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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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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崔提云,陪同母亲来侯府赴宴,因迷失于此处,并非有意惊吓姑娘。”
来人是个男子,声音洪亮如钟,虽然不大,却铿锵有力,许是丹田运气。隐隐看到那身影躬身,应该是作了揖。
恰巧此时风停,水墨虽然不能看清那人的样貌,却也能分辨他的衣着举止,连忙福身回礼。
“是奴家失礼。敢问公子要去的是何处?小女子或可略尽薄力为公子指路。”
那人又是一揖,道:“提云先谢过姑娘。不知姑娘可否告诉在下侯府正门在何处?”
安国侯府占地广大,府内楼阁地势复杂,不熟悉的人迷了路倒是常有的事,这人当是今晚的宾客之一,也许和其他宾客走散迷失府中,水墨想了想,说:“公子见谅,奴家本该亲自给公子领路,但现下还有一同伴有事未回,奴家不能离开此处,请公子向回走,看到一处回廊时再沿着回廊,一路只向右拐便可到大堂,那里自会有家仆领公子去大门。”
“姑娘客气,是我劳烦姑娘,多谢。敢问姑娘芳名,来日崔某一定谢过姑娘!”
水墨扑哧一声笑出来,道:“这哪里用谢,奴家名叫水墨,不过三小姐房中的区区女婢。”
水柔气喘吁吁地跑到水墨面前,拉着她的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幸好,呼呼,你还在!”
水墨帮她亲拍背后顺气,笑道:“你跑这么急做什么,你叫我等你我自然不会先走,后面有没有人跟着……”
话还没说完,水柔已经捂住她的嘴巴,一根手指放到自己菱唇前,“嘘”了声压低声音道:“别说别说,半夜走路最怕说这些。你什么也别说,我也没听见。”
水墨拽开她的手,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原来你是怕这个,好吧,不说就不说。”说着转身把东西拿起啦,又把水柔那份递给她,“我们走吧。”
才转身,水柔又拉住她的袖子,
“又怎么了?”
水柔左看看右看看,颇有些鬼鬼祟祟的感觉,“呐,我问你,刚才我远远看见你和谁在说话……”
“唉,我当是什么呢!”这回轮到水墨打断她,“刚才正好有一位宾客迷了路,我给她指路呢,要不是为了等你,我应该给他带路才是的。”
水柔恍然大悟,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迷路的人,我远远看见没看清,还道是……”说着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含含糊糊道:“唔,不能说不能说!”
水墨笑着摇摇头,“你呀……唉,不说了,还是快走吧!”说完一手抱好一大包点心,一手拉起水柔的手向前走去,路上也没有松开。走着走着,恍惚忆起紫子小时候也极怕些鬼鬼怪怪,而且不止为什么,小时候的紫子想象力特别丰富,每次走夜路时也是不许她说任何与“鬼”相关的东西,曾经也有那么一次,姐妹俩人和父母一起回农村老家,不记得是什么原因,也像这样两人走在冬日的夜路上,紫子害怕,于是自己就牵着她走,希望手上的温暖能抚平她心里的恐惧……
两人对望片刻,紫子终于忍不住站起来,不理会奶娘在一边频频以眼神示意,她清咳一声:“咳!皇弟此番前来,有何要事?”
