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贰拾】 地字号的宋 ...
-
地字第三号住的宋二娘我从前听说过。
她是我们这行道上有名的奇女子,因为畏寒而常年穿一身紫锦银鼠裙,头上一盘青螺髻中满满当当插了九只蝎尾簪,簪簪带毒。据说她已经过了三十五岁,但妆却极浓,上挑的长黛眉,如焰的绛红唇,瞧着甚有些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意思。再加之其年轻时确实有几分姿色,且姿历又老,故江湖上赠了她个诨号,唤做“美人蝎”。
但“美人蝎”宋二娘并不养蝎子。她养老虎。
准确的说,是养小虎羔。
至于她为什么会养小虎羔,便说来话长。江湖上盛传的故事的版本有许多,但除去那些神乎其神的皮肉,其骨干还是差不大些。
骨干说:宋二娘年轻时很漂亮,大概属于往街上一走便要惹得男人频频回头的类型。如此漂亮的宋二娘有个相好,那相好来头很大,与宋二娘花前月下不说,也舍得花银子,一来二去便真的博了宋二娘的芳心。但当时天真的宋二娘不晓得,有些人肯为你出金出银出力气,可唯一不肯出的,仅仅是一颗看似轻贱实则宝贵的真心罢了。
那相好是玩玩而已。
然在风月场上,似宋二娘那相好一般对着玩玩的对象百般亲呢花力气的人,实不多见。据说他为宋二娘置了百间房的大宅子,又购了周边千亩的良田。他什么都为她留了,甚而怕她孤寂,在她腹中留了个儿子……
独独他这个人没留下来。
没人说那相好没良心。
人人都劝宋二娘要知足。
可宋二娘偏不。
宋二娘一把火烧了那相好买给她的大宅子,连同周边的千亩良田的地契也一并成了飞灰。她只留下了肚子里的孩子。她抱着那孩子一样再去做从前一直做的营生,刀尖舔血,剑雨捞金,并且开始养起了虎羔子——
一是因为虎血能驱寒;二是因为某本不知名的稀罕医书上说,虎羔血和什么草药一起炼化的药丸子,能保人童子之貌。她要给她儿子吃那药丸子,因为她似乎当真恨极了那些成年的男子,所以必不要她的儿子也变成那副模样。
但这并不妨碍她给那小娃娃娶妻。
事实上,她为她那亲儿子在名义上大概娶了有十几房如花似玉的夫人。
这些夫人对娃娃来说,只是些能伴着他玩儿的姐姐。但于他娘亲则不同。宋二娘自从得了这些宝贝儿媳之后,便日日调教着,三五年过去,即多了一群在道上递得上家伙的帮手。
自此,宋二娘的势力在江湖中又大了一些,声名亦旺了不少。
可惜君住潇江南,我居潇江北。虽自刚出道时便听闻她的名声,我却一直都不得机会见她,心中多少存了遗憾。此番却是寻到了个“讨针线”的好由头,能够会她一会了。
不过我临去时,小师叔曾叫我加些小心,眼中亦有颇多深意——可见此事,绝不是单纯的“讨针线”,那般简单。
果不其然,我到“地字号”客房时,孟悬已然负剑候在门口了。
“少掌门。”
孟悬冲着我板正儿地拜了一拜,摆着口型道。冷月初升,耀下庭中一片寒辉如水,风过树摇,那院央的“水”中便似起了波澜一般曳起漪间藻荇,仿佛伸手触去就能感到凉意。
“小师叔叫你来的?”我瞅了他一眼,亦用唇语回道。
“是。”
“里面什么情况?”
“一男一女,还有两个孩子。”孟悬沉着道,“女子是宋二娘,男子……”他顿了顿,抬起一直敛着的眸子,“是江何。”
我闻言皱了皱眉。
江何?
藏花苑的头子竟然进了我寻虚宫的地界?
他大晚上的来宋二娘房中作甚?
“我先进去,你在外面候着。”我给孟悬递了个眼色,“若是有什么不对,再进来帮衬。”
他点了点头,冲着我又是一拜,便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中了。我见他已藏好,深吸了口气,上前去叩门。窗纸后的烛火燃得贼亮,隐约勾出房内的人影来,确乎是一男一女的形状。
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恍神。
就在此时,门打开了,明霍霍露出里头宋二娘朝天挑起的吊梢眉和插了满头的蝎尾簪来。
我瞧着宋二娘的模样,便晓得小师叔又在哄我。如此嚣张的女子,还能为了我房里的娃娃担心?到他那边闹一场倒是有可能,然是不是沾边放赖,就很难说了。
“我是江北寻虚宫的柳白鹿。”我依着礼节冲面前女子拱了拱手,“久闻宋二娘大名,夜中叨扰,实在抱歉。”
“你就是柳白鹿?”宋二娘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凤眼凌厉,“寻你宋二娘何事?”
“说来惭愧。白鹿想问前辈讨些针线,补缀补缀衣裳,不晓得前辈能否行个方便?”
