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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阴郁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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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途中,少了旁人的喧哗,只有鸟叫和虫鸣声,倒显得异常安静起来。微风吹过时,带来阵阵花香,令人心旷神怡。南宫羽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思考了,这才发觉不太对劲,自己好像已经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之中。
南宫羽突然停下脚步,脑海里只浮现出三个字:太巧了!可不是么,白皓辰逃命就逃命,为何偏偏跑进迷失森林呢?楚若翾晕倒就晕倒,为何偏偏晕倒在她必经的路上呢?还有这次昭阳城之行,胡志敬和东方信分明就是冲着她而来的……
若只是一个巧合,那还说得过去;一个又一个巧合接踵而至,那就有古怪了。到底是谁出卖了她?是白皓辰,还是楚若翾?又是谁在主导这一切?是上官风云,还是上官天下?
事情看似清晰了,却也变得复杂了。清晰的是,她受情势所迫来到了风云山庄;复杂的是,风云山庄竟然能够调动武林和朝廷各方势力。那么,风云山庄还是正义之地吗?上官风云还是正义之士吗?南宫羽一时看不清,也猜不透,便决定将此事暂时放下,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南宫羽下了山,来到风云山庄后花园,正要去东边的福园找少庄主,却被丁管家叫住了。在这座山庄里,有一个十分奇怪的现象,那就是:上官父子唱红脸,而丁管家唱白脸。
“南宫教主,请恕老奴直言,你现在羽翼未丰,近有内忧,远有外患,实在不宜四处树敌,尤其是不宜与朝廷为敌!”丁管家顿了一下,话锋一转,有几分凌厉,“风云山庄出面保你,保得了一时,可保不了一世啊!还望南宫教主好自为之!”
若不是情势所迫,八抬大轿请她来,她都不会来!此时此刻,南宫羽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心想,死就死吧,有什么大不了的,总比自取其辱要好得多!但她沉住气,淡淡地说道:“多谢丁管家!若无其他事情,本教主这就去福园了!”
“等一等!”丁管家又叫住她,大有没完没了之势,“南宫教主,老奴知道,您对老奴有很大的意见,老奴在此向您赔礼道歉,但有些话,老奴不得不说!老奴自幼来到山庄,看着庄主娶妻生子,看着少庄主长大成人,他们对老奴而言,不仅是主子,更是亲人!老奴发过誓,会誓死守护他们爷俩,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他们!”
南宫羽没有说话,只是轻“哼”了一声。是啊,她还能说什么呢?丁管家是上官天下的家仆,本就站在他那一边,如今倒打一耙,认定是她欺负了上官天下,她就算有十张嘴也没用啊。
“南宫教主,你既然来了,就请随我去后院祠堂吧!”丁管家说完,转身就走,也不管南宫羽愿不愿意、答不答应。
既来之,则安之。南宫羽只好随丁管家来到后院祠堂,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此举明显就是向她施压,要她烧香祭拜上管家的列祖列宗,同时提醒她要履行诺言,尽快和上官天下完婚。
果不其然,丁管家烧了三支香,不是他自己祭拜,而是转身走向南宫羽,将那三支香递给她,语气里带着些许压迫感:“南宫姑娘,您是未来的少庄主夫人,请给上官家的列祖列宗磕个头吧!”
南宫羽站在原地,既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接那三支香。她可以接受这门亲事,时日到了,自会坐上花轿,和上官天下拜堂成亲;但是,那一天若没有到来,哪怕只剩下一刻钟,她依然是她,不是谁的妻,谁也无法强迫她以人妻的身份祭拜对方的列祖列宗。
丁管家不依不饶道:“南宫姑娘,请吧!”
“有完没完?”南宫羽终于怒了,狠狠地剜了丁管家一眼,恨不得锁其喉,“咔嚓”一声,便了结了他。
丁管家很镇定,丝毫不受影响,依旧强硬地说道:“南宫姑娘,给上官家的列祖列宗烧香磕头,是您的本分,请吧!”
南宫羽二话不说,拂袖而去。她讨厌被人要挟,他们在平日里旁敲侧击也就罢了,现在竟敢明目张胆地要求她,实在是欺人太甚!上官父子是笑面虎,她对着他们出不了气,但丁管家算什么东西,她又何必给他好脸色呢!
一路上,南宫羽面带愠色,气势汹汹,仆役们见了,纷纷避让。很快来到福园,几个正在打扫的小厮连忙向她行大礼,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点的小厮颤声说道:“请……请南宫教主稍等片刻,小的……小的这就去禀报少庄主!”
“不用了,本教主自己去!”南宫羽抬腿就走,却在门口遇到了一脸阴沉的轻烟,像女鬼出没似的,着实把她吓了一跳,不由得脱口而出,“混账!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侍女!”
轻烟皱了皱眉,然后怒目而视,很不客气地问道:“你说什么?敢再说一遍吗?”
