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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拾叁】 来人且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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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帘被婢子用银竿缓缓挑开,露出船楼内一片通明灯火。江何便负手立于帘后,玉冠束发,足踏紫履,一袭藏青织金的外袍更衬得此人雍容非常。他冲着我们微微挽唇,继而拱手一揖,道:
“三位可也是想过湖赏舞?常言来得早不若来得巧,在下从前不信,今日却觉得很有道理了。”缓缓抬眸,江河顿了顿,看向我,眸中一片深沉,“在下不才,但在平邺还算有几分势力。倘若在下想第一位到栖霞湖的另一边,那第二位定然就愿在后头赏赏落日晚霞,一不小被在下落得远远的……”
“三位搭的这顺风船,确乎是这栖霞湖上,最好的一艘了。”
我闻言眯了眯眼睛。
谁稀罕呢!
想起胳膊上的伤,我恨不得现在立刻就拔剑抹了这狐狸的脖子。可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万事须得小心,我只能压着火气,权且忍着。
“你想如何?”
我问。身旁的孟悬和白谒都已严阵以待,小小的一艘楼船上杀气弥漫,仿佛下一刻便要是刀光剑影。
“姑娘何必如此紧张。”江河轻轻摇头叹气,似是无可奈何,“有姑娘身边这两位高手在,在下便是想如何,又能如何呢?”
他这话说的倒是没毛病。我扬了扬眉。上次在平邺城外我是见识过白谒的本事的,她与江何打斗,还能全身而退,足以证明她的功力不在江何之下;而孟悬又说他比白谒厉害……实力有多可怕我便不得而知了。
反正护着我,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呢?”我盯着江河,“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白搭?”
“姑娘这么说,却是把在下想得,太过不堪了。”江河道,俯身作请,“相遇是缘,在下难道连请姑娘坐船游湖都不可么?”
我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要是信你的鬼话,那我才是傻子。
“可以倒是可以。”我咂了咂嘴,缓缓道,“但是姑奶奶我就喜欢在外面呆着,你那船楼里头闷的慌,我可不要进去……你要是觉得有缘分呢,就把你身边的那些废物支开,咱们三个在这船弦上赏赏景色,如此,不是很好吗?”
“白鹿姑娘既有雅兴,在下焉有不作陪之理?”江何闻言依旧笑意温和,继而转头向身边婢子,眉目间便有了威严,“叫他们都退到旁边船上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作主过来。”
那婢子福身应过,退了下去。不多时,船旁便闪过数道鬼魅般的黑影。而后,江何莞尔向我,道:
“白鹿姑娘,现在可觉得满意了?”
我暗暗瞧了一眼孟悬和白谒,见他二人皆轻轻颔首,且微出鞘的剑都已经收了回去,这才舒了口气。而就在这时,不知为何,湖中的其他船竟然全都开始向前疾速驶去,不一会儿便已离开岸边很远,而江何的船依然在岸边不远不近地晃悠。
“这是怎么回事?”我道,凛了眼神,“你又想耍什么花招?不是说要第一个到白堤旁的么?”
“姑娘莫急。”江何道,“在下所为,皆是为了诸位。在下既能第一个到,自然也可选择最后一个到。这舞已记不清是在下第几次赏,没甚新鲜;人人都想得的那个第一太俗气了些,不争也罢。”说着,略略勾唇,“况且,众人都得见的舞,又怎会是什么非凡之品呢?还是随在下去瞧些旁的稀奇的罢。”
话毕,江何抬了抬手,脚下的楼船便开始缓缓向侧驶去,幽碧湖面随之泛起涟漪。我遥遥地望向粼粼波光的另一头,只见青楼上悬着的团灯已经晕起簇簇红光,笙箫之声亦如潮而起,不由心急如焚。
毕竟,我不是真的来赏花的。
我是为了来寻年糕。
带年糕的那娘俩怎么可能像江何这般,晓得别处还有什么人间难觅的稀奇啊!
但眼下敌在暗我在明,却也不好硬拂了江何的意思。孟悬似我一般,见情况有些蹊跷便面露疑色,手亦再次覆上剑鞘;白谒倒是像知道什么,暗暗握住孟悬扶剑之手的腕子,轻轻摇了摇头。
我见白谒如是,稍稍宽慰了些,决定静观其变。船愈驶愈远,平邺城繁盛的灯火在逐渐在夜雾中变得星星点点,最终看不清晰,丝桐笙歌亦一并虚无缥缈起来。未几,一行人便到了一处废弃的河道,道中杂草丛生,旁边有石碑,碑上字迹模糊,读不得究竟写的是什么。
江何望着石碑,怔忪了一会儿,便笑望向我,道:“白鹿姑娘,可否借在下卯星印一用?”