“讨针线?”宋二娘闻言冲着我一笑,古怪地顿了片刻。
“针线我这儿确实是有,就是不知你个黄毛丫头敢不敢用了。”
“叫前辈笑话。白鹿旁的不敢说……”我道,眯了眯眼睛,“打下生起,还没有不敢使的东西。”
“呵。口气不小。”宋二娘冷哂一声,“那便自个儿进来拿罢。你没有不敢使的东西,美人蝎宋二娘更从没有伺候旁人的道理。”
说着,将身子侧了侧,一双凤眸睨着我,黑珠白清间都尽带着刺儿般,扎人得很。
我心说姑奶奶跑江湖也跑了四五年,还能叫这人老珠黄的几句话吓在外头?是以轻飘飘地照美人蝎脸上掠了一眼,脚步半点儿没顿地就跨进了屋内。
宋二娘住的客房是“地字号”的。这 “地字号”虽比不得“天字号”豪华,但映月斋的房间除了通铺留给自家平常弟子外,剩下一向住的都是江北与寻虚宫来往甚密的大主顾,因此即便是“地字号”客房,内部的种种,譬如外厅内室,罗帘绮衾,酸枝榻椅等,也绝非外头寻常可拟。
宋二娘作为一介江南人士,却能顺顺当当地住进尽是江北豪杰的映月斋“地字号”,实在是让人费解。
但看小师叔的模样,我倒觉得他是故意安排宋二娘在映月斋内晃悠的。
他那个人鬼得很,当是有自己的打算罢。
我摸了摸下巴,继续向屋内走去。然还未走几步,便感到自己入了火焰山。
如今已是仲春时节,天气虽算不得热,但也并不很冷。我方进宋二娘的门,借着外头的凉气儿,还未觉怎的;但将将踏到第三步,便立时感到一股子炉膛喷出的热浪风火而来,顺着脖颈儿直窜到肚脐儿,刹那间就蒙了满脑袋的汗。
宋二娘莫不是想将自己做了人肉包子蒸熟在屋里头?
我如是心道。强忍着憋闷撑开眼睛,粗粗扫了一圈小厅内,这才瞧见地上榻上齐溜溜码着的五张斑斓老虎皮,以及老虎皮上揪着虎羔子尾巴玩得开心的两个小娃娃。那两个娃娃果真是一男一女,皆穿着絮雪兔毛的红缎夹袄,粉雕玉琢,煞是可爱。
孟悬口中的四个人,独独不见了江何。
我正欲细细再寻一番,祸害虎仔儿的两个娃娃却注意到了我。他们滴溜溜着眼睛看向宋二娘,问:
“阿娘,这姐姐是谁呀?干嘛没事儿跑咱们屋里头?”
我心道没事儿谁稀罕来你们这笼屉似的屋里头呆着?陪你们一大两小三个包子一同蒸熟么?然还未等我暗自叨咕完,那边的宋二娘便就开腔了:
“阿虎阿娇乱叫的什么姐姐?”她说,笑睨了我一眼,接着便抱了那小男孩儿到我跟前儿,“细些瞧瞧她这模样。过不几年,你和阿娇还是这般大,她却要又老又丑,到时,你便是唤她声奶奶也不为过。”
我听得额前青筋直颤。
这宋二娘真是愈发过分。客客气气地同她讲话,她不领受,非要逼着我同她缠缠口舌。
“是啊,乖孙子。”我道,颇慈爱地摸了摸那唤做阿虎的男孩儿的寿桃头,“你母亲,我的巧儿媳,将你喂了这许多年,却连个黄米粒儿大的个子都没叫你长,真真儿是育儿有方,姑奶奶我自叹不如,自叹不如啊。”
宋二娘闻言立时圆了凤眸,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好你个小蹄子,一张烂嘴和那□□果然无甚两样!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们之间是个什么勾当!”她道,将怀中的娃放在地上,便扯了头上的蝎尾簪下来,“今日不叫我这银簪沾沾人心头血,便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愤!”
“怎么着,想打架?”我却是不晓得我还有个与我有什么勾当的□□,亦凛了眼神,“在店家屋里头伸拳挥腿的,不好吧?”
“少废话!”
宋二娘喝道,指缝间的八根蝎尾簪便在空中划过道道银光,直直向我刺来。我略略侧身躲过,接着轻轻点地,腾空而起,一个后翻就到了宋二娘的身后,身旁的烛焰纹丝未动——
这泼辣女子的厉害大多都在用毒之类的阴招上,功夫比我自是差了许多。想就这样明着把手里的蝎尾簪按到我身上,她还欠点火候儿。
“在这儿呢。”
我盯着身前之人的后脑勺儿,抱着臂笑道。却见宋二娘红了眼睛转过身来,一副怒极的模样,还未歇过半口气,便又张牙舞爪地冲着我刺去。
“莫要动气。动气破绽更多。”
我摇了摇头,再次闲闲闪过她来势汹汹的一招,最后轻飘飘地踮脚落在了桌子上。
这几天尽和白谒孟悬两个神仙似的高手在一块儿待着,日日被变着法儿的嫌弃,搞得我都快要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练轻功出身的了。此番和宋二娘斗斗身法,瞧着她那狼狈的样子,倒是当真叫我快意不少。
“好你个贱蹄子!”
宋二娘几招下来,终于明白硬碰硬不是我的对手,停了下来,眼神阴戾。
“莫得意得太早。老娘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就这点本事?本想给你个痛快的,是你自己太嚣张,莫要怪我!”
说着,便勾起红唇,向怀中摸去。
我皱起眉头,隐约觉得事情不对;然还未来得及做任何反应,便瞧见靠着院中竹林的雕花窗忽然被风吹开,露出藏青夜幕中孤悬的一盘冷月;继而便有一玄一蓝两抹影子倏尔闪进屋内,电光石火之间,宋二娘的颈间竟就多了两道寒刃!
那两道刃,一锋清冽如山涧,一弧素皎若玉钩。
我是都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