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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拾壹】 我做了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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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场景很可怖。
我被困在一个阴冷潮湿的石牢中,四周十分逼仄,空气中弥漫着尸体腐烂的酸臭味,令人作呕。可我却连反胃的气力都没有,只能倚着遍生霉斑的石壁,生生受着肩胛处传来的巨大痛楚——有人用陈旧的铁链横贯了我的锁骨,伤口的血已凝结成块,与深褐的铁锈混杂在一起,看不分明。
我不晓得我在这地狱一般的地方呆了多久。应该有很久了罢。奇怪的是,我心中却异常平静,无论是干裂的嘴唇,亦或是火烧似的咽喉,甚至是锁骨处血肉模糊的伤口,都叫我觉得习惯,根本无法在我脑海中激起丝毫波澜。
唯欲求死。
我是那么想的。
这想法叫梦境之外的我感到害怕。
可我仍就那么呆愣愣的,一直盯着石牢顶部拳头大的洞口挤进来的苍白阳光,毫无动作。周遭的冷寂将梦境外我惶恐着喊出的“寻法子出去”,一股脑儿地全部淹没,只留下压抑的绝望。
就这样,不知又过了多久。
忽然,石牢铁汁浇的门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声。
我随着那声音急促地喘息起来,眼睛发酸,手脚发抖,连囚我的锁链都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我猜我知道那扇好像永远都不会打开的门背后是谁。
我想,不要。
不要进来。
可门终究还是打开了。
她就站在门口。还是那一袭大红的霓裳裙,还是那及腰如瀑的青丝,还是那双匿了万千星霞的绛紫眸子。她还在笑,一如往常一般,天真戏谑又漫不经心的模样,可她的肤色却比从前更白了,白得好像,我一碰她,她就要如晨间的薄雾,消散不见了一般。
我想她长得真好看。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好看。
我却人不人鬼不鬼地呆在这地狱里这么久,不知要蓬头垢面成什么样子。
她一定不会再喜欢我了。
她千万不要再喜欢我了。
我颤抖起来。
“你叫我好找。”她说,眼圈红红的,唇畔梨涡却依然清浅。我看着她,嘴唇翕动,可什么也讲不出,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她一步一顿地走过来,最后伫在了我的身边。
“我是故意躲起来的。”我望着她,艰涩道,声音因长久不开口而显得十分陌生,“谁要你多管闲事。”
“哦?是么?”她说,缓缓跪在我身边,面上依然笑着,声音却哽咽得厉害,“你就把自己藏成这幅样子?你这般,可是故意为了……为了让我找见之后心疼的么?”
“我……”
“你做到了,阿醉。”她打断我,波光潋滟的眸子摄住我的眼睛,“我当真……心疼得紧。”
语罢,抬手勾了我的下颌,便吻了上去。
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跟着她的动作沸腾起来,直灼得眼角都渗出了泪。她的动作很柔,似是怕伤了什么一般,先是舔舐,而后就变成了轻咬,细细密密地覆过来,若兰时携雨绿江岸,再干涸的地方都将葱葱茏茏地生起新草。
“不会再有事了。”她含着我的耳垂,呢喃道,“再不会了。”
说着便拿起贯过我肩胛的铁链……
“不要!”
倏尔从梦中惊醒,我从床上一下子弹起,冷汗洇了满身。庭中日头已然别在了青柏叶梢,檐下传来新燕啾鸣,早风携着溪边的山茶花香扑窗而入,浓郁得叫人闭眼便能想到那里团簇若锦的景象。
我一点一点抓紧身下的被子,深吸了一口气。
还好,是梦。
我可以确定,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过那么绝望的时刻,也从未经历过那么可怖的事情。五岁之前,我虽然没爹没娘,可街坊邻居都待我极好,有什么吃的都愿意匀我一口,有什么穿的亦都愿意分我一件;五岁之后,我就入了寻虚宫,除了八岁那年江何不速而来,一直过得十分太平,虽然也偷得几件了不起的宝贝,但也从来没被官差抓到遇过麻烦。
所以,这个梦,必然是假的。
我想。
可仍然觉得万分不安。
容遥。容遥。
这个沧鬼居中的女子,与我而言,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咽了口唾沫,我决定先从床上起来,不经意间看向身边,却发现年糕已经不见了踪影。我忽然想起昨晚我是靠着床头睡的,怎的一夜过后,就躺到了床上呢?