卯星印?我盯着江何:“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姑娘只晓得卯星印是锁,却不晓得它也可以是钥匙。”江何微微摇头,自嘲般道,“罢了,姑娘若信不过在下,自可以自己来试。想必姑娘也早瞧到河道旁的石碑了罢,那上头有个凹槽,卯星印放进去,刚刚好。”
我自是将信将疑,刚想说凭何你要我做什么我便要做什么,却见白谒又向我略略颔首,示意要我照江何所说的做。我犹豫了一下,心想既然已经到了此处,那不按这笑面狐狸所言而行,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权且一试。
“好吧。你可不要耍什么花样。”我道,走上前去,将坠在颈上的卯星印拿下来,按进了江何所说的凹槽中。
霎时,万千星盛,碧野如玉,滔滔天光如洪泻下,直逼得人睁不开眼。我甚是讶异,扶住船上围栏,眯缝着眼望向那条荒废的河道,却见里头竟然已经渐渐漫上浅蓝色的河水,水光曳动间,亦映得天汉倾摇,影影绰绰,甚是迷离。
我一时看得呆了,半晌,才怔怔地扫向船上其余人等。此时船已然沿着那条原本荒废的河道前行了,江何望着缓缓向后的河水,微微出神,但显然并不惊讶;白谒平静如故;孟悬则稍稍蹙眉,若有所思。
我隐隐觉得这是一场好戏的开端。
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戏中的优伶,念着自己唱本上的那一段,却对整幕戏一无所知。
而我没有唱本。我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他们一直在刻意瞒着我什么。那些被人刻意藏起来的东西,只能由我亲自去寻。并且无论我愿意与否,我都必须去寻。
夜幕之后的那双手,大概已经在推着我走了。
我不由微微苦笑。再回过神来时,船已经驶离很远,转过一片浅滩,便瞧见数棵垂柳如帘,帘后烛火熠熠,隐约又是一三层重檐小楼的轮廓。
只不过,那小楼是红漆的。
我看着模糊的楼影,陡然想起那夜在沧鬼居也是这般,前楼墨,后楼朱。
难不成……
“来人且止!”
就在我凝神思量之时,忽然,有人打断了我的思路,在浅滩上清声喝道。
船上之人皆寻着声音看去。只见一青衣小娇娥立在水旁,手执素面灯笼,面容很是娇俏。我瞧着她,总觉得分外眼熟,又思索了片刻,这才想起那日将我从解语花丛中拎到楼上的人,就是这个小娇娥。
如此说来,那红楼中的,必是容遥了。
我忽然便安心下来。
江何曾经那般依仗她,那她一定是极其厉害的角色;年糕又是沧鬼居的人,即使遇到了什么危险,容遥也必不会坐视不理的。
“江公子。”那小娇娥冲着船上福了福身,俏皮道,“您又来了。”
“是啊,银宴。”江何道,“很久不见。不知你家主人与在下的承诺,还作数否?”
“想不到那么久的事情,公子竟然还记得如此清楚,银宴钦佩。”银宴掩口而笑,似有谐谑之意,“主人今日心情好,与公子之诺,大抵是可作的数的。不过银宴也做不的主人的主,公子既应主人之请,带了明醉姑娘来,银宴自然放行;可这诺言今时与主人已经不甚重要,过了柳帘,一切便都是公子自己的造化了。”
说罢,银宴挥了挥手,那幕似的苍苍垂柳便被拨为两半。江何见此道了声“多谢”,船就继续向前驶去了。我则望着愈来愈近的红楼,云里雾里。
什么叫应主人之请,带了柳姑娘来?
是……容遥授意江何带我来这里么?
可那银宴却说此事对于容遥已经不甚重要,还道那么久的事情江何仍然记得……那么,起先我来与不来对于容遥有多重要?事情又究竟已经过去了多久?
扑朔迷离。
江何的船并没有像银宴担心的那般遇到什么岔子,一路平顺而过,最终靠在了重檐红楼青玉阶旁。江何最先上了岸,接着是白谒孟悬,我则怀着重重心事随在最后。四人拾级而走,足下青玉的石面上薄影荡漾,不晓得是月华还是水光。
而后,一行人便来到了台阶尽头雕花的隔扇门前。门内是一幅巨大的屏风,上头画着泼墨的山水,层峦叠翠,白江如练,一悬玉魄映孤天,无雁无舟无人烟。
盈盈的烛火透过薄薄的屏风朦朦胧胧地渗出,檐角坠八角铃的流苏飘摆,泠泠作响。我情不自禁地向前迈了两步,指尖轻轻抚上屏风,突然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
我来过这里么?
来过么……
“既然回来了,缘何还站在那里?”
“是……不想见我?”
我正被眼前情景误得出神,忽然,就听见屏风后头有女子,如是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