南宫羽也被激怒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以为你是谁啊?信不信本教主……算了,趁本教主尚未失控,你还是快快退下吧!”
没想到,轻烟竟丝毫没有退缩,反而昂头挺胸,故意挡在南宫羽面前,掷地有声地说道:“南宫教主,你骂我可以,打我也可以,但你不可以对少庄主不敬!”
那眼神,那语气,哪里像是一个婢女,分明就是一个为爱奋不顾身的痴女子啊!
南宫羽失声笑道:“以前,我总觉得你哪里不太对劲;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你之所以看我不顺眼,处处针对我,是因为你喜欢天下,对不对?”
轻烟却不慌不忙地说道:“南宫教主,您多虑了!我只是一个婢女而已,怎敢喜欢少庄主呢?况且,少庄主心里有且只有您一个人,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听了这些话,南宫羽的怒气顿时消了一大半。她了解上官天下,确实如轻烟所说,他从小到大只喜欢她一个人。是啊,惹怒她的人,是那该死的丁管家,关上官天下什么事呢?就算是上官天下指使他这么干的,也是因为他害怕夜长梦多,想尽快完婚而已。再者,他们迟早会拜堂成亲,她有什么理由生他的气呢?
“你们少庄主在哪?我要见他!”南宫羽冷静下来,对轻烟客气了不少。她一向爱憎分明,哪怕是她的对手,只要能让她心服口服,她就会尊敬对方。
轻烟暗暗松了一口气,吩咐道:“来人!带南宫教主去密室!”
在一名小厮的带领下,南宫羽来到一间密室前,见那名小厮有规律地拉了拉一旁的铃铛,不一会儿,密室便打开了,那名小厮恭恭敬敬请南宫羽进去,然后就自个儿退下了。
整间密室长约五丈,宽约三丈,由青色的大麻石砌成,四面墙壁均悬挂一个托盘,上面分别放置一个鸡蛋般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微弱的光亮。
昏暗的室内空无一物,唯有一张长桌置落于中央,长桌旁边的轮椅上,坐着一个阴郁少年,正是风云山庄少庄主上官天下!
上官天下原本也是个健康的少年,不料八岁那年意外失足,双腿便落下了残疾,从此与轮椅为伴,至今已有十载。从一个活蹦乱跳的少年郎,到一个无法行走的残疾人,上官天下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辛苦与折磨,性情也变得越发阴郁古怪了。
“羽儿,你来了!”一见到南宫羽,上官天下阴郁的脸上便绽放出一丝笑意,初看之下有些怪异,但比起阴郁之色,笑起来还是要好看许多。
虽然他的性情变得越来越阴郁古怪,但他对南宫羽这个未婚妻还是极好的。他不仅为她钻研各门各派的心法武功,而且还为她写了一本克制各大门派的秘籍,因此,不会武功的他,早已成为了一本活的武功秘籍。
“天下,好久不见!”南宫羽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尽量表现出一副活泼的样子。
“是啊,真是好久不见了!羽儿,你越发好看了!”上官天下竟露出一丝难得的羞涩。
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上官天下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情人,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了,直勾勾地盯着她,只觉得怎么看都不厌烦,还一个劲地感叹,果真是越看越好看了。然而,他的这份深情,对南宫羽来说,无异于一种无形的折磨。
“这里怪闷的,我们出去吧!”南宫羽走到轮椅后面,有意无意地躲开了他的目光。这也不能怪她,因为她从未喜欢过这个阴郁少年。
不知不觉间,南宫羽又回忆起当年的事情来。那一年,她才十三岁,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总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还常常不知天高地厚。也是那一年,她的父亲被白君天杀害,魔教顿时大乱,赵永平更是趁机发难,她和母亲孤立无援,幸好上官伯父及时赶来,替她们母女解了围,还保住了她的魔教教主之位。为了报恩,也为了活命,她不得已许下承诺,待到十八岁的时候,便嫁给上官天下……
唉!都是“年少无知”惹的祸!毕竟那个时候,她才十三岁,根本不知情为何物,以为成亲不过是找个依靠,就像小时候有父亲一样,不再被人欺负,直到……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他,那个叫白皓辰的少年,才第一次有了心动的感觉。
“等一下!”不等南宫羽反应,上官天下已滑着轮椅,向一旁驶去,然后从角落里的木架上取出一本书,接着又滑到南宫羽身边,带着几分得意之色说道:“看!这是我新编的《天羽秘籍》,送给你!”
南宫羽攥紧拳头,内心挣扎不已,这哪里是什么秘籍啊?其分量无异于一块千斤重的巨石啊!这不,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吧,生怕自己被压死;不接吧,又怕对方难受而死。
当她左右为难,无法做出选择的时候,上官天下故技重施,使出了他的“杀手锏”,也就是装可怜。只见他两眼无辜,一脸哀伤,弱弱地问道:“羽儿,我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
明知他是在装可怜,南宫羽终究还是于心不忍,一面接过秘籍,一面宽慰道:“你没有错,是我走神了。”说完,又觉得委屈自己了,便补充道,“天下,你知道,其实我并不缺什么武功秘籍,所以你也不用那么费心了,好好保重身体才是最紧要的!”
