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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故人 ...

  •   “问多一个问题,因为最近有人拍到你和影后棠安腓一同上街,那么你对近期网络上有关棠安腓的一些言论有什么看法呢?”
      棠安腓永远不会做无用的事,也不会说无用的话。从她口中问出的每一个字,自然都有它的用处。林诺总是太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一早准备好了说辞。
      林诺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而深沉,他那样地低头思考着,就像是他之前被采访时要分析市场那样。
      “棠安腓十六岁时我认识她,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林诺顿了顿,重新开口说道,“任何人,都不需要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来告诉别人,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你反驳了棠安腓叔婶的一切言论呢?”
      “对不起,一个问题问完了。”林诺起身,稍稍弯腰伸手做出请的姿势。在成年人的礼节中,这是要赶对方走。他说了他该说的,应该说,他说了棠安腓想要他说的。他表面上还是那个彬彬有礼的公子,却毫不掩饰地被人看出他的怒意。
      有的时候棠安腓真觉着林诺不去演戏真是太可惜了。
      他在人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真的是太到位了,真实得令人毫不起疑。
      他可以做到令每个人都欢喜,让每个人都亲近他、喜欢他、爱他,让每个人尊他、敬他、仰慕他。他在复杂的人际关系里如鱼得水,也在莺莺燕燕的娇笑中来去自如。
      有时候棠安腓真不知道,到底是林诺的情商实在太高了,还是他太能装了。他们也许是相似的,他们都背负着虚假的面孔。他们又是截然不同的,棠安腓承认,自己永远学不会林诺那一份为人处世的道地圆滑。她做不到,所以她选择冷漠,选择对每个人都有礼而疏离。
      以前人家总说她耍大牌,到后来她真的成了大牌了,也还是没人看出她不过是不亲近人。
      只有林诺清楚。他看着她一路走过来,看着她过关斩将,看着她摆脱一个又一个命运的铁丝笼,褪下自己一身的刺。她比谁都要强,也比谁都受得住,她自己一个人,能扛得起一切。
      他总觉得棠安腓经历过太多的事了,他所见证的,还有他来到她身边之前的事。他从来没有过问过她以前的事,但当她第一次出现在林诺的面前,她便是这样的,明明还是个孩子,却硬是要装出大人的样子攀谈、客套,学着那些宴席上的成年人们推让着送礼、求人。她那么早就学会了大人们所有的陋习,那时她才16岁。
      十二年了,林诺看着她,从假笑着生硬地与人客套,到可以在酒桌上谄笑着与人周旋,再到她板下自己的脸、摆起架子、为自己筑起铜墙铁壁。
      林诺一直觉得那么多年,他足够了解她,也完完全全地看透了她,直到他亲眼看着她一点一点为自己的前路筹谋,他站在她的身边,却完全帮不上什么,他才意识到,原来他从来没有看透过她。
      他一直以为,自己于她,是不可或缺的。有他,才有如今的她。有他,才会有以后的她。
      原来不是。他们不过是大千世界里见怪不怪的互相成全的两个人。
      后来林诺从一点一滴中去猜测她的过往,直到他看到了<两极>。影片里没有说什么,但他明白,他终于知道为何棠安腓曾一次又一次地容忍叔婶。他猜对了。
      他佩服棠安腓,佩服16岁的她能够那么决绝果断,佩服她的手段她的能力。
      其实一直以来都是他自己错了,棠安腓,远比他知道的,要厉害得多。她的利用,不过是被她认作为是捷径,而非唯一的独木桥。
      他从不在这件事上帮她,她也从来没有开过口。她更愿意,亲眼看着叔婶一家,被自己亲手、一点一点,搞到如斯田地。他相信16岁的她能种下因,现在的她也能了结这个果。
      事实上,棠安腓已经解决了。
      在林诺接受采访的当天,棠安腓放出了叔叔染有毒瘾的料。
