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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贰拾壹】 我是谁? ...

  •   白谒和孟悬。

      原来他们两个都在。

      “少掌门。”孟悬冲着我微微颔首,清声道。白谒则依旧在一旁静静伫着,右手折着宋二娘一双腕子,面上却波澜不惊,好似随时要身侧女子性命的人根本不是她一般。

      “好好好!”宋二娘盯着我,怒极反笑,“我宋二娘今日虽断送在贱人手里,但便是做鬼,亦不会放过欺我辱我之人!”顿了顿,睨向孟悬,啐了一口在地上,“你还在等你主子发话么?麻利些动手,给老娘个痛快!”

      孟悬自是没有理会宋二娘,探询着看向我。我虽同宋二娘刚刚打了一架,但不晓得为何,我觉着自己并不讨厌她,况且人是白谒和孟悬制服的,我这般总有些胜之不武的意思,于是冲孟悬摇了摇头。孟悬旋即领会,只将剑端端架好,正过脸去不再动作。就在这当口,厅侧内室的门突然打了开来,坐在老虎皮上被吓得发蒙的两个小娃娃一瞅见门中走出的人,立时“哇”得放声大哭,引得众人皆朝那内室看去。

      “绾儿,我说了多少次,对客人要客气些,怎的就不记得。”

      来者轻声嗔怪道,然叫人听来却十分受用。内室中似乎刚刚有人沐浴过,白色的雾气渐渐弥漫而出,裹得那从门中踏出的男子颇带了几分慵懒魅惑。我细细瞧着这挟旖旎而来的男子,便晓得他是宋二娘处的常客了。满屋子的人没一个穿的比他更凉快。

      除却那一袭隐约勾出浑身线条的白绸长衫,此人于料峭春寒中,再未穿任何外罩的衣物。他将一双墨眸甚是有礼地敛起,未束的乌发却随意沥在肩头,瞧起来有种微妙的不协调感——这是我许多次来,觉得此人最像狐狸的时候。

      然他却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与宋二娘话毕,便转身冲着我们揖了一揖,微微笑道:

      “三位,又见面了。”

      江何。

      我心中微微冷笑。

      他果然在。

      “阿爹——”

      爬在老虎皮上的两个小娃娃见江何到了近前,一阵鬼哭狼嚎,恨不得把自己团成球滚过去,好容易沾边儿,便抱住了他的大腿再不松手。

      这一声“阿爹”却是实打实地把我喊蒙了。

      江何如此年轻,从哪冒出一双儿女来?

      我甚惊异地瞧着他,但很快也就反应过来。

      对啊,江狐狸只是看起来年轻罢了,实际上年龄几何,我上哪知道去?说不定老不死到连儿子都送走了好几拨了。

      “乖。”江何甚温柔地将围着他瑟瑟发抖的一双娃娃抱起来,亲呢道,“阿爹在这里,没事的。”

      “这是你老婆?”

      我瞅了瞅眼神狠戾的宋二娘,问道。我从未听闻青津候江何还有什么正室夫人,又想起当年听说的有关宋二娘的传闻,便已然明白了七七八八。

      江何,大抵就是宋二娘的负心人了。

      “呵!”闻言,江何那边还未说话,宋二娘反倒凛了凤眸尖声笑道,“小蹄子年纪不大,满口狂话!瞪大眼睛瞧瞧你宋二娘,几时有人讨得起我来做老婆?”

      “绾儿说得是。”江何略略挽了唇,“广海之内,都无人有资格讨得起宋绾这等妙人作夫人,何况江何。”

      我闻言略感惊异。他俩这一唱一和,委实和我听闻中的不太一样,难不成负心的不是江何,而是宋二娘?然而当我瞧向宋二娘时,却又觉得她那双漂亮而凌厉的眼中有些让人心疼的东西,很骄傲……

      但又,不完全是骄傲。

      “三位难道不觉得这房中杀气太重了些么?”看着宋二娘颈处的两柄寒刃,江何未动声色,揩了揩怀中仍在微微抽泣的两个娃娃脸上挂的泪水,温声言道,“倘若这里只有江何与绾儿也罢,但毕竟还有两个孩子。请看在他们的份上,高抬贵手,坐下来与在下细细谈谈,莫要吓到他们,可好?”

