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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拾伍】 我只托付给 ...

  •   栖霞湖旁当真热闹得紧。

      卖果茶的,挑小炒的,挂一褡裢花胜木簪的,都踏着道上青石,在一群穿着体面的游人间来回穿梭;耍猴戏的,打把式的,登着天梯舞棍子的,亦都圈了自家的地方,等着瞧好的捧个人场钱场。远处皴染的黛绿山顶上,不晓得是谁放了百盏的孔明灯。它们蒙着橘红的光影,飒沓游了漫天——

      仿佛那里也有一个夜夜不眠的平邺城。

      容遥牵着我的手,缓缓地,缓缓地在人群中间走着。晚风撩过她额前的乌发,露出那翠烟笼的眉和春水聚的眼来,三分妩媚,七分凉薄。我总觉得她有心事,可她笑起来的时候又是那样的戏谑慵懒,倒让人暗嘲自己多管闲事,不够洒脱。

      我尝试了很多次,想把自己的手从容遥的那里解救出来,但这妖精也不晓得使了什么法术,让我根本无从施力,更别提抽手了。如此几番下来,我也就泄了气。

      随她牵去好了啊!

      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我听说,你给小星星定了生辰?”

      我正腹诽得欢畅,容遥忽然不经意道。东边有人放了烟花,淌了半边天的紫金光华。

      “嗯?”我怔了怔,“是啊。”

      算下来还有三天就要到三月廿九了,我还仍然什么都没有准备。小孩子过生辰总是要哄一哄,随便塞个什么都能叫他们高兴半天。年糕是个小妖精,虽然不知道真正的岁数几何,可瞧脾气却还是娃娃的,送她个生日礼物,想来她应该会很开心吧。

      如是思量着,我蓦然有点失落。

      年糕精叫容遥带回沧鬼居去了,别说是和我与白谒一道去湘陵,大抵连自己的第一个生辰都过不了。

      真是可怜。

      “那你打算送她什么?”容遥问。

      她还好意思说。我翻了个白眼:“人都不在了,还送的什么礼物!”

      “这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容遥略略偏头看我,“你若是送的叫我满意,明日我就让她回来。”

      “哟,还送的叫你满意,啧。”我甚是不屑,“就你这种嫌弃娃娃吵,就随随便便把娃娃托付给别人的人,有什么能叫你满意的吗?”

      容遥闻言默了默,半晌,抬眸望住了我。

      “我没有随随便便托付给别人。”

      “我只托付给了你。”

      她说话的神情极是认真,叫我忽然有种错怪了她的感觉,胸口像被人死死按住了一般难受。她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一个十七岁的江洋大盗,会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养娃手段嘛!

      我干咳了两声,刚想要说点什么,化解一下尴尬的气氛,却见容遥脸变得比翻书还快,上一秒还是郑重其事,下一秒却已然又回到了漫不经心的模样。

      “我说你便信。”她道,朱唇扬得甚是嚣张,“果然天真得紧。”

      我不由着恼:“呸!鬼才信了!”

      “不过是个待人宰割无人要的小妖精罢了,是死是活,有什么关系。”容遥淡淡道,“你是可怜她,才想哄哄她,为她过个生辰……这般的好心,我自然没有理由拦着。如此,随便挑个什么回去罢,想来你送的,她都要满心欢喜地收着呢。”

      这话说的倒是叫我很生气。

      像我这样初时想卖了年糕精的人,与她在一起呆久了都生了些情谊;容遥作为年糕精的姐姐,竟然能说出如此没良心的话来!

      我感到浑身的大盗之血都在涌动。

      “怎么就没人要了?”我说,“你不要,我要!这礼物我还就不随便挑了!姑奶奶要送就送广海之内独一份儿的!你奈我何啊!”

      容遥看着我,没有说话,许久,忽然笑了起来,仿佛春风化了冰河一般,直融到人的心尖尖上去。

      “不奈何。”

      她说,“你挑便是。”

      这才像话。我甚是得意地昂了昂头,伸手摸向怀里的荷包,摸到一半儿,突然讪讪地停了下来。

      坏菜!

      今儿早才把兜里最后五两银子全“赏”给了店小二,哪里还有钱给年糕精买礼物啊!

      柳千绝这个杀千刀的!看我回去不砸了他的映月斋!

      “那啥啊……”我转头望向容遥,觉得自己满脸都是笑出来的褶子,“你有钱吗,先借我两个呗,到时候我做笔大生意,连本带利地还给你!”

      容遥扬着下巴泰然自若:“没有。”

      “哦。”我顿时泄了气。

      “你不是江洋大盗吗,偷点银子来好了啊。”

      “你懂什么?”我很嫌弃地看了容遥一眼,“知道什么叫江洋大盗吗?一百两以下的生意,姑奶奶根本都不稀得接,就这种在街上小偷小摸的勾当,还是留给那些不入流的小贼做吧!我怕人家说我欺负他们,抢了别人的活计,脏了自己的手!”

      容遥闻言扬了扬眉,不置可否。

      我也再懒的和她争辩。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子儿都没存着,少是少了些,可十来个铜板还是有的。方才我夸下海口说要送年糕精广海之内独一份儿的礼物,然除了皇宫大内藏的那些无市无价的宝贝,我还真想不着这栖霞湖畔有什么了不得东西,是够得上广海之内独一份儿的说法。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收回来肯定来不及了。

      但是!

      我作为道上有名的江洋大盗,又怎么可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你没有就没有吧!”我说,咂了咂舌头,“凭着姑奶奶的聪明才智,肯定能用十个铜板买下广海之内独一份的礼物,瞧好!”

