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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拾肆】 我就欢喜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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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
是谁在说话?
我向后缩了缩手指,怔怔地看着屏风上的幢幢烛影,感到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有琴声淙淙而来,间缠竹箫咽咽,银铃啷啷,似漪般在空气中叹息着飘散开去,最终溢满灵台。我听着这从远处徐徐弥来的空灵之声,不知怎的就酸了鼻子;揉揉眼睛,不经意间向周围瞥去一眼,却发现江何白谒和孟悬,不知何时都已不见了踪影。
可我竟然没有感到慌乱。
反而很想转到屏风后面看看。
不。
是无论那后面是什么,我都一定要去看看。
如是想着,我舔了舔嘴唇,先是走了几步,后来就跑了起来,终于绕到了屏风背后。楼外疏星铺云纱,镜湖映寒月,风裁柳叶成扁舟,惊起醉鱼慢游。
我跑得有些气喘,停下后不由弯腰扶住了屏风,再抬起头时,便被眼前所见惊呆了。
这楼中竟然还有一泓浅池,以琼瑶作底,以蓝田修沿。池中碧色清圆无数,簇拥成千灼灼红莲,莲蕊金黄,映着楼壁万根层叠丹烛,好似要融化了一般。
而浅池中央,单足而立,悬于水上的,正是容遥。
我望着她,微微喘息。
“果真是你啊。”
我想。
她今夜比从前我见她的任何一次都要好看,整个人都如羊脂玉琢出似的,纤尘不染。她依旧着红色,薄薄的绡若紫霄最明的霞,无物般覆在身上,堪堪露出白皙的肩头……我定定的瞧着她,看她乌发如云缭满身,看她籽玉凝雪坠盈额,看她一双美目如月弯起,巧勾池中二三莲影,一片清漪。
“你回来了。”
“真好。”
容遥轻声说,喟叹一般,眼角眉梢却噙着欣喜。
“这舞……我跳了许多年。”
“今夜,终于可以给你看了。”
我听她这样说,心里不知怎的,像被人揪起来一样疼。
可明明这番话,是那么让我莫名其妙。
容遥。
容遥……
容遥。
我默默念着她的名字,眼睛一瞬也不想离开她。不知何人奏起的乐声从楼顶露天处涓涓泻下,仿佛盘盘珠玑落入水中,叮叮咚咚。容遥就和着这乐声踏莲而起,足下池光明灭,袂旁绿荷摇曳,青丝与红绡散在一处,婉转指间是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的月辉。
她舞得极是认真,没有半分从前漫不经心的模样。掩袖娇羞,拂袖凌厉,飞袖飘逸,扬袖轻盈,长绫似岫烟,击水踏鼓点。满池靛波皆随着她上下翩跹,惊碎,醺合,其间芙蕖红瓣浮动,煞是醉人。
最后一声琴音嘹入碧落,竹箫亦悠悠而止,容遥缓缓停了动作,长袖如帐缭缭而落,终于露出宛在水中央的伊人来。
她漾唇而笑,眉目间尽是温柔。有漫天桃花忽然纷纷而下,雨般坠在了她和我的发间肩头。
“我美吗?”
她问,连声音都摄人心魄。
我望着她,觉得喉中一阵哽涩。
许久,才喑着嗓子喃喃道:
“美。”
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今生今世,前生前世,百生百世,当都如是。
“我们……从前见过,对不对?”
我想我一定从前见过她,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我自己都觉得蹊跷。我抽着鼻子,急切地盯着她。我盼她点头。我从没有这么热切地期待过一个人点头的模样。
容遥闻言微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她踏着水面碎了月光的湖蓝款款向我走来,绛紫眸中那些令人心疼的东西亦随之渐渐尽数褪去。我有些惊惶地看着她,想把她眼里的东西留住……
可没有用。
最后在我身前站定的那个女子,眉梢偏偏扬起的,又是那份天真戏谑。
“傻孩子。我们当然见过。”
“你八岁那年,我们就见过了呀。”
不是这样。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咬住嘴唇。
她该知道的……我说的不是,不是那年……
“遥儿,你又在作弄我了。”
就在我有些晃神之时,突然,有人在屏风后这般微微叹道。我慌忙擦了擦眼睛,看向声音传来之处,便见江何负手立于屏风画上青山之前,点漆的墨眸之间尽是温柔。
我之前虽然也讨厌江何,但我从没有像今天这般讨厌他。
他误了我很重要的事情……我还……我还没有问清楚……
“哦?”容遥睨向他,朱唇略略勾起,“这你却是想多了。我从没有闲情逸致来作弄无关紧要之人。”
我闻言愣了愣,忽然想起之前在沧鬼居,她可是同我说过,如果我早些认识她,就会晓得她生来就喜欢做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可她此次同江何讲的,却又是一番全然相反的话了。
果然是妖言惑众。
“罢了。”江何听容遥如是说,也不着恼,反而弯了嘴角,万分宠溺道,“只是遥儿,我应你之请将白鹿带了来,你却未能如约为我一舞,这笔账,当怎么算?”
