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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李树 在千梨 ...
在千梨待了大半月,有幸赏过了闻名遐迩的千树梨花开,郡守大人告别了杨县令在天还未亮时乘了马车离去。
徐福架上马车的时候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爷,你扇子呢”
车内的人手指轻敲车辕,淡淡道:
“无妨。”
无妨
爷,我是不是耳朵出问题了?我要找个大夫看一看!
徐福想了想,渐渐不吃味他家爷将他留在一边跟别人玩儿去了。
那个别人,或许也不是别人。
......
这头秦三白悠悠转醒,醒来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拐棍儿,砸吧砸吧嘴儿起了床。
秦卿闻见清粥的味道睁开眼,坐起身来头颇有些疼痛。冷不防瞅见他爹就在一旁盯着,大清早的吓了一跳。
“爹你干嘛!”
却见秦三白盯着他手里欸了声道:“这是阿仲的!”
秦卿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柄乌骨枝做的扇子,好家伙,可不就是郡守大人不离手的那一把!
于是这一日豆腐郎拍拍自己的脸,揣着扇子有些迟时方到了早市。
笑着跟熟客厨娘们解释今天不小心睡晚了,今天这档口总摆的有些心不在焉。
袖里那柄竹枝扇子应是冰凉的,却总让人觉得有烫人的温度,秦卿左等右等也没见徐福来买豆腐,不免有些焦灼。
早早收了摊子来到县衙前,他滞了脚步。这个地方,他着实是有些不想来。
见两位衙差从里面走出来,秦卿定了定神走上前问道:“这位大哥,请问郡守大人......”
“你问郡守大人?他一早已经离开啦。”衙差摆了摆手,又朝他说句,“你这豆腐郎,好好卖豆腐呗,郡守大人也不是谁都见能的。”
......您才是,当您的差吧,郡守大人分明就是谁都会见的,哪里分什么卖豆腐不卖豆腐。
秦卿心中腹诽着,谢了差大哥推了推车离去。心里有点小郁闷,有点小失落。
大人走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呢。
不过想来,他一郡郡守事务繁忙,急急离去也断是没有跟他一个小豆腐郎打招呼的道理。
也许,大人在我醉时给我道了别?
豆腐郎胡思乱想着,推着推车揣着扇子回了家。
......
秦三白觉得这阵子过得颇不平静。
他家阿希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就算表面上再波澜不惊,还是能感觉到阿希似乎不太开心。
于是秦三白各种旁敲侧击地试图询问,例如今天,他扒着饭大喊道:
“对了!你最爱爬的那棵李子树没了!”
秦卿将饭咽下去,给他爹解释道:“王婶儿将它砍了,打算换杨桃种上!”
秦三白噢了声,那棵树可是阿希从小爬到大的,怎么说砍就砍了,王家那毒妇,不能因为杨桃比李子大就喜新厌旧啊,他一脸惋惜,开口问道:“崽啊,你为什么不开心啊?”
秦卿一哽,不知如何回答,疑惑地看着他爹,摇了摇头,“爹我没有啊!”
秦三白眯了眯眼,收了碗筷盘算着下一次的旁敲侧击。
桌边秦卿发了会儿呆,挑上担子往邻村去,心中思忖着。
有那么明显?
于是他有点郁卒。
......
鄱邑城。紫阳郡守府。
一个红衣侍女踏着轻快的脚步奔向宅门,面上喜笑颜开。
“爷——!大福!你们终于回来了。”
这个红衣侍女名叫秀秀,是郡守府里的主事大丫鬟,也是府里为数不多的女眷之一。
她欢喜地迎了徐旭陵和徐福进府,麻利地吩咐下去让人伺候他们沐浴更衣。知道她家爷在外头不得好眠,便叮嘱了府内上下的人照例莫再吵嚷,细声细语,让他们爷补个好觉。
半晌过后,秀秀拉过洗了尘一身清爽的徐福,蹑手蹑脚地进了厨房蹲下,眼睛闪亮地问他道:“大福大福,快,给我讲讲你们这次出门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她是个女眷,平日里最多也就是在鄱邑城里转悠转悠,更多的是闷在府里操持家务,这可苦了她活泼跳脱的性子。每每见徐福跟着爷出去办事儿,羡慕得紧,却跟也跟不得,便每次待他回来央着他讲路上逸闻,听着仿佛自己也身临其境似的也算得尝心愿。
徐福拉了拉袖子蹲下,拿出手掰着手指头给她数。
“豆腐、包子、梨花、美人儿......”
