着口袋上我未来得及剪掉的线头,万分嫌弃,“没眼睛没鼻子没嘴巴!”

      这我就不开心了。

      姑奶奶缝了整整一个下午加晚上,手都要缝断了,这小祸害还敢说丑?

      我暗暗咬牙。

      “好吧,那我把眼睛鼻子嘴都添上。”假装无奈着,我眯了眯眼睛,从桌上抄起毛笔,故意画了棍子眉和朝天鼻,又递给她,“这次像了吧?不过呢,你丑是真的,我没有办法。“

      “还是一点都不像!我才不长这个样子!“年糕气得跺脚,而后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歪着头冲向我,十分认真的模样,“好吧,那你告诉我,什么叫好看,什么叫丑?“

      “呐,笨死了。”我暗暗得意,面上却幽幽叹气,语重心长,“长得像我的就叫好看,长得像你的就叫丑,明白没有?”

      “我明白了!”年糕重重点头,“就比如说,门口的赖皮狗长得很好看,窗台上的小花长得特——别——丑!“语罢,昂起脑袋,又冲着我吐了吐舌头,神气得不得了。

      我当真从来没有在一个小屁孩儿身上受过这么大的委屈。雕花窗前的那盆解语亭亭,映着如洗月色,枝枝清丽,瓣瓣素雅,似也要随徐徐晚风笑话我到弯了腰。

      “行啊,你不喜欢是吧?很丑是吧?”我说,伸手就要把那口袋抢回来,“那你还给我,我还不送了呢!从今天开始就不要跟着我了,自己爱去哪去哪吧!”

      话落,我自己也有些后悔,年糕毕竟还只是个四五岁的小不点儿,我又何必和她一般见识?倒显得我自个气量狭小。眼瞧着她两只手捏着云锦口袋,眸子里蓄起水光,嘴巴一瘪就要哭出来,我不由暗暗叹气,抢先将她抱进怀里:“别哭,本来就丑,越哭越丑!”

      “你不要我了。”她说,竭力忍着的模样,可滚珠似的眼泪还是吧嗒吧嗒的往下掉,“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不要我的……你会把我卖掉换好吃的,才不管我会不会想你……呜呜呜……你不要我了……”

      年糕越说越伤心,一双小胖手一直在抹眼睛,却如何也擦不干。不知怎的,我看着她这个模样,竟十分的手足无措。庭中草木扶疏,银河潮涌叠起,玉魄高悬,桂树蓁蓁,确乎静谧。

      “好吧。”我看着她,默了许久,开口道,“只要你不哭了,我就不会把你卖掉了,你得乖乖的,明白不?”

      要不是因为以后都可能会见不到她,我才懒得安慰这只年糕精呢!当然,我现在也不可能再卖了她。

      她已经要走了。

      我这样默默的告诉自己。

      年糕闻言一怔,却也立刻停止了哭泣,脸上还挂着泪便乐开了花:“真的呀真的呀?你不许骗小孩子呦!“

      “自然是真的。“我说,摇了摇头,拼命地想找到一丝轻松的感觉,但依然只觉得心里闷得很,只好将面上笑容挤得更灿烂些,”我柳白鹿好歹也是江湖上有头面的人物,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断不会失信于人,更何况是你这样的小孩子。“顿了顿,又指向年糕攥着的云锦口袋,”不过,你一定要听话,若是你哪天惹我特别不高兴了,我就把这个抢回来。我虽不会再卖了你,可你我之间的情谊也就了了,要是到了那步田地,咱们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可明白?“

      年糕闻言,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你呢,虽然长得丑,吃得多,不过在破庙里也算帮了我……勉强就算对我有恩吧,然而之前又是我先救的你,然而再之前又是我把你偷出来的,然而如果我不把你偷出来的话你现在早就被人吃了……啧“我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道德高尚,竟然历经重重磨难只为了给一个小屁孩做老妈子,”算来算去都是你欠我的,看来我果然是侠盗啊……做生意都不怕亏本了……“

      年糕看着我一脸感慨,眨巴眨巴眼睛,没说什么,只是甚小心地把口袋塞进了衣襟里,而后死死护住胸口:“那你也不许后悔了!口袋在我这里呢!“

      我瞧着她那认真的模样,笑了笑,忽然有些心酸。

      “睡觉吧。”我说,“天很晚了。”

      “我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后悔过的时候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贰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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