      我觉着自己是当真不愿与江何谈些什么。这人我一瞧就觉着心里烦得很,然今夜种种确实十分难以捉摸,且他怀里抱着的一双娃娃也委实无辜,便就应了下来。孟悬见我应允,自是收剑入鞘,白谒更是在江何话落以后就收了招式。宋二娘没了性命之忧,然面上也不见喜色,她狠狠刮了我一眼,眸中露骨的恼恨却并不招人讨厌。我以为她是个真性情的女子,比江何之流不晓得强了几万倍。

      “今日是我欠你的。”宋二娘一字一顿道,缓缓踱到江何面前,朱唇扬起,“来日必还。”

      “绾儿,你我之间,不需言他。”

      江何道,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温存神容。宋二娘闻言,渐渐敛去了笑意,继而便盯住了面前之人那一双墨眸。庭中青竹扶疏,携玉魄慢摇,裁下一地细碎剪影。

      许久,她终于又将那红得耀目的唇兀然勾起了。

      “需言。”

      她说,仿佛听到了什么最荒诞的笑话。

      “绾儿,你累了。”江何微微蹙了眉,可嘴中讲出的仍是暖人心窝的“良言”,“带阿虎阿娇去内室歇息罢,我和白鹿姑娘,有事要谈。”

      话落,江何怀中的男孩子也开始扭着身子要娘亲抱。

      “对,我确实累了,没功夫在这陪你耗。”宋二娘接过男孩子,线眉高高吊起,面上的笑容亦复了先前跋扈,“本来就想要去歇,没成想你倒是会为我考虑。”

      江何闻言未有言语。他甚而在宋二娘进到内室的过程中,都没有看她一眼。

      他只是冲着我们淡而有礼地笑着。

      直到内室的门“哐当”关上,散去门旁小案上银胎鎏金熏炉尖的几缕蓝烟。

      “我觉得她生气了。”我说,看着江何。

      “无妨。”江何略略摇了摇头,“绾儿一向如此,脾气是差了些,但心地不坏。”顿了顿,又伸手请道,“三位,坐下说吧。”

      “坐就不必了。”我凉凉道,“我不想和你打太极,有什么事儿咱就往点破了说。放心,你也不用再装,和你在一块儿呆着,我没一刻舒坦的。”更况且这屋里头如此憋闷,哪里是常人能久待之地?

      江河闻言亦不尴尬,依旧安之若素:“在下知道白鹿姑娘是爽快人,那就明着讲。”顿了顿,先发制人道,“不知姑娘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我以为我是来讨针线的。”我耸了耸肩,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孟悬,“但照这家店掌柜的的意思,我好像是来扰人春宵的,真是罪过。”

      我想小师叔大抵是明镜的知道我烦江何烦得要死,晓得或许同我说了要见他,我便会一百个不情愿来,这才缓了一招,告诉我要见的是宋二娘。我算是服了他。

      孟悬被我看得很紧张,极力分辨道:“属下也是不知情的,属下只是听掌柜的差遣,说要到这里护着少掌门,所以才……”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慌个什么劲。”我甚无奈道,又看了看浑身冒着清冷之气的白谒,便晓得就算这人知情,也甭想从她嘴里套出点啥,只好把目光又重新定到了江何身上,“你能这般平安出现在我寻虚宫的映月斋,又不带兵,又不领将,现在见到我亦毫不慌张,那肯定是有原因的。”映月斋一向是只由小师叔一人做主,放青津候江何进映月斋这么大的事情,没有掌柜的的首肯,绝不可能。

      “是柳千绝让你来的?”

      我皱眉问道。

      “不错。”江何颔首,“白鹿姑娘果然聪慧。”

      姑奶奶聪慧用得着你说?我斜了他一眼:“所来为何?”

      “想必白鹿姑娘已知晓了湘陵之行一事。”江何道,眼波微横,“在下亦要同去。”

      啥?

      我闻言大骇。

      江狐狸竟然也要和我一起去?

      “谁同意你和我一起去的?!”我有些气急道,话毕才感觉到自己这话问的有多愚蠢。

      能驱使青津候做事的,自然是……

      “陛下。”

      江何道,略略扬眉。

      果然如此。我闭眼深吸,了口气。这皇帝老儿不在紫宫内安心吃饭睡觉看美女,没事儿下的都是些什么破旨意?

      “行!”我也不想接着惯这群人毛病了,直接瞪向白谒,“他去,我就不去了。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最好没我,白大人您谴个信鸽回去和皇帝陛下讲一声,这活姑奶奶打死也不接了,什么玩意儿!”

      白谒闻言终于有了反应,一直微阖的眼黛睫排闼,露出里头映着阑珊烛光的银虹来。其实她生的很美,甚至同容遥比起来亦毫不逊色,只是太过清冷,总叫人生出敬惧之感。我见她移了眸子,缓缓看向我,不由有些紧张,咽了咽口水:

      “看什么看?我心意已决!死也不去!”

      “亦可。”白谒顿了顿,道,我甚欣喜地以为自己可以重获自由,未成想此人还有后半句。

      “违旨,凌迟死。”

      说着,便毫无温度地向我走来,直接扭了我的腕子扣在背后。

      “少掌门!”孟悬见状慌了神,端的就要拔剑出鞘,又拧眉向白谒,“你疯了?!你晓得你在做什么?”