“江何,你真是愈发有趣了。”容遥微微扬眉,转头看向我,接着便突然携了我的手去,将我拉进了怀里。我并未料到这妖精会有如此放浪的举动,一时呆住,继而整个人都如在火上烤着一般,“腾”得烫了起来。
“我托你找的是明醉,你给我带回的是柳明醉。虽说这两人模样姓名有几分相似,可我又不是傻子。”如是哂着,容遥顿了顿,低头望向我,匿了星霞的眸中一片慵然,“不过,看在这孩子很是可爱,又甚得我心的份上,且就不追究你李代桃僵的罪过了……”
“你竟然还想着要我为你一舞?”
“沧鬼居从没有这个道理。”
“我容遥,亦无。”
容遥道,一字一句间皆瞧着我,唇畔笑意愈深,眉间却叫人觉得甚是凛然。我从她怀中挣脱出来,直直盯着她,胸口微微起伏,眼中烫得厉害。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只不过是长得像她想要找的一个人而已。
不过说到底,容遥她什么都没做。
她甚而还帮了我不少。
我……我还想要她怎样呢?
不不不……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她怎样。
我从来没有。
“遥儿说的在理。”楼中静默了半晌,江何兀然道。我很怀疑他一直那么假模假样地笑,会不会最后连怎样哭都忘记了。“遥儿说得,一直都在理。”
“是何唐突了。”
“我现在就离开。”
他说,终是俯身对容遥行了别礼,而后缓缓退了几步,转身迈到了屏风之外的月色中。
周遭蓦地便静了下来。
两三子规栖在头顶露天处错落有致的黛瓦上,遮住流云半抹,发出眠前的咕咕声。
“我方才,吓到你了?”容遥慢慢踱向我,眼中探问的神气带着认真的意味。
我很有些别扭地向后退了两步,嘀咕道:“没有。”
好歹我也是见过很多大场面的江洋大盗……不就是被人抱了一下,怎么可能会被吓到!
怪就怪这个妖精生的太好看,叫我刚刚一时晃了心神,才想到一些荒诞不经的事情。
“没有的话……你躲什么?”
容遥道,微微偏起脑袋,嘴角含了揶揄。
“谁说我躲了,我只不过是……”
“抱歉。”
就在我打算和这个不讲道理的妖精好好理论理论的时候,她突然打断了我,此般道,眸子弯得如新月一样妩媚动人。我根本没有料到像她这样的妖孽也会主动和人道歉,不由眨了眨眼,愣在了那边。
“我第一次道歉,只为你。”容遥轻声笑道,一边打量着我,“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去你奶奶个爪的效果!
我暗暗咬牙,脸却恼人地发热。
“收起你的对不起,我才没要听!”我道,咳了两声,“都是女孩子,搂一下抱一下有什么关系!你以为我很介意吗?”
“哦,原来如此。”容遥若有所思,片刻,走上前来携了我的手去,“既然搂一下抱一下都不介意,那么,这样就更没关系了吧?”
她道,一双眸中霞晕星涌,直叫人看了便再移不开眼。我瞧着她,吞了口口水,拼命地告诉自己不能被妖精蛊惑,可被妖精握住的手却放也不是,抽也不知。
明明是我刚刚自己说了不介意的……
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抵就是如此了罢。
“我当然,不介意。”
我硬着头皮道。为了显示自己的无所谓,我还特地将那妖精的手又握得更紧了些。
“很好。”容遥垂首看向两人十指交扣的手,点点头,面上梨涡浅浅。凉蟾恰到好处地拨开天河之上的纱雾,挥下一波的银浪垂在她只系了一根丹绸的发间,瞧去一片微茫。
容遥并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我也不晓得该继续讲什么,于是四周再次尴尬地寂静下来。
“那啥那啥……”
我说,开始拼命在脑内搜寻话题。“那啥”了半天,终于想起来我此行是来找年糕的,是以慌忙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激动道:
“你瞧见你那个胖的和年糕似的妹妹了没?”
