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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思念 地里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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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里王禹仍旧低着头割着稻子,吭哧吭哧的挥汗如雨。
秦卿坐在凉棚里歇息,恍惚间想起往事,心中有些感慨。
这时王家的田地里有个妇人提着食篓走向王禹,原是他的妻子来给他送饭。那妇人抬了手给王禹擦汗,两人四目相望好不恩爱。
秦卿在一旁看着发呆之际,却被人敲了一脑袋,随即而来的是一阵儿红薯的香气。
王曲芳把一个烤地瓜扔他怀里,面带揶揄道:“羡慕人家小两口儿?你倒是也去找一个呀。”
这头秦卿干活干得有些馋了,伸手就去接怀里的地瓜,冷不防噼里啪啦颠着差点儿没脱手,嘴里嘶着气儿嘟囔道:“啊烫烫烫烫烫......”
王曲芳朝他翻白眼,把手帕拿给他包着,这才稳当下来。
皮儿焦的地瓜吃起来倍儿香,秦卿一边哈着热气一边眯着眼睛吃地瓜,感觉有点小幸福。
他口里还含着甜甜的地瓜,含糊不清地问王曲芳道:“婶儿,我跟王禹别扭这么多年你心里会不会不开心?”
却听那丰腴的中年妇女高高挑了眉毛嗤笑他道:“老娘我一天这忙活来忙活去,要还操心你们这点儿破事儿,我还要不要吃米了?”
“......”于是秦卿噤了声乖乖啃地瓜。
王曲芳没多久就和王禹的妻子一块儿回去了,王禹看见王曲芳从秦卿那边走来时眼神有些微妙,却不是幼年时期那种幼稚的委屈,而是长大后有些难为情的别扭。
地里的男人们吃过妻子送的饭又开始田里的劳作,秦家的豆腐郎却是仍坐在凉棚里歇息。
少倾拐杖戳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这是秦三白拄着拐给他送饭来了。
秦三白看看周围的稻田,无一例外给男人送饭的都是他们的妻子,笑着对他家阿希说道:
“阿希啊,你也该成个家了!”
秦卿本是正大口吃饭,听了这话口里一哽,心下无奈他爹怎么跟他婶儿说一样的话。
“我有家!”
秦三白今日里感了风寒,听他这话当下咳嗽不止,拐棍儿颤颤巍巍指着他道:“你,咳,你个傻崽!你娶个媳妇儿给你帮忙不好吗!”
帮忙?
就像大人那样?
秦卿口里含着饭开始胡思乱想。
他在脑子里想象了下把郡守大人娶回家的场景,冷不防被自己吓了一跳,更吓人的是他竟然觉得还不错。
“爹!回家吃药去!”他飞速吃完饭,推着秦三白就往家里走。秋日里秦三白无需服祛湿的药,却要喝那袪寒的药,老人家身子不好,感上个风寒可马虎不得。
秦三白被他一路推着,口上骂骂咧咧,心里却是小小叹了口气。
臭崽子,快成家吧,要是爹走了,谁给你送饭呢。
月亮很快挂上了天空,在这初秋里一头圆一头鞭的发出淡淡的光芒。
屋内起初有几声咳嗽,过不了许久就被均匀的鼾声代替。而屋外,还未成家的豆腐郎一圈一圈的推着磨盘。
人说民间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好嘛,他秦家父子三苦占了两苦,真是苦了大半去,那可拿什么娶姑娘?就这家徒四壁的光景,连人姑娘家的聘礼都拿不出来,总不能送三车豆腐抵了去吧。
其实,他这么跟他爹过了十几载的光棍儿生活,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想想今天在田里看到的,王禹那厮跟他妻子执手相望,含情脉脉的模样,多么温暖啊。
他忽然有点小羡慕。
他活了这么十八载,可还没牵过姑娘家的手呢。除了他阿娘柳如是纤细的一双柔夷,和他爹秦三白粗糙的一双大掌,他真还没牵过谁。
脑海里画面一闪,他忽地又想起不对。
牵过的。
那日梨花深处里,郡守大人曾坐在马车上朝他伸出一只手。
他牵的,就是那只五指纤长,温润如玉的手。
那只手很尊贵,却没有推拒自己半分。
忆起自己任性将郡守大人从车上拉下来时那张端正俊雅的脸上闪过的错愕,秦卿有些不厚道地弯起了嘴角。
他一圈一圈转着,思绪随着汩汩磨下的豆浆滴滴答答,端的是切不断。
夜里微凉的秋风吹着,万籁都已俱寂。
豆腐郎忙完躺在被窝里,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素面乌骨的扇子摊开。
良久他叹了口气。
他着实是有些思念曾执着这柄折扇指骨分明的那只手了。
抱抱厚实的被子,他又思念起曾被他抱着睡觉的人。
我好想我的田螺姑娘啊。
于是年轻的豆腐郎将扇子揣在怀里,抱着厚厚的被子进入了梦乡。
梦里见的,当然是是笑起来带着浅浅酒窝的他的田螺姑娘。
于是豆腐郎第二天醒来,脸上还带着甜甜的微笑。秦三白睁大了眼睛瞧他,“傻崽,思春啦?”