难不成我得了夜游症?
使劲地搓搓脸,我突然感觉烦闷得很,起身推门出去,院中却仍然不见年糕,反倒是昨个在前楼招呼我的店小二侯在那里,满脸殷勤。
“少掌门,您可醒啦!”他说,颠颠儿地跑过来,“掌柜的告诉小的,您昨个和他言语了,说小的最近长进不少,叫小的今早儿来您这儿领赏钱五两!哎!您说您多客气呐!小的本想着这都是自己在店中应尽的本分,算不得什么,可掌柜的偏说赏钱是少掌门的心意,万万不能推了,小的这才一大早地来叨扰您。您可莫要怪醉!”
我瞧着店小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将小师叔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柳千绝这是报昨天在白谒面前掉价儿的仇呢!
五两,不多不少,刚好叫你拿的起,又觉得肉疼。
我好歹也是个名扬海内的江洋大盗,怎么会为这点“小钱”丢了面子呢。
“啊……没错没错,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客气不客气的,我叫你拿着,你便拿着吧!”我面上笑得十分和煦,从荷包里摸出最后五两银子,递给店小二。
要不是从平邺城内逃走时太过匆忙,我也不至于如此囊中羞涩。
全都是命。
暗暗咬牙,我再次问候了我那可爱的小师叔,继而忽然想到了什么,拉住了正欲向我告辞满面春风的店小二。
“等一下。”我说,“你见到我屋里那个胖的像年糕一样的小姑娘没?”
店小二见我拉他,慌忙将银子塞进怀里,紧张兮兮的;待听我问完了话,眼角眉梢才悄然和缓下来。
“那位小姐啊……小的今早倒是瞧见她出去了,和偏院住的那娘俩一块儿走的,说是要进平邺城赏花。”
赏花?还进平邺城?
我心中咯噔一声。
我好不容易把她带出来,她倒是轻松得很,说回去就回去了?
“映月斋周围漫山遍野的全是花,她跑平邺城里赏个什么劲?”我道,紧了拳头。现今平邺城中都是藏花苑的人,江何若是碰着了,逮她一个小丫头,不还和拎小鸡儿似的简单?
“少掌门不知,平邺城中的花,可不是咱这荒山野岭里不入流的野花。”店小二挤挤眼睛,低声神秘道,“是美人花!”
“美人花?”
“那可不是!”店小二啧啧几声,又继续说,“少掌门长年在北地,不知晓也不奇怪。每逢着闰年的三月廿六,这平邺城中的栖霞湖畔便有一家青楼要开张,且四年只开这一天,一天里亦只有傍晚时分那一位女子献舞,可就是这一舞,却要引得整个平邺城万人空巷……说来惋惜,映月斋生意很忙,小的到平邺这许多年,都未来得及去瞧上一眼,只能听去过的人讲讲那‘倾城独赏一枝花’的场面……哎呦喂,光在脑子里想想都觉得香艳!”
店小二语罢甚是感慨,我却更加火大。
青楼里的女子跳舞,年糕精一个屁大的小妖精跟着去瞧个什么?若是出了事,那也是活该叫奸人捉去吃了!
可我还是无法眼睁睁地瞧她落入陷阱;更何况,师父在信中也说过,年糕绝不能丢。
“斋里有人会易容吧?”我说,决定亲自去平邺城走一遭。此去艰险,我断不能叫江何的人发现,不然别说带年糕回来,连我都自身难保,“且帮我换换面皮行头,我也要赏赏花去!”
“得嘞,您稍等片刻!”店小二喜不自胜,显然认为我是因着他的话,当真想去“赏花”,“我这就去给您唤人来!”
语罢,便一路小跑地走了。
映月斋到底是寻虚宫下属的,又叫我小师叔周转得极好,洗碟刷碗掌大勺的伙计其实大多都有本事傍身。店小二帮我叫来的是斋中另一个跑堂的小哥。此人身材颀长,面无胡须,一双柳叶眼澄澈且黑白分明,平日里很少言语,然我对他却印象极其深刻——
他的眉心无论春夏秋冬,总用朱笔描着一簇玲珑的云火纹。
我行走江湖甚久,并未听说有哪个江湖门派是以云火纹作识,小师叔又一向谨慎……
此人能留在映月斋,应当没有什么问题罢。
“你叫什么名字?”