坐在对面的人没作声,瞅着眼看他。
紫子眉毛皱了皱,又咳了一声,“小叔有事尽管直说,我听着。”
对面人的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眨了眨,薄唇微勾,真真是欲语还休!要不是紫子已经仔仔细细把他那张修眉挺鼻总是未语先带三分笑的嘴以及那张白里透红俏比黄花闺女的脸看了不知多少遍,也许……还会觉得有新意的。
见他依旧不理,紫子向在旁边奉茶的宫女找找手,“快去给王爷换杯茶,看茶凉了。”宫女刚忙添茶倒水,然后又恭恭敬敬地退下跪在一旁。
自从庸王周邵元回来,太后也不再软禁紫子,庸王元精心挑选宫女太监来伺候她,没让她搬出连理殿。反正皇帝的后宫也轮不到他做主。太后不让搬,谁都没办法。虽然没有搬出去,随着庸王回来,连理殿里一切供给也比从前优厚很多,比起从前,紫子已经从满意上升到满足。
按理说紫子对周邵元,就算不是感恩戴德也应当抱有些许感激之心,但是偏偏紫子对他就是谢不起来。
紫子第一次见到周邵元是在他回来的第一天,那天下午周邵元和一个漂亮女人(后来证实此人正是皇帝的姜贵妃)一起来到连理殿,他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什么毛皮的大裘,白色的,乌黑的头发上绾着光亮的紫晶冠,额上围着一圈和衣服一样的抹额,抹额中间同样镶着一块紫晶,面庞英俊,贵气逼人。二人一进来,他二话不说就冲过来抱着紫子大哭一通,哭的鼻涕眼泪横流,一张俊俏的脸蛋愣是被糟蹋的一塌糊涂,上演一出久别重逢,虽然紫子在奶娘先前的授意下已经知道他要大演亲情戏,但也不免汗一把,这也太夸张了,哭得她领口袖子全是,虽然最后软禁是他哭到太后那里才解开的,但是紫子还是很怀疑到底有没有必要这样大哭一场。
以后每次见到他,倒都是一幅风流倜傥的人模狗样,但是第一映像往往是难以磨灭的,何况往后几次见面他也没给紫子留过什么好得可以磨灭坏印象的好印象,不是装傻充愣和她套话就是一脸狐狸样的斤斤算计,要么就是一脸风流相的沾花惹草,连宫里的小宫女也敢招惹(理论上说这些都是他大哥的女人),据奶娘的消息称,此人是京中闻名的花花公子,虽然早就和安国侯府的三小姐定亲,但是红颜知己无数,更有许多名门闺秀对其芳心暗许,综合种种,紫子就是对他欣赏不起来。
今日周邵元又来拜见她,一进来就三跪九叩行足了君臣之礼,接着就是现在这样,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一言不发,时不时笑得高深莫测。
茶倒好后,庸王拿起杯子小抿一口,然后抵着宽大的袖子轻轻放下,动作是优雅十足,只仍然是一言不发。
紫子心里越想越发毛,终于按捺不住,啪地一声把杯子放下,站起身来,直直走到他没说,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揪住他鬓边那缕梳得漂亮的长发并且毫不留情地向自己一方拽,
“有什么事快说,你老盯着我干什么,快说?”
周邵元自然没办法回答他,惨叫一声就毫无形象地直扑到席子上,紫子则灵活地闪开身子松手,周围的宫女太监包括奶娘在内都看傻了眼。
一时殿内静得针落可闻,周邵元好像也愣了一般,竟不知道爬起来,就这样趴在地上半晌,紫子蹲到他面前,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头,这回可以明显听到四周都有抽气的声音,奶娘急得满头大汗,正想要怎么补救,不想周邵元自己抬起头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正蹲在他面前的紫子,不一会儿,居然哈哈放声大笑起来!
这下宫女太监们更傻了,奶娘赶忙过去扶起他。
“哈哈哈哈!”周邵元一边站起来一边扶正自己的发冠,“哈哈,皇嫂真是让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真是五体投地啊!”
