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野》薄言夫子

8、燕迷离（5）

　　第二日，苏默早早起来去敲毕息黎的门，毕息黎似是还没睡醒，衣衫不整地起床开门，苏默见此，犹豫道，“你再睡会儿吧。”
　　毕息黎不言不语把苏默拉进屋，背对她把衣衫整理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想着九幽草的事……”
　　“我不是说了我安排好了吗”
　　苏默听着这语气，默默猜测，这是起床气她说了声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毕息黎转身朝她靠近，把头放在她肩头，“对，你打扰到我了，现在，借你的肩膀让我眯一下。”
　　苏默身体僵直，一动也不动，毕息黎比她高上许多，庞大的身躯靠在她身上显得局促不协调。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苏默想着毕息黎在这么不舒服的姿势下还能睡着肯定是累极了，她又想到这些天他们都是夜里行动，毕息黎每晚还都要带着她，而且拾梦应该也要动用不少玄力，的确是有些累人。苏默深觉愧疚，慢慢伸手抱住了毕息黎，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好像无数次给苏尤做过的一样哄他入睡。背后的毕息黎嗅着苏默的发香慢慢勾起了嘴角，门“砰”一声被踹开，苏默连忙推开了毕息黎，门口叱咤风云的神偷手无眉君看着毕息黎一脸欲求不满的表情，原先愤怒的神情瞬间瘪了下去，他颤巍巍的递上一个盒子，纠结着开口，“那个，白无忧呢？”
　　毕息黎接过盒子打开，里面一株其貌不扬的草正闪着淡淡地光，毕息黎合上盒子，道，“隔壁房间睡得正香呢！”
　　苏默还不知其所云，无眉君已经怒气冲冲地踹了隔壁的门，“你个王八羔子，老子千辛万苦为你接苦差事，你给老子在这睡觉。妈的，老子昨晚被追的一夜没睡，大清早就去莨府拿那破草，你还给老子睡，睡你个头啊睡! ”
　　隔壁随即传来一阵哀嚎声，“哎呀，无眉，我是有苦说不出啊，你不能看我表面快活，其实我的内心也如你一般苦不堪言啊！”
　　“你丫的放什么狗屁，你不是号称白白算吗？你被抓之前怎么没给自己算一卦呢!”
　　“无眉，你可是冤枉我了，我算了，可是卦象显示，这一劫避无可避!”
　　“所以你就乖乖地被抓了，白无忧，你个王八羔子，老子今天要跟你绝交。”
　　“别啊，无眉，我们十多年的兄弟，你忘了十几年前还是我救得你……”
　　“你丫给我放开，老子要亡命天涯了!”
　　“无眉，你要走了啊，我昨晚给你算了一卦，你此去只要不往西边走就一定能安然无恙，不要忘了啊！莫往西!”
　　苏默看着盒子上的草，“这是”
　　“九幽草。”毕息黎解释道，“我让无眉去帮我们拿来了。”
　　“原来如此，无眉君轻功上的造诣无人能比，由他出面，那些人就是想抢也追不上。”苏默看着九幽草，不由叹息，“世上竟会有无眉这样的好人!”