秀秀眨眨眼睛,也不着急,等他自己整理好继续说下去。
“秀秀,你知不知道爷把他的折扇送人了?”
一声吸气,半声惊叫被徐福眼疾手快地阻断。
他放开捂着秀秀嘴巴的手,朝她摆摆手道:“你不用去找大夫了,我找过了,咱的耳朵呀没问题。”
秀秀又嘶得吸了口气,这口气虽然不伴惊叫,却是吸得极猛,在寂寂无声的郡守府里荡了开来。
而正苑里郡守大人正阖着双眼,睡着大半月来第一个好觉。
......
朝九晚五的平静日子过了几个月,好似无波的湖水荡过,一晃过了春夏,已是立秋。
城外的梨花早就谢了,此时又是满道枯枝准备着下一年的尽态极妍。
秋季是文人墨客遥寄相思的时节,青衿学子们忙着捉摸思绪,提笔诉情,却也是百姓们忙于农事,大获秋收的日子。
千梨县内的百姓忙着收获粮食,脸上挂着淳朴的笑容。
秦卿家田地不大,他在自家地里忙活着,收割着自家的豆苗儿,今年的收成还不错,豆苗儿装了一筐又一筐,他心中颇有些满足感。
忙完自家的活计还有些空闲,他撩起搭在肩上的汗巾抹了抹额头,走到田边的凉棚坐下歇息。
王曲芳家的田地里有个青年仍忙活着,挥着镰刀收割着田里的稻子。
这个青年是王曲芳的儿子,名叫王禹。本来他与秦卿年岁差不多,又是邻居,照理说两人应该称兄道弟常常往来。
可如今看起来,两人似是全无交集互不相识似的谁也不搭理谁。
说起来,他们也曾是极好的朋友的,只是当时发生了一些事,造成了今天这番老死不相往来的光景。
那时,秦卿他娘病重,秦三白抱了他娘往梨花林走去,却是再没将她带回来。
秦三白摸摸他的头,眼睛看向很远很远的星空,对他说:“你娘去了一个很美的地方等我们,阿希啊,到很久很久之后我们真的累了,才能去找她。”
“爹我们现在就去找阿娘。”年幼的秦卿拉扯着秦三白的袖子,仰着头执着地看着他。
那时秦三白腿脚尚好,耳朵也未出毛病,他抱起秦卿到自家篱笆前的青石上坐下,叹了口气。
“傻崽。”
秦卿坐在他腿上仍是攥着他的袖子不放。
他爹有些无奈,伸手给他指了天上的星星道,“阿希你看,那一颗最丑的就是你阿娘。如果你不乖,不开心,她就再也不见你。”
怀里的孩子嘴角一瘪,像是想哭,却在忍耐。小孩子也许不懂什么是生死,但总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爹,我会乖,会开心。我想要阿娘。”
可眼前这个瘪着嘴角一抽一抽,眼泪啪嗒啪嗒掉的自家孩子,哪里是开心的样子,就差没哭出声了。
秦三白那双粗糙的大手给他抹了眼泪,口中念道:“傻崽。”自己却也红了眼眶。
那一年,秦卿六岁。
孩童的成长总是那么猝不及防,有时候不可避免的会感到伤痛,但伤痛过后,小小心灵也许会有强大的能量被孕育出来。
柳如是的离去对秦家父子而言是无法抹去的伤痛,也是使秦卿早早担起家务的源头。
起初他只能留在家里看家,最多能帮秦三白到田里拾拾豆苗儿。后来他央求秦三白带他一块儿去集市,小小年纪已经能帮他爹算钱。
集市里的熟客无不感叹卖豆腐家的孩子真是聪明懂事,却独有几个知情的会在暗地里唏嘘几许。
一年年过去,他渐渐长得比推车高了,也渐渐能推得动磨盘,眼看秦三白身体多出许多毛病,他将所有的活儿都抢过来干。
那一日秦三白念叨着他家崽忙东忙西着实许久没出去玩儿了,便抢过锅铲打发他出去。
“成天忙活家里也不成啊,你去找隔壁小子玩会儿去!”