紫子面无表情地说了声“谢谢”然后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按照奶娘教她的姿势,跪坐下来。
周邵元则被她那声“谢谢”噎得连笑也笑不出来了。
紫子挥挥手,让其他宫女太监都退出去关门,屋子里只剩下,她、奶娘和周邵元。
紫子待他坐正,说:“小叔请有话直说,大家都是一家人,本无需有所隐瞒。”
虽然脸色不太好,周邵元也终于正襟危坐,正色道:“皇嫂果然是爽快人,既然如此,邵元也开门见山。陛下出征东国梁,打败东梁百万大军,如今东梁已是我大威囊中之物,陛下也将不日回朝。”紫子穿越过来以前,皇帝就已经出征去打大威东边一个据说不大不小,但是对于大威很重要的国家,只要东梁被拿下,大威基本上也统一了北方。
紫子点点头,说:“小叔,弄儿已从母后那里听了吩咐。”
周邵元抿了口茶,眼睛一眯,露出个微笑。紫子立刻警觉起来,周邵元的算计来了。
“皇嫂从太后那里知道的,都是些皮毛,其实还有些事情,皇兄并没有让太后知道。”
“哦,什么事?”
“皇嫂难道就不奇怪,皇兄既然早就打了胜仗,为何迟迟不回朝。”
紫子与奶娘交换个眼神,心想,自己初来乍到,虽然奶娘一直提点,但并不清楚弄儿从前如何与他兄弟两博弈,还是小心为上。
于是说:“朝中之事,后宫无权过问。”
话一出口,周邵元把刚进嘴里的茶全都喷出来,幸好紫子坐得远些,奶娘猛地朝他眨眼。
唉,看来是说错了。紫子心里打鼓,表面淡定。
周邵元一边派胸顺气,一边口齿不清地说:“咳咳咳…….皇嫂,咳咳……皇嫂真是风趣!”
奶娘终于看不下去,站出来向周邵元福身,道:“启禀王爷,娘娘身子尚未好全,太医吩咐必须按时进药,如今也到了服药的时辰,请准许奴婢近内殿服侍娘娘用药。”
周邵元眉毛一挑,“皇嫂凤体要紧,自然不敢耽误。”
进了内殿只有紫子和奶娘两人
“奶娘,你可别怪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是奴婢之前没有和公主说明,不怪公主。只是公主真的对从前的事情没有半点记忆了么?”
紫子心虚,吐吐舌头,说:“我怎么会骗你呢,当真是一点也不记得了。”
看着奶娘的眼神变得失望,紫子平白生出些愧疚来,怎么说都是自己占了别人的身体,不知道真正的本尊现在又魂归何处。
可惜奶娘没给她机会继续愧疚,
“公主!”
“恩!奶娘请说。”
“此次庸王前来,恐怕是为了公主的信物。”
“信物……你说的是这个!”紫子从自己的衣襟下面拉出一条链子,下面垂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玉虎。
“可是你不是说过,这是父亲留给我统领族人的信物,是我作为一族之长的证明么,他们要这个干什么?”
奶娘叹了口气,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说:“公主可知,如今大威军中,有很多柔然人,而这些柔然人,大部分都是公主的父亲带来的……”
弄儿的父亲是柔然贵族,也是阿奈干部族的首领,当初归顺大威的时候给大威带的除了北部大片的草原,还有许多柔然的武士,而柔然人骁勇善战,对于大威军队而言是不小的战斗力,皇帝虽然一直统领这这批柔然的勇士,但是并没有作为部族首领象征的这块虎玉。
“可是奶娘,你不是说这块玉是我的生命,也是我唯一的筹码么?”
奶娘点点头。
“给了他们,岂不是等于……”等于她要把生命交于对方。
紫子用力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得几乎要出血都没察觉。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并不是像玩RPG游戏,扮演一个角色,死了可以重来。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这个身体以及身体的身份责任,一切都是真实的。而她就是皇后,是柔然郁久部的公主,她的身上肩负着全族人的未来。
“那奶娘觉得,我该不该交出来?”