　　毕息黎微微一笑，应和道，“是啊。”
　　等苏默和毕息黎下楼的时候，消息已经纷纷扬扬的传开了，据说鬼域神偷手无眉君请命医病，在莨府倒腾半天，后来七皇子求见，神偷手让他进来帮衬，一下功夫，那昏迷数月的莨燕燕就真的醒了过来，七皇子抱着莨燕燕痛哭，放言下月初一将重娶莨燕燕过门。莨山月欣喜万分，将早已准备好的九幽草交与无眉君，对他感激万分，无眉君得草走人，埋伏在周围的修士纷纷奋起直追，闹得兰嵘城草木皆兵，热闹不止。
　　毕息黎把锦盒交到苏默手里，“听闻九幽草有安眠的作用，你今晚便将它放在床头吧。”
　　“光以日月，水以天地，泥以流云，貌凡，而夜出蓝光，此乃九幽草。”不知何时出现的白无忧嬉笑道，“白爷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古人，后知来者，怎么不知这九幽草还有安眠这等神效？”
　　“你倒还没走” 毕息黎投来一个威胁的眼神。
　　白无忧谄笑两声，“无眉与我绝交了，我也无处可去，不知能不能跟着你们”
　　“哦你确定”
　　“我算过了，我跟着你们是安全的。”
　　毕息黎不答话，抿了口茶，算是默认。
　　苏默果真将它放在床头，晚上，苏默做了一个梦。
　　梦里，地是雪白的，云彩触手可及。
　　大片大片的红花开在枝头，红花间挂着一颗颗鲜艳欲滴的果实，如果仔细一点，便会发现这红花间有个红衣女子正随意地跨坐在某棵最茂盛的树上，津津有味地偷吃千年菩提果。
　　这只是个普通的千年菩提果成熟的日子，树下却站着一个不普通的人。那人一身玄衣，黑色披风将整个头埋进黑暗，银发在其间闪烁着不同凡响的光，他额头似有一颗红痣在烧灼，手边一把君王剑还发出硕硕杀气。他放下遮盖着脸的帽子，眼神炯炯，目光如炬，已然看到了在果树间游走偷吃的默里桐。
　　琅花灼灼，桃李春风暖。云雾深处，玄衣犹似画中来。 青鸟乍惊，何以天骤寒？回头望，画中公子落冰霜。
　　如盛夏白雪降临，如黑夜昙花一现。　　 千年菩提果树间的默里桐手里落下一个只咬了一口的菩提果，口水还在汩汩往下流。她又摘了颗菩提果，跳下树走出那片火红，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子面无表情地看她啃着红果的邋遢样子，清冷道，“千秋叶。”
　　默里桐继续啃啃啃，塞了满口的菩提果，“千秋叶？ ”默里桐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想起歆神的劝导，心里似是下了什么决定，面色假装随意地跟千秋叶说道，“你长得跟掬涛一般帅，就是清冷了一些。我正好缺个朋友，你若不嫌弃，就交个朋友吧！”
　　千秋叶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掬涛的名字，还不知将来琐事，不知将来眼前的女子为这个人甘付肺腑，更不知将来的自己会为此发狂，彼时的他只是犹疑，“交个朋友？”
　　默里桐看着被啃的只剩核的菩提果，说，“怎么？你看不上我？”
　　“你不知道我是谁？”千秋叶勾起一抹冷笑，在他眼里，眼前的女子简直不知死活。
　　“你是谁？”
　　“大多数人都怕我。”
　　“这样，那你岂不是很孤独？我不怕你，我陪你玩。千秋叶。”默里桐随手扔了菩提果核，擦擦嘴角，一脸天真无害。
　　千秋叶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弯了弯嘴角，剑锋也温柔了几分，他像是个帝王居高临下，漠然的语气，“我允了。”
　　“什么？”
　　“我同意你的提议，可你要听我的话。”
　　“谁对听谁的。”默里桐一挥衣袖，摘下一朵红花施了法递给他，“以后我们就以红花为信，你撕一片花瓣我就能感应到你在叫我，以后就在此地见面。”
　　“好。”
　　默里桐看了又看，尚还沾着果汁的小脏手摸了摸那玄衣，叹息道，“你这银发还是配雪衣好看。”
　　黑夜中，苏默床榻旁坐着一个黑影，他额间红痣忽闪忽灭，看不出表情，他一遍又一遍地回看苏默的梦境，陷入往日的回忆。 他记得后来，他穿着一身雪衣来找她了，撕完了树林里的所有红花，她都没有出现。
　　他本是无法无天的大魔头，是天上人间不及的魔神之力，在没有她的漫长时光里，再没有谁与他为伴。
　　寂寞难耐之时他曾追杀过神偷无眉，想让他帮他从仙境境主那里偷来刑罚簿，把他千思万想的人儿还回来。
　　时隔千年，终于等到她渡劫的最后一个轮回，见到她的这一刻，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白昼黑夜止不住的想念都忽然间渲释殆尽。
　　这一面，让一切都如此值得。
　　毕息黎缓缓俯下身轻啄了身下人让人垂涎已久的樱唇。
　　九幽草，夜蓝，无香。
　　记，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