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拾玖】 我喝它们算 ...
-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
醒来时已是日暮西山。
窗上透进的树影斜斜地乱了满地，桌上没喝完的半盏茶水已陈，泛着幽幽的褐色。偶有归雁在镶了金边的青翠山障间盘旋，鸣啼两声，然传到山下之人的耳中时，却已有隔世之感了。
房中的一切都极是沉默。没有什么会忽然扑过来，招人烦。
我搓了搓眼睛，木坐了好久，终于弄明白，现在是下午，而非清晨。于是我漫无目的地从床上挪了下来，拖着鞋，以生命中最迟缓的速度打桌子边儿过，无意间便看见那上头放着的麻烦玩意儿。
一块儿绣坏了的素面云锦。
是啊。
后天便是年糕精的生辰了啊！
我我我！我还没开始缝布头儿呢！
寻思这儿，我立时便像被腊月里的白毛风刮了一般，清醒了过来。
可惜我这江洋大盗的屋子里面别说针了，连个线头儿都找不着，要是缝个啥的，我还须得和旁人去借借东西。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先去找找小师叔。虽然这两日我俩不对付了些，可毕竟我还是他亲师侄女儿。师侄女儿有需求，他这个亲师叔肯定是要帮衬帮衬的嘛！
我就这么一边美滋滋儿地琢磨着，一边揣了云锦往小师叔那头去。未几，便进到了他那处“山茶团簇灿如霞，白墙黑瓦似披麻”的小院儿。
小师叔正坐在院中的凉亭里抚琴。他微阖着眸子，如鬓的长眉敛得极平，睫尾一点朱砂烨烨，似是谁偷采了扶桑金乌的心头血，再妥帖地熨在那里一般。夕阳恰到好处地伫在他背后雕檐的头顶，在亭央摆琴的玉白台上沥下一晕醉红，艳得叫院中绿叶衬着的山茶都失了颜色。
我和从前无数次一般，随意在亭下的台阶上坐下，等小师叔弹完这一曲，好和他求个针头线脑。
可他这一曲真的是超乎寻常的长。
不仅超乎寻常的长，还带着股超乎寻常的悲切。
我听着这曲子，很有些疑心我亲爱的小师叔是不是在花间流连多了，终于遇见了那高不可攀的一朵，把自己折了进去。
唉。
如果要真是这样……
那他可真是活该啊。
我如是想，托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我的小师叔。只见他最后扫了一下弦，而后抚平了余音，又闭目养了许久的神，终于幽幽地看向了我。
“好听！哀而不伤！”我狗腿地冲小师叔笑了笑，“这什么曲子啊？”
“悼曲。”小师叔幽幽道。
“悼曲？”我有些吃惊，“谁死了啊？”
小师叔看了我一会儿，勾起了唇，面上笑容叫我很是毛骨悚然。
“一壶大红袍。”
我：“……”
我就说他柳千绝小肚鸡肠！一壶大红袍也值得这么变着花样儿地耍我！
“那我不喝，你也是要喝的啊！”我愤愤道，“照你这么说，那一壶壶茶都死了，而且你才是那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凶手！从前你怎么不弹个破曲子悼念悼念呢？”
“不一样。”小师叔叹气道，站起身从亭子里走出来，“我喝它们呢，叫给它们超渡；你喝它们呢，它们大概就只能下地狱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
竟然还有这种道理？
“柳千绝你……”
“嘘。”小师叔轻轻摇头，一根手指比上了唇，“好好想想叫我什么，该说什么话，我晓得你有事情求我。”
我闻言舔了舔牙。
成，人在屋檐下，我就先低个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姑奶奶迟早放火烧了他柳千绝的映月斋！
“小师叔。”我从牙缝里笑呵呵道，“您这映月斋里头有针线什么的吗？别和您师侄女儿说没有啊，您这么大个客栈，连个针线都没有，还做的什么生意，您说是也不是？”
“嗯？”小师叔满面春风，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这里自然没有针线。你小师叔我做的，可是酒水生意啊。”
好一个酒水生意！
柳千绝他他娘的就是故意的！
我气的直翻白眼儿，终于克制不住，道：“你到底给不给？不给，我就把映月斋拆了翻！”
小师叔瞧着我一脸凶狠，不知怎的，忽然就朗声笑了起来。他笑得很厉害，不多时，竟然笑出了眼泪。我被他这幅模样搞得莫名其妙，愈加着恼，刚想说“你笑个屁”，他却又忽然止了笑声。
“都这么大了，说话还是没遮没拦。”小师叔道，微微叹气，竟叫我觉得他有些心酸。
“和你们要的什么遮拦？”我被他这一笑一停搞得满头雾水，不能置信道，“你不会真的傻到觉得我要拆了映月斋吧？”
“自然不是。”
“那你……”
“你想问我要针线，是吧？”小师叔打断了我，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去地字第三号寻‘美人蝎’宋二娘母子讨，她们孤儿寡母长年在外，想来会有临时用的针线。况且，昨日是她们带着你屋里的胖娃娃出去的，以为半路上将她弄丢了，担心的紧，上午已经来和我闹了一场……你去同她们说声没事了，也算了了人家的心事。”
“哦。”我复杂地看了一眼小师叔，但看着不早的天色，还是决定先去宋二娘处讨了针线后再做打算，“那我去了。”
说着，便欲转身离开。
“阿醉。”
“嗯？”我回过头，看向小师叔。霞光将那人月白的袍子染成了绯色，而青石径上则是他与团团山茶交叠在一起长斜的影子。
“我明日便要离开映月斋，不能送你去湘陵了。”他说，微微笑着，一双星眸似方从银河中洗出的一般，“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小师叔很少这么肉麻兮兮的。我有些费解地眨了眨眼睛，怪不习惯地应道：“知道了。”
“还有，出去的这一路，万不能拘着自己的性子，怎么高兴怎么来。谁若是欺负你了，定要欺负回去，别委屈自己。实在遇见不能解决的，就谴只信鸽回映月斋，小师叔会一直候在这边，决不食言。”
我想这一定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他柳千绝还好意思说这种话？我长这么大，欺负我最多的，说我没人管教的，就数他了。
“好啊，我什么时候拘过自己的性子，谁欺负我，我定然要打得他满地找牙！”我得意道，心里却软乎乎的，“等着，有你这句话，赶明儿我回来了，就立刻拆了你的映月斋，到时候你就坐在这儿哭吧！哈哈哈哈！”
“嗯。我等着。”小师叔笑道，顿了顿，又深深看了我一眼。
“去寻宋二娘罢，许有凶险，记得加小心。”
我闻言冲他挥了挥手，算是作别，接着便踏出小院，往客房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拾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