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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贰拾贰】 凉竹斜瘦桥 ...

  •   我没有回到自己房中,而是在映月斋的大堂里靠门坐了下来。

      今夜的月亮不明,客栈门口悬着的两盏红纸灯笼便显得格外的亮。不知何处来的风将它们吹得飘飘摇摇,凄凄惨惨,连带着下头蓝斑点点的花岗地都似乎要跟着一同颤动起来。我偷来了小师叔藏了好久的三壶竹叶青,就着晚间惨淡的光辉倒了一碗,那泓浅浅的碧色间霎时便静谧地蓄起漫天星子,且酒愈满,里头的星星便愈大,愈繁密。

      我望着碗中的一方苍穹,忽然就出了神,连酒洒出来了都不知道。

      不多时,桌子也变成了一片浩瀚的宇宙。

      真是妙啊。我勾唇笑了笑,如是想,又摇了摇手中酒壶,这才发现那里头不知何时,已经空了,于是不由愣了愣。

      小师叔肯定又要说我败家。

      我想,抬起手中的白瓷碗,一饮而尽,仿佛也一道饮尽了银汉星光。

      而后便用手指蘸着桌上的酒水,在尚且干着的地方开始写字。

      我总共写了九个。

      忘归谷。藏花苑。沧鬼居。

      我明白我躲不掉了。不,其实从一开始我便明白我躲不掉,但是那阵子我尚且抱着一丝侥幸,总以为自己还能置身事外。如今看来,那不过是一个未长大的孩子的痴想。我并不晓得我现在有没有长大,但我知道,我必须要主动做些什么了。

      孟悬并不算我最体己的人,但新近识得的人中,他却是最让我瞧的上眼的。尤其是他那双柳叶眸,简直能够说是我活了十七载来见过的最澄澈通透的。

      可他骗我。

      其实也不算骗,他只是什么都不说。

      我难道没有察觉到不对吗?我察觉到了,但我没有问。便是到了如今我也不想问,孟悬不说自有他不说的道理。旁的道理我不明白,然最大的道理我还是清楚的——

      有些事情,在有些人看来,并不该现在的我知道。

      那么,这个人是谁?

      首先,这个人绝不可能是忘归谷或者藏花苑的。忘归谷和藏花苑之间矛盾积累已久,想来最不愿看见的就是对方独自做大。类比“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样最简单的逻辑,两家的关系当是如是:忘归谷欲达成的,藏花苑一定会极力阻止;藏花苑愿见的,忘归谷亦必然要全部粉碎。孟悬不愿同我将事情和盘托出,而方才江何披露了孟悬的身份,却不愿在我身上多讲一个字……

      这足以说明,暂时不让我知道事情的真相,是藏花苑与忘归谷两家的共识。而如若这般是两家的共识,那便在很大可能上要牵扯到第三方。毕竟,能让对立的两家在同一件事上保持一致,肯定是要对两家都有利;而对两家都有利,这件事是其中任何一家的私事的可能性就要小太多太多。

      所以,我假设中极其可能存在的第三方,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目光在桌上指画的酒渍间扫了一圈,我的眼睛终于锁在了那三个字上。

      沧鬼居。

      容遥。

      是她么……是她布下的局?

      不晓得为何,我胸口“怦怦”跳动的东西忽然像被人死死捏住了一般,又闷又痛,那人一双匿了千丈星霞的眸亦随之朦朦胧胧地浮现在了我的眼前。

      美。

      她当真美得能吸人魂魄。

      莲池一舞,其影尚倾平邺;倘若是真身,大抵便要动广海了。

      我低低喘着气,拼命想要把那妖精从脑海中赶出去……是的,我需要冷静。

      我现在必须要冷静下来。

      我还有最为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

      藏、沧、忘三者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以我如今掌握的情况来看,并不能完全理顺,但其中两者的敌对,却是可以完全确认的。依江何所言,湘陵之行参与的人包括方才在屋中的所有人,他们中很多都是出自这三家:藏花苑的江何,忘归谷的孟悬,寻虚宫是忘归谷下的一支小宗,那么我应当也算是忘归谷的人,而白谒之前点名要一道同去的年糕以及后来出现的容遥,则都是沧鬼居的……

      唯一不属于他们当中任何一派的人,只有白谒了。

      她是御前三品带刀侍卫,朝廷命官。看她一举一动的气势,我总觉得其在此事中,绝对有着别人无法比拟的话语权。

      难道……此事背后的推手,会是深宫中的皇帝么?

      我微微蹙了蹙眉,在“忘归谷”的酒痕旁,又蘸着竹叶青写下了“朝廷”二字。

      朝廷,朝廷……

      倘若此事有江北朝廷的参与的话,那么江南……

      章平王。没错。

      我眼睛亮了亮,在藏花苑旁边再写下了“章平”。是啊,江何不但是藏花苑的主人,更是洛朝第一藩王章平王的独子,藏花苑背后是有政治力量支撑的,它不但有政治力量支撑,而且是有囊括大洛半壁江山的政治力量支撑。

      所以,反过来,忘归谷的背后——

      是朝廷么?

      如果当真如此的话,白谒,白谒她就该是忘归谷的人了。

      我感觉自己的瞳孔骤然一紧。有广海之内最强大的两大集团参与,无论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大概都非同小可。

      月光惨惨淡淡的倾在桌上,将散着醇香的酒渍凝成一片莹白。我出神地望着方才凝神思索之时写写画画勾下的人名地名,仿佛看见大洛千里江山如入了水的松烟墨,一寸一寸地在眼前舒卷开来,恰好竹叶青的颜色又是极寡净沉稳的茶绿,更是加深了我的感觉。

      那些在大洛历史中出现过的人物,随着我思绪的飘开,一个一个在脑海中涌现出来。

      最后的那几位最深刻。因为他们都是新近与我在一块儿的。

      忘归谷的护法,孟悬。

      章平王的独子,江何。

      沧鬼居的主人,容遥。

      御前三品带刀侍卫,白谒。

      ……
      ……

      想着想着,我便闭起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与他们相比,我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忘归谷下支小宗,还未继任的少掌门?一个江湖上靠着偷东西为业的门派中,头上还有十三位长辈,且事事躲懒的小头目?

      得了吧,说出来我都嫌自己是个笑话。

      所以,为什么是我?

      或者……我想到了那个我极其不愿意提及的假设,也就是那个没有解决的问题。

      我是谁?

      不不不,我一定是醉糊涂了。

      我是柳明醉。

      我必然只是柳明醉……

      “半夜不歇息,反倒在又是这边喝酒,又是轻薄女子……寻虚宫那群老头,就将你教成这个样子?”

      我闭着眼睛兀自一人念念叨叨,愈念心中愈乱,于是伸手去摸剩下那两壶竹叶青,想再喝两口压压惊。谁知非但没有摸到酒,反而摸到了一只手。那手触感微凉,又甚是细腻,想来再好的羊脂玉也不过如此,我本就因不胜酒力而觉得有些热,忍不住就多摸了两下,未成想却有人如是慵然调笑道。

      这声音很熟悉。熟悉到……我大概已经可以猜到是谁。

      “容遥。”

      我哑着嗓子道,缓缓睁眼,果然便对上了那双剪水微漾的戏谑绛眸。她用手轻轻撑着额头,青丝迤了满身红绡,颈下小的巧锁骨在这子夜中白皙得近于通透,甚而似能泛出淡淡光华。她身后不远便是凉竹斜痩桥,水烟迷山茶,极目处更有壁峰默靛云,浓林贴仄垭——

      好似这人每次出现,都能和谐地与周围相融成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贰拾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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