      “嗯。”白谒淡淡应,凝霜的眸移向我,“你,死也不去?”

      我当然不可能死也不去。无论如何,我还是很珍惜我这条命的,蝼蚁尚且偷生,又何况是我这样一个大活人?思量至此,我咬了咬牙,盯住白谒的眸子,希求她能被我虚假的决心吓唬到。可那人眼中似乎从来就没有任何情绪,如同鸿蒙之初的茫茫荒原,除了漠然,便是一片虚空。

      “我……去。”

      我忽然就感到一丝害怕,如是开口道。

      白谒闻言未说其他,松开了手,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无声无息,又重新退到了一旁。孟悬在一旁又惊又气,见我没事,“刷”得一声将剑推回鞘内,而后便一直狠狠瞪着白谒;江何则若有所思,薄唇微扬,待一切都平息下来,才缓缓开口:

      “孟护法莫怪白大人,毕竟湘陵之行,缺了在此任何一人都是不可。”

      缺了一人都是不可。这是何意?

      还有孟悬……他竟是护法?他不是小师叔手下的人么?

      我看向江何,却见那人面上笑意愈深,一双墨眸愈不可测。

      “就算是没有陛下旨意,在下也一定会来,也请白鹿姑娘莫要怪罪白大人,莫要怪罪陛下。”

      “潇江南北割裂已久。常言都道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江北的忘归谷和江南的藏花苑,各自相避锋芒数千载,太平了这么多年,如今也该是时候重新见面切磋了。孟护法,在下说的可对?”

      忘归谷。藏花苑。孟……护法。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孟悬,却见他长眉已锁,黑白分明的眸中亦是一派寒意,断不是我平日识得的那个羞涩少年。

      然最惹眼的还是他眉心的那一点朱砂玲珑火。

      怪不得我从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江湖门派有此等标记。这门派无踪了一甲子,倒叫我去哪里看过。

      孟悬。

      他是忘归谷的人。不,确切的说,他是忘归谷的护法。

      “少掌门……”似是注意到我的目光,孟悬面上软了下来,有些歉疚地看向我,“属下……”

      “别叫我少掌门,也别自称什么属下了。”我已是心乱如麻,有些事情更是选择性地不愿去深想,“忘归谷是如何气派的地方,我寻虚宫不过是其下支的一个小宗,怎能让孟护法屈了身份,唤我一句少掌门。”

      孟悬闻言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白谒制止了。于是他便将一腔不满全泄在了江何身上,目光如箭射去,似能杀人一般。

      “孟护法作何这般看着在下?”江何迎着孟悬的目光看回去,眼中墨色深沉,面上却是泰然模样,“在下句句都是实话。您眉心有生生世世永远抹不去的玲珑火,这火,即使是在下不说,要不了多久,亦要将遮着真相的一切全都烧掉。”

      “忘归谷不会一直蛰伏暗处。人,也不会永远被蒙在鼓里。”

      “您的出现,难道不就说明了很多了么?”

      “够了。”

      江何轻飘飘的几句话激得孟悬怒极,就在那眼眸清澈之人欲拎剑杀了狐狸而后快之时,白谒如是肃然道。她声音不大,却平白带着镇人心魄的力量,叫孟悬停了动作,江何住了嘴巴。

      “寻空见面熟识而已。”她略略扫了屋内一圈,却让目光划过了所有人的脸,“你们很吵。”

      “湘陵之行,一个都不能少。”

      语罢,她便一如前几次般,径自推了门出去。徒留一屋子的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尴尬至极。

      我看着眼前的情景,也不晓得这是这个月第几次觉得心里头堵得慌了。

      “我也走了。”我说,抬眼看了看孟悬。他无措的站在那里,变回了那个有些老实木讷的少年,见我瞧他,那双清澈的眼中才重新泛起些光彩。

      “少掌门,让属下送您回去吧,您脸色不太好……”

      “不必了。”

      我摇了摇头,转身推开门。

      “我想一个人走回去,想些事情。”

      “还是让属下送送您,您……”

      “对了……帮我预备些针线。”不知怎的,我此时分外想念四处捣乱的年糕,我想念她看着我的样子,顽皮又欢喜。我还欠她份生辰礼物。可是刚同孟悬说完这番话,我才反应过来,我这话说的有多不识时务。

      他可是忘归谷的护法,师祖爷爷都要惧他三分。

      我竟然还要求他做这做那。

      然当我回头看向孟悬时,他却还是恭敬的俯首称是,恐怕从小养大的猎犬也不会有他这般听话。

      他这份恭敬叫我心惊。

      明明他的伪装已经被拆穿了,他还有什么必要对我这般言听计从。

      除非……

      我紧了紧拳头,倏尔抬眼望出门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客栈中不晓得为何无人掌灯,依旧是一片浓稠的漆黑。

      我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贰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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