我问。那小哥正在调易容所用的油彩,闻言抬头,怔了怔,十分敬顺道:“属下孟悬。”
属下?我摸了摸下巴。寻虚宫上下都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我常当着师父的面就叫他混老头,而寻虚宫弟子见到我,除了少数害羞的些地会唤声少掌门,其余便直呼柳白鹿了。大家相互之间都是“我”来“我”去,属下这个词儿,我还是头一次听。
“孟悬?”
“是。”孟悬颔首道,开始向素皮面具上上色。不晓得是他手法出神入化,还是油彩另有玄机,总之一笔一画下来,那素皮面具竟真如从二八少女脸上剥下来一般,颊赛桃花,腮似堆雪,楚楚两抹淡烟眉更显娇媚。我瞧得呆了,不由叹道:
“哇,孟悬,你可以啊,哪里学的,这么厉害!”
孟悬却将脸红了一红,拘谨道:“少掌门过誉了。”
我觉得他这人也挺逗,这么大个男人,叫人夸两句就脸红,倒像是个未出阁的大姑娘,是以调笑道:
“我说,大家都是在外跑江湖的,夸你两句怎么啦?瞧你这脸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怎么轻薄你了呢!”
“属下不敢!”
我本是与他玩笑,没成想他却当了真,立时在我面前垂首跪了下来。
“是属下考虑不周……日后属下……再不脸红了便是。”
孟悬慌慌张张道,声音亦愈说愈低,好像自己当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般。我颇为好笑地看着他,摇了摇头:这人一面说着自己不再脸红,一面脸红得像刚出锅的虾子,委实有趣。
“你可得了吧!还不脸红?啧。”我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自家兄弟,你和我还来这些没用的做什么?赶紧起来,别折了我的寿!”
“是。”孟悬应道,十分别扭地站起身来,又在我的要求下继续描他的面具去了。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完成了手里活计,开始在我脸上涂胶,继而将面具覆在了上头。这面具甚是轻薄,不似我从前戴的那些憋闷异常,反而很是舒服。
“多谢多谢!”
我瞧着铜镜中俏生生的姑娘,欣喜道。却见孟悬闻言慌张低了头去,再细细一瞧,才发现他那张好不容易白回来的脸,又再次似了霞烧。
“这都是属下份内的事,少掌门这般,折煞属下了。”
孟悬垂首,闷闷道。
我见他脸红得如此认真,也不忍再为难他,心说罢了罢了,还有正事要做,倘若能平安回来,再调教他也不迟,这一口一个属下,叫的我鸡皮疙瘩都要抖落一地了。
“好好好,反正是多亏了你。”我叹了口气,挥挥手,“我有急事,要去趟平邺城内……那个啊……最近我手头有点紧,赏钱什么的,你问我师叔讨去罢!他虽然小肚鸡肠,诡计多端了些,对手下人总归还是够意思的。我先走了,回见!”
语罢,我站起身来,就要向门外去。
“等一下!”
“嗯?”我回过头去,便看见孟悬腿不是腿,胳膊不是胳膊地呆在那里,甚是窘迫,支吾了半天也没个所以然。我实在是受不了他这么磨磨唧唧,深呼了口气,无奈道:
“有话你就说,我又不能吃了你。”
“属下……”孟悬道,拧了拧眉,终于下定了决心,“属下想陪少掌门一道去平邺。属下无用,可身上的武艺还是说得过去的,平邺城中凶险,属下实在不放心少掌门只身犯险,还望少掌门成全。”
“噗!”我闻言不由失笑,“你犹豫了半天,就为这个?”
其实我并非是不愿有人和我一道去平邺,只是人太多便招摇,人少了又不当事,所以才没有问小师叔讨个帮手。眼下有人主动送上门儿来,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那……你有多厉害?”我挑了挑眉毛,问道。
孟悬倒是回答得一本正经:“属下不才……比白谒……白大人好一些罢。”
我狠狠惊了一惊。这还叫属下不才?
现在的少年郎,委实是太谦虚了些。
“就是你了!”我笑眯眯地冲他招了招手,“随我一道去平邺,要是能再顺路劫富济贫捞着宝贝,保准儿亏不了你!”
“谢少掌门成全!”
孟悬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朗声拜道。我再懒得和他计较许多,瞧着天色已入了巳时,赶紧将他拉了起来。
“事不宜迟,快走,别误了正事!”
说罢,拽着孟悬的袖子夺门而出,御起轻功,朝平邺城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