秦卿眨了眨眼,没有动作,却被他爹轻敲了一拐棍儿道:“臭崽子!你爹我做顿饭还是能行的!”
于是他往隔壁走去,心中颇有些放心不下。
秦卿赶到的时候,王家小子王禹正和一帮孩子爬着李子树。见秦卿来了,王禹眼前一亮,“阿希!”
他从树上跳下来一把拉过他,“你终于肯出来玩儿了,来,你爬树最厉害了,快上去帮忙摘李子去!”
小孩儿总是贪玩的,秦卿动动腕子道了声好便攀上了树往上爬去。他手脚灵活,扒在树上像只壁虎似的蹭蹭就上了树,原本爬着树的孩子们都惊叹着跳了下去看这猴儿一样的人给大家摘李子。
“摘多一点,大家不够吃!”
于是树上的秦卿踏上更加纤细的枝干,小心翼翼地将李子摘下,往树下扔。
孩子们拿衣摆擦了擦青色的李子,吧唧一口咬下去,贼酸。大家龇着牙一边抱怨着,一边又大口大口地嚼,仿佛酸了过后有一阵奇异的清爽。
忽地树上传来秦卿的喊声,“哎哟!救我!”
孩子们抬头看去,只见他手脚抱着一根纤细的树枝不住地摇晃着,稍不留神那枝干就要断了掉下来。
这可把未见过场面的小孩儿们吓了一大跳,纷纷害怕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手足无措之际,不只是谁的娘亲喊他回家,孩子们胆子小,竟没管秦卿尽数回家去了。
有的兜里还揣着满满的青李子,也不念是谁给他们摘的。
“救,救命。”
他本是想再摘一个就下去,不曾想一个不稳差点跌落,千钧一发之际手脚并用扯住了根树枝死死抱着,这才没有坠地。
细细的李树枝摇晃着,秦卿感觉枝条随时要断掉,小小的身子僵着不敢乱动。
攀着纤细的树枝不动很累,他咬着牙强撑了很久,也没有一个人经过。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他看着天色微暗时露出的几点星星,却怎么也找不见最丑的那颗。
于是这个被困在树上的孩子瘪了嘴抽泣起来,一边抽泣却还死命地弯着嘴角。
阿娘,我再也不爬树,我会乖,我会开心,你不要,不要不见我......
他逼自己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几点星星始终闪烁着,始终是一个赛一个的明亮美丽。
却忽地有一颗黯淡了下来,显得逊色无比。
少倾树下隐约传来孩童的哭声,由远及近。
原来是王禹被他娘提着脖子拎到了树下。他娘王曲芳朝他屁股就是一巴掌,吼他道:“死孩子,秦家小子人呢!”
王禹呜呜哇哇哭得更起劲儿,小手指颤抖着指向了树上。
“婶儿,我在这儿......”秦卿仍挂在树上,手脚已经抖得只撑不住。
微光下王曲芳瞧清他的方位,走到他下方,朝他张开双手。
“来,婶儿接着你。”
几乎是这话刚说完,秦卿身上所有的力气一松,坠到了王曲芳的怀里将她也撞了个趔趄。
那时,王曲芳还是个窈窕少妇,身材尚未发福。
她抱着秦家小子走到自家孩子面前,戳着王禹的额头让他给秦卿道歉。
王禹虽心里是内疚的,但此刻无端地生出几分委屈,嚎啕大哭朝她吼道:“明明他才是没有娘的!为什么有人撑腰的是他!”
感受到怀中抱着的孩子一震,王曲芳杏眼圆睁,抬手又要朝王禹挥去,却见自家混账小子大哭着跑开了。
她有些无奈,轻轻将秦卿放下,郑重地对他道:“小禹不懂事说了混账话,婶儿回去接着收拾他,你不要放在心上。”
面前的孩子沉默着,没有答话。
王曲芳叹了口气,掐掐他的脸,对他说:“你娘是个很厉害很坚强的人,所以你也不可以这么容易被打倒,知道吗?”
秦卿缓缓抬起头,略浅的眸子里还闪着未擦去的泪花。
后来秦三白焦急地寻来,给他抹了眼泪接了他回家。
那一年,秦卿八岁。
按理说那么多年过去,那点过节不应计较到现在,可他本来就不得闲时去跟他们玩儿,也确实心里有个疙瘩互相不想先开口,便一冷就冷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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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李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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