上官天下听了,低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小声地说道:“我只想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送给你。”
南宫羽很感动,由衷地说道:“天下,谢谢你!我们出去吧!”说完,便推着上官天下来到后院,只见满院子花团锦簇,姹紫嫣红,十分绚丽。
上官天下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一丝红晕。
“羽儿,再过三个月,你就满十八岁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成亲了!你知道吗?我等那一天,等了好久了!”
上官天下的语气中透着兴奋,完全无法掩饰内心的喜悦。他身后的南宫羽却愁云密布,一言不发。
“怎么了?”上官天下发觉不对劲,立即叫停轮椅,然后把南宫羽拉到面前,握着她的小手,柔声问道,“是不是赵永平又找你麻烦了?”
南宫羽摇了摇头,纠结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天下,我们的婚期,能不能再推迟一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上官天下连声问道,声音在发颤。他的情绪变得异常激动,整个人都快从轮椅上摔下来了。见南宫羽没有回答,又焦急地问道,“羽儿,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个时候了,你为什么还要推迟一年呢?”
南宫羽急忙蹲下,一面按住他,一面安抚他:“天下,你听我解释,教中内乱不断,我分身乏术,实在没有办法全心全意地照顾你……”
“我可以照顾自己,也可以照顾你!”上官天下大声喊道。
南宫羽无言以对,过了好一会儿,待他慢慢平复心情,才柔声细语地说道:“天下,事情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你是上官伯父的独生子,是风云山庄的少庄主,要面对的事情太多了,而你的身体……多有不便,所以,我希望将来由我来照顾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上官天下使劲摇着头,赌气似的地说道,“风云山庄的事情,我一概不管了!成亲以后,你不用搬来这里,我甚至可以搬去魔宫,跟你一起打理教中事务!羽儿,我不是你的负担,我要成为你坚实的后盾,让你再无后顾之忧!”
南宫羽有些心虚,低声说道:“我已经查出来了,杀害我父亲的另有其人,我必须要把他揪出来,替我父亲报仇!”
“可是,”上官天下望着她,不解地问道,“这跟我们成不成亲,又有什么关系呢?”
南宫羽被问得哑口无言。是啊,报仇跟成亲,并没有冲突,两者是完全可以同时进行的。如果非要有冲突的话,那就是——
是的,报仇是不想成亲的借口。
“羽儿,你是不是嫌弃我?嫌弃我是个残废对不对?”上官天下的眼神突然变了,变得很可怕,“难道……难道你已经移情别恋,喜欢上了别人?”
南宫羽急忙否认:“你……你胡说什么呢?我当初答应嫁给你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如果我嫌弃你的话,当初就不会答应嫁给你了!没错,你们上官家对我们南宫家有恩,但上官伯父是何许人啊,他会以此要挟我嫁给你吗?是……是我心甘情愿要嫁给你的!”
因为双腿有残疾,上官天下一直活得很自卑,总觉得南宫羽是在可怜他,或者,她只是想报恩而已。如今听到她亲口说出这些话,他心里又是高兴,又是自责。他高兴,是因为她的心甘情愿;他自责,是因为他竟然怀疑她移情别恋。
“对不起,我错了!”上官天下笨拙地抱住南宫羽,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不停地认错,“我错了!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乱说话了!”
南宫羽趁机问道:“那,你答应吗?”
上官天下迟疑道:“这个……我得跟父亲商量一下,过几日再告诉你……可好?”
南宫羽点头答应了,因为她知道,劝服了上官天下,就相当于劝服了上官风云。压在她心上的那块石头,总算暂时卸下了。
两人在后院转了一圈,默契地保持沉默,几乎一句话都没说,只有南宫羽的脚步声和上官天下的车轮声。他们一个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一个有满肚子的话无从说起。不过,两人的神情却完全不同,一个度日如年,一个心旷神怡。
上官天下确实很享受这样的状态,即使两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要静静地待在一起,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就足够了。
“时候不早了,”南宫羽停下脚步,打破了这份沉默,“我要回莲花阁,母亲等着我吃晚饭呢!”
上官天下的眼睛顿时黯淡下去,脸上的笑容也被愁容取代了,他咬了咬唇,闷闷地说道:“我叫人送你上山!”
“不用了,不用了,我一个人走得快……”南宫羽顿觉说错话了,急忙改口,“那个,我一个人可以的,我一个人……反正我已经习惯独来独往了!”
真是说多错多,且越说越错了!南宫羽在心里骂了自己好几遍,努力稳定心神,打好腹稿,试探性地问道:“天下,我明天再来看你,好不好?”
“好。”上官天下只回了一个字,但可以看得出来,他正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南宫羽觉得很难受,实在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也顾不了那么许多,扔下一句“我去叫轻烟过来照顾你”,就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