      说着,我也不顾去看看容遥是什么复杂的表情,拨开了人群,往挎了一货摊针头线脑的小贩那边去了。

      “老板,卖好一点的碎布头啥的吗?”我问。

      反正只是要广海之内独一无二,那我亲手做个什么,肯定不会有东西和我撞上。

      姑奶奶我真是英明神武啊。

      如是想着,我的脸上不由浮起笑容。

      容遥没有放开我的手,所以一直都跟在我旁边。她听我说完,再次慵然勾起唇角,瞄了瞄摊上那些布头:“你就打算送她这个?”

      “当然不是。”我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本大盗还是要深加工一下的……我可和你说,你就算有黄金万两,也甭想在广海之内买到寻虚宫少掌门柳白鹿亲手缝的布头,之前没有,之后,更没有!”

      “说的有理。”容遥扬眉点头,之后又笑眯眯地看向我,“所以,你是从来都没有做过针线活的,对吧?”

      这妖精还真是会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我心中暗暗叹气,但还是耿直道:“是没有。”

      “但那能有多难啊?姑奶奶刀尖舔血,下斗摸金,什么没干过,小小的针线活,根本不在话下!”我眯起眼睛向容遥摆了摆手,开始在货摊上挑起布头来。容遥没有接话,闲闲地立在那里看着我挑布头,像在看什么好戏一般。

      不多时,我就瞧上了一块绣坏了的四方半素面云锦。

      “多少钱?”我问。

      “哟,姑娘真是识货。”摊主十分严肃道,“这可是平邺城锦署汰下来的好料子,就是绣得出了些问题,这才不能贡进洛都,只能流落民间……您要是瞧上眼,十个铜板拿去好了,做个帕子什么的,都很合适。”

      我欣然同意,掏出十个铜板,拿走了云锦。

      容遥依旧笑而不语。

      “礼物我可是挑好了。”我说,“别管你满不满意,反正我得亲手送给年糕……若是她不能常留在我身边,那回来过个生辰,总不是不行吧?”

      我振振有词。

      可那妖精不同意也是白搭。

      “也不是不可。”容遥道,“不过,你得答应我件事。”

      “什么?”我立时警觉起来。

      “她可以回来和你一起过生辰,但日后……”容遥顿了顿,一双眸中紫波潋滟,“便须得是我,一直呆在你身边了。”

      啥啥啥?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容遥。

      “我就欢喜你这一吓就瞪眼睛的模样。”容遥道,十分认真地瞧着我,“委实有趣。”

      有趣个屁!你祖宗十八辈都有趣!

      我狠狠递给了她个白眼。

      其实我也并非舍不下年糕。人生呐,大多数遇到的都是过客,能彼此真挚相待就是有缘分了,何必非要绑在身边,才算得情谊深厚呢?我为难的是师父有言在先,要我好生带着年糕在身边,必要时会有用处。如此就丢了,却叫人怎的回去交差?

      然而,年糕毕竟不是个可以随便拖来甩去的物件,她是个活生生的小,呃,妖怪。我虽然先前动不动就气得想卖了她,可倘若真有人想将她卖给不地道的人家,尽管很不乐意承认,但我还是觉得自己是要第一个拔刀不同意的。

      师父总说我不够狠心。好吧,我真的锻炼了很久,可最后还是停留在嘴上说说,脑里骂骂,一上手就他|娘的怂的尴尬境界……

      年糕的去留,终究没有我这个偷了她来的人操心的份儿。

      “可是……我们真的有事情需要年糕精帮忙。”我说,语气软了下来,“我保证自己丢命都会护她周全的,这样可以么?”

      “留着你的命,我要不起。”容遥闻言,面上忽然冷了下来,顿了顿,接着道,“你若是听我的,便回去和白谒说,我代星星随你们同去湘陵,她会应的。”

      我自是半信半疑。不过经她这么一提,我忽然又想起了至今音信全无的白谒和孟悬。但容遥与江何不同,无论这妖精嘴上怎么刁钻,我总以为她不会真的做出格的事情,因此那武功高强的二位的安危,自然就被我抛到了脑后。

      “你还说?”我道,撇了撇嘴,“人都被你扣了,我上哪去告诉?”

      “哦?”容遥颇为好笑地瞧着我,“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白谒被我扣了?”

      “难道不是吗?”我愤愤道,“方才好巧不巧,你就在要拐我陪你出来的时候,问我担不担心白谒和孟悬的安危,分明就是在拿他们两个威胁我啊!”

      “那可真是抱歉,叫你误会了。”容遥甚是无奈道,“我只是觉得你太不关心那二位些,提醒一声罢了。”顿了顿,又弯了明眸,“况且,我想要拐你出来,还用得着威胁吗?”

      “你!”

      “我?”

      容遥气定神闲。

      我则觉得自己老血都要吐出去半升。

      “好啊好啊,既然如此,姑奶奶也不陪你在这大半夜地晃悠了!”我长长地出了口气,欲使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我走了,你可别后悔,再见!”说着,将自己的手从容遥那里抽了出来。

      奇的是,此番我竟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她,放我离开了?

      容遥仍然在那里,笑笑地瞧着我,唇畔酒窝极是醉人。她身后的孔明灯依旧在黛青的夜幕中随风飘摇,白堤绿柳都沾了墨色,上头斑斑驳驳地映出如流的灯火还有游人的影子来。

      “好啊。”她说,“那么,三日后见。”

      语罢,穹顶又是一簇烟花飞过,我忍不住抬头瞧了一眼。

      再低头时,容遥却已然不见了。

      只留下栖霞湖晕着盏盏明红光影的碧波,还在微微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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