“妹妹?”容遥勾眉,“我没有什么妹妹。”
我心说你可就装吧,那么作那么不要脸的一个小娃娃,要说不是你妹妹,我都不信旁的寻常百姓,呸,寻常妖精家能受得起。
“就那个容枕星,动不动还乐意自称小星星的小屁孩儿。”我咂了咂舌头,又忽然想起前几日在江何手底下死里逃生的惊险,还有她说的那句酉时相见,“你都不知道你们沧鬼居里头出来的娃娃有多难带,差点我就英年早逝了。还有啊,你不是说要酉时在栖霞山相见的吗?跑哪里去了!不知道放人鸽子这种行为很不好吗,亏你还活了那么久!”
我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终于觉得自己出了一口被人占便宜的恶气,不由洋洋得意。容遥听我说完却十分淡然,略略勾唇看了我一会儿,而后一本正经道:
“那天夜里天不好,不宜出行。”
啥?
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一番无赖至极的话是什么意思。
果然沧鬼居一窝妖精都是同样一副不要脸的德行。
天不好就可以不赴约?
可叹我为了护着那个年糕精不仅冒着大雨走了山路,还差点连小命都丢了!
“至于小星星么……我确实看见她了。她叫你喂的胖的厉害,权且回家住两天,瘦一瘦,再说罢。”
容遥说得云淡风轻。
我听得火冒三丈。
“你不知道她胖一点比较可爱吗?姑奶奶好不容易喂的,你说给减膘就减膘?没有那个道理!”
容遥闻言扬了眉毛:“你很在意她?”
“曾经用命保护过的东西你会不在意?”
“喔……”容遥沉吟道,垂了头去。不晓得怎么,面对此情此景,我总以为我方才说的话哪里有了毛病,才叫这妖精忽然……神伤?如此,却是不太妙了……
我想我得说些什么安慰她一下,可又着实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倘若一开口就是“那啥”,似乎还显得我太蠢了些……
“每四年的今天,栖霞湖旁都会很热闹,要不要去逛逛?”
就在我脑中斗争最为激烈之时,容遥蓦然抬眸看向我,这般道,眼睛清澈得仿佛映了夕阳的溪水。
我闻言再次眨了眨眼,又反应了一会儿。
这妖精的想法实在是太跳跃,方才还在讨论年糕精的问题,可一转眼就变成了要不要去栖霞湖旁边逛逛。
难不成是怕我继续为了年糕精的问题责难她?
那她可就猜对了。
“不去!”我一脸严肃道,“你先把年糕精还给我!”毕竟年糕精真的丢不得,白谒和我师父似乎都特别依仗这个“宝贝”,虽说我是当真看不出她除了吃睡拖后腿以外还有旁的什么用处。
“真是执着。”容遥闲闲看向自己涂了豆蔻的指尖,似乎颇为无奈,“不过,你难道就半点不担心船上那二位的安危么?”
我闻言立时傻眼了。
白谒和孟悬!
是啊……自从我踏入这重檐红楼以来,我就再没见过他们二人的踪影……若不是容遥提起,我还真忘了这茬。
她这是在威胁我。
“你这就不地道了吧?”我道,皱眉盯住了容遥。我一直觉得她和江何不一样,应该不会做这种宵小的勾当。
“地道?”容遥嫣然一笑,“我可是个活了万年的妖,你同我讲的什么地道。”顿了顿,托腮看向我,明眸熠熠,不晓得是认真还是谐谑,“所以,到底要不要随我去逛逛?”
“你若是同意,我便牵着你去。”
“若是不同意,抱着你去,也未尝不可。”
我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
除了去,我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妖精就可以不讲道理的么!
我本来想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姿态,坚决回绝容遥的无理要求,可是一想到白谒和孟悬还在这妖精手里,便再不敢造次了,只得将心一横,甚是悲壮地点了点头。
“真乖。”容遥道,凤眸睫尾漾起涟漪,而后放肆地揉了揉我的脑袋。我忽然想起前日风雨夜在山神庙时,年糕精也是如此糟践我的头的,不由窝了一肚子火。可还未等我将火喷出来,容遥就已经携了我的手,向楼外走去了。
“你嘟嘴的样子真可爱。眉头也一直皱着,不要停。我就欢喜看你这别扭的样子。”
她如是说。
不知怎的,我突然便没了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