奶娘闭上眼睛,将眼里就要流出的泪生生地回逼去,在她看来,让年幼的公主来负担这一切实在太残忍,所以从前,就算公主再怎么骄纵,她也尽量惯着,为的只是让自己在心里觉得能对公主有所弥补。
“公主,这个只能由你来决定,你才是这块玉真正的主人。”
“让我……”
让她决定,可是她并不是弄儿啊。紫子低头看着静静躺在手心的白玉,玉色温润,触手光滑,雕琢简单,有一种属于漠北的朴质粗犷。这样一块象征阿奈干首领的信物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刀光血影,她并不知晓,但是它就在她手上,正如她现在已经是弄儿一样。紫子从来的第一天就学着接受这样的现实,并不是没有怨言没有害怕,自是觉得与其怨天尤人还不如学着怎么在这里生活。
当初缆车摔下了那一刻她是恐惧的,拍疼,怕离开亲人,更怕死,即使到了现在,想起那一刻的绝望她还是感到害怕。而现在至少她是活着的,虽然她重生的地方并不怎么好,也许能让她在下一刻再次尝到死亡的滋味。
紫子的手慢慢收紧,“怕擦”一声,连接玉佩和项链的绳子被她扯断,她脖子上多出两道红痕,奶娘惊叫一声,连忙翻找药箱给她上药。
“奶娘,我觉得还是把这东西给他们。”
奶娘顿了下,显得有些吃惊,也许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想通。
紫子微微一笑,说:“奶娘你说过,如今在宫里,我和太后几乎可说是势不两立,从前不懂事,也做过不少惹怒陛下的事,但好歹没在明面上翻脸。如今我年纪尚小,轻易又出不得宫,就算拿着这块玉佩,于我而言也没多大用处。郁久的军队在大威管制下已经多年,就算以后我长大了,也不一定能用这信物号令得了谁,再退一步说,就算号令得了,那又有什么用呢,我终究是大威的皇后。既然嫁给了他们的皇帝,这块玉佩索性就给了他。”
既然他要诚意她就给他诚意,奶娘先前和紫子说过皇帝其人英伟不凡,有雄才亦有智谋,虽然因为一直不在朝中又登基不久所以根基,但是既然能帅大军攻下东国,必定不是俗人。就算他是个俗人,紫子也没办法,穿越过来后,对人对事她基本都没有什么主动权,现在只能走已不算一步。
奶娘不可置信地看着紫子,紫子才惊觉刚才那番话从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孩嘴里被她一脸严肃地说出来,那多惊悚啊!紫子刚想要调整一下表情挽救一下,奶娘又一把抱住了她。
不知道为什么,奶娘最近很爱抱着她,也许以前也爱的,但她不清楚是不是以前就很爱抱了。
“公主,真是长大不少呢。”
紫子感到自己的脖颈间有些湿意,先前那股子愧疚又涌上来,从她多日观察来看,奶娘并不是会动不动就哭的人,虽然弄儿照成的境地总让她十分无奈。她的泪多半都是为弄儿流的。紫子也轻轻回抱着她。
我并不是你的公主,你的公主永远也长不大了,我只能代替她,希望尽量做得好些。
沉默片刻,紫子拉着奶娘的手,说:“不过在此之前,我希望奶娘代我写封信。”
再次出到前殿,紫子和周邵元的谈话终于进入了状态,果然,周邵元一上来就直接交代皇帝尚在东国境内遇到流民和东国残军袭击,想要调派镇守在大威边境一支由柔然阿奈干部人做将领的军队,这只军队里大部分都是阿奈干部人。
周邵元提到很多地名官名,紫子都不太清楚,只是从他的话里可以知道大威皇帝并没有完全掌握军队的权力,而自己部下的柔然人对他来说应该是不小的助力。
最后谈话落到阿奈干部的信物上来,紫子十分爽快的把玉符教出来,同时把先前让奶娘带写的那封信也一并交到她手上,
“王爷既然能把玉符送到陛下手上,那么这封信必定也没问题。”
周邵元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接过信件,应承下来。
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紫子说:“看来皇嫂经此大劫,倒是变了不少。”
紫子听了,笑眯眯地端起茶来,说:“我也这样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