      没有任何证据的指控,也足以把叔婶赶尽杀绝。他们无法待在城市里,只要他们一露面,警察和媒体就能找上他们。他们也没法回乡,小地方实在人言可畏,足以逼死他们。
      他们一辈子都要过着东躲西藏的生活,在最阴暗的地方看着她最风光地活着。
      沈缘渊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出,棠安腓直接从源头上铲了叔婶这个祸患。
      真下得了手。沈缘渊才觉得棠安腓的心有多狠,对自己,对别人,甚至对亲人,个比个地狠。
      沈缘渊看着和徐玥相谈甚欢的棠安腓,心里不是滋味。自己前两天那么急巴巴地凑上前去想要和徐玥说上两句,也不见徐玥有多大兴致。棠安腓究竟有什么能耐,竟是让徐玥笑得满面春风。
      徐玥是什么人,大满贯影后,国际上唯一受到认可的中国演员,更重要的是,她的老公,张正龄,是唯一一个现在依旧活跃在电影界的本世纪最有影响力的导演。
      这夫妻两人的关系圈,圈起了整个国内外的电影市场。
      “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对戏?”徐玥拉了把椅子在棠安腓的身边坐下。徐玥本不是那种爱与人交际的人,她本不打算和这些个演员建立什么联系,她不过就拍两个星期,没几场戏,纯粹是为自己无聊的隐退生活寻个乐。但她看见棠安腓,棠安腓只是坐在那儿,不说话,也不来巴结她,她只觉得亲近,像是从很久远的地方而来的一种呼唤,让她想上前去,想靠近。
      沈缘渊若是知道是徐玥先开口与棠安腓搭的话,那不是得气得半死。
      “他们先对,还没到我的戏份。”棠安腓看向徐玥笑了笑,显得很无害。
      “我以为你喜欢出这个风头。”徐玥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棠安腓不等徐玥说出那句“只怕是树不愿风止”,便转了话锋,“auntie在圈子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没理由不明白。”
      徐玥心里一颤,她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所有人都毕恭毕敬地叫她“徐老师”,能叫她“auntie”,或者说敢叫她“auntie”的,数来也没有几个。
      徐玥看向棠安腓,棠安腓别过头去,拿过保温壶。
      棠安腓适时地开了口:“家父与您先生是好友,二十年前,我曾在婚礼现场一睹您的风姿。”
      “……沈易?”徐玥终于记起了。十二年前,沈易一家突然人间蒸发。大家都以为他们移民了。
      “是我父亲。”棠安腓把梨水递给徐玥。“已经十二年了。那场车祸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棠安腓在解释,在解释当年为何音讯全无,她在重新建立她们的联系。她要徐玥的帮助,她确信徐玥会。
      她主动提起那场车祸,她以为都已经过去了,她以为自己大仇得报,可当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提起,她才知道,这件事不会过去,它永远过不去。而她自己,也永远不会从这些事中走出来。她记得那么清楚,她站在太平间里,面前的脸已经血肉模糊。她原本有那么幸福的家庭,她曾是被捧在手心上的小公主,却在一夜之间被逼着学会了所有成人世界的生存之道。
      看着他们,看着那场车祸的罪魁祸首东躲西藏,棠安腓还觉不够。
      徐玥从棠安腓的语气中听出什么,半晌没说话。她看着棠安腓的眼睛,深得叫人心惊,她觉得是自己过度揣测了眼前这个自己看着从小娃娃长成花季少女的姑娘。那么美好的小女孩,怎么会有这样的心眼和口气。她一时愧疚,手有些慌乱地摆动,像是在掩饰。
      她面对着棠安腓,竟觉做不了什么,只能道一句“节哀”。
      “都过去了。”棠安腓的嘴角大幅度地向上弯起,眼神中也似笑非笑,“我现在也好好的不是吗?”
      徐玥眼里看到的,满满都是棠安腓八九岁那年的影子。只有当徐玥直视她的眼睛,看到她瞳仁里有的不再是明亮的光,徐玥才觉得,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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