“......爹,吃药!”秦卿收起傻笑,暗地里拍拍自己的脸,开始了一天的忙活。
说情窦初开的少年郎,这心思一旦冒了点儿苗头,哪里有靠拍拍脸就拍散的道理。
秦卿可算是尝着了什么叫做害相思。
这大半年的,他之前也就是在夜以继日忙活的间隙偶尔摸摸扇子,感叹一下那段悠闲温暖的时光。
可一旦这个心思冷不防一朝变味到了倾慕上头,就不是那么回事。
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与他的田螺姑娘已经有大半年没见,每每心中闪过那人梨花幕下浅笑着露出酒窝的画面,总是小幸福中又带着些许小抽痛。
在面上表现出来大抵就是上一秒还甜甜傻笑着,下一秒又沉沉无表情。
这回王曲芳倒是和秦三白观点一致,秦家这小子啊,这是思春啦。
她磕着瓜子儿走到正碾着豆苗儿的秦家小子身边,嘴里啧啧了几声,“哟,恋爱啦?”
秦卿面色有些发囧,吸吸鼻子道:“婶儿你看出来了?”
有那么明显?
“单相思呢吧?”
秦卿睁大双眼,“你怎么知道!”
有那么,明显?
王曲芳呸了瓜子壳儿,嗤嗤笑着,她已经是个历经人事的中年妇人,回过头再来看看少年郎这青涩的小模样,嗨呀心中端的是有些怀念。
“那可不嘛,你脑门儿上都写着字儿呢。”
秦卿面露疑惑,他脸上怎的无端端多出字儿来?
王曲芳哈哈大笑,指着他脑门儿一字一顿道:“我,在,思,春!”
她哈哈大笑着,抖得差点连手里瓜子都拿不住,许是刚刚那声没控制住喊的有些大了,这头秦三白握了锅铲从屋里急匆匆出来,嗤笑她道:“你这个婆娘,自己一把年纪了思春就思你的,喊那么大声!”
好嘛王曲芳可算是给秦三白噎了一回,面上抽搐哼了声道:“关你屁事!”
“嘿!”秦三白拄着拐杖气的差点没跳脚,“我还不是怕你教坏我家阿希!咳咳咳....咳......他思他的春你可别瞎搅和!”
“......”
莫名被点名的秦卿有些无奈,提醒他爹道:“爹!饭要糊啦!”
“哎呦!”于是秦三白一拍锅铲,又急匆匆地回屋里去了。
屋外方才回归了平静。
王曲芳懒得评价秦家老头,复又磕起瓜子跟秦卿聊起天来,“哎,小子,跟婶儿说说,你喜欢上哪家姑娘了?”
秦卿一边碾着豆子,一边有些讪讪地小声嘟囔道:“他.....他不是姑娘。”
“呸!”王曲芳猛地吧瓜子儿吐出来,高挑眉毛瞪了眼瞧他,好嘛,秦家小子认真的。
照理说他们大秦男风虽不盛行,倒也不至于不招人待见。这个国度崇尚文辩,对万事万物的看法都不一面黑,虽说龙阳之好不利于绵延子嗣,但这世间情爱自由,其他人并没有干涉的道理。
绕是如此说来,不善辩证的百姓可不那么想,百姓眼里,最重要的还是延续香火,养老善终。
退一万步来说,王曲芳虽是睿智开明,却仍是替他捏了把汗,她倒不是担心什么香火问题,只听她眉间微凝沉声问道:“你这小子,莫不是喜欢上了我们紫阳的郡守大人。”
王曲芳思绪转的飞快,秦家小子基本不与人往来,思来想去这得出的人选便只有这一个,因而这话说的肯定。
秦卿碾着豆子没出声,半晌,沉默着点点头。
王曲芳开口还要说什么,却被秦卿打断道:“婶儿你别担心。我并没有肖想什么,我会把这份喜欢放在心里不去惊扰大人。”
见他神色如常,只是略浅的眸子里掩不住地透着一点小落寞,王曲芳也顾不上嗑瓜子了,掐掐他的脸对他说:“你这傻小子,仰慕郡守大人的人多了去了,我只希望你能弄清敬爱跟喜欢是两回事,明白吗?”
秦卿笑着点点头。
王氏又掐掐他的脸,暗暗叹了口气。
夜里豆腐郎抱着扇子睡下,心中小小期盼着能再次在梦中见到他的田螺姑娘。
他知道他喜欢的人无比尊贵,喜欢他的人比筐里的豆子还多。
但若不是那么美好那么优秀的人,大家如何会喜欢呢,他又如何会喜欢呢?
眼前忽地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一张离他极近的脸,自己贪婪地扫过那张脸上端正俊雅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那薄薄的唇畔。
画面闪着,郡守大人如兰的吐息此刻也仿佛呼在他面上似的,使得豆腐郎在漆黑的夜里面上有些发烫。
那位大人,实在是太美好了。
能有幸认识这样的人物,是我的福分。
我真的,好喜欢大人啊。
于是豆腐郎再次抱着扇子进入了梦乡。
谁都知道一个豆腐郎不可能跟郡守大人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当然知道他的单相思不会有什么结果。但,谁还能拦着他小小地做个梦了不是。
他想,梦里的他才不会像醉时的他那么糊涂,那样美好的时刻,断然是不会让扇子隔了开去。
梦里梨花纷飞,沁香乱舞,寂寂无声,却奏得人心醉神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