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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赏花 挑开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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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开帘子,入目的百顷白梨争相齐放,壮丽非凡。花瓣点点洒落成线,端的是人间仙境。
渺渺白梨下,人声络绎不绝,有拖家带口来赏花儿的普通人家,有结伴出行的娇俏小姐,更有高谈阔论的饱学青衿。
“论这梨花诗,当然要属望京徐国公府的主母开平公主写得最好!翩翩飞凤,杳杳白梨,梨花与美人儿交相辉映,岂不美哉!”
周边一片叫好附和之声,却不消片刻便有人跳出来推翻道:
“要我说啊,这梨花还是通州柳家的家主柳如枫咏得更妙,杳杳白梨美则美矣,总是不如千树梨花盼君归里浓浓思乡情意来的动人。”
众人一听觉得有理,也纷纷点头称是,两位学子却是诚惶不相让,你一言我一语争辩了起来。
辩论声愈发高昂时,人群中有人说道:“这些个嬉戏游花,戚戚惨惨的诗文到底哪里好了?我就看得起我大秦的西山王那句北周算个球,老子踏碎他的头此类豪言壮语!”
此话一出,哄笑一片。他们西秦的西山王虽然骁勇善战英武非凡,但,对文学那端的是恨得透透的,当年受徐国公有意激发一怒之下吼出的豪言壮语,传到百姓耳中也是贻笑大方了许久。
谈论的中心很快从梨花转移到了西山王同徐国公当年大退北周的战绩上,又越谈越远,谈论天南海北,谈及神怪志异。
不知是谁突然惊呼出了声,突然跪下行了一礼道:
“拜见郡守大人!”
喧闹的人声方戛然而止,百十来双眼睛方齐齐朝一个方向注视而去。
只见一个人身着湖蓝色暗纹澜衫,头束雕飞鹤银冠并笄,手里还执着一柄乌骨素面的扇子,在千树梨花的相迎下,微微颔首,款款而来。
他剑眉入鬓,目如点漆,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端的是青天白日,宛若神明。
这便是他们紫阳郡的郡守大人,使紫阳即便曾临战火也不至草木不生,民生不济。
郡守大人是上天赐予紫阳的福泽,护佑百姓康平。
上至文豪显贵,下至贫民农妇,无一不跪,无一不服。
“既是来赏花,不必多礼。”
郡守大人微弯背脊,扶起跪地的一名老妪。
零零飘落的梨花瓣儿滑落在郡守大人的发鬓耳畔,滑过郡守大人双颊那两弯浅浅的酒窝,他嘴角含笑,如沐春风。
结伴而来的妙龄少女低眉敛目偷望几眼,悄然怀春红了面庞。
郡守大人谢绝了青衿学子的清谈之邀 ,也婉拒了窈窕淑女的同游之请,眼神不着痕迹地看着正张大了嘴啧啧惊叹的侍从。
徐福感受到这抹视线,反应过来,他们爷许是不太喜这种人群簇拥之势,想寻个僻静地方呢。
于是侍从架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来,载着喜静的郡守大人往人烟稀少的花林深处驶去。
马车蹄蹄哒哒行着,驾车的侍从徐福挥舞着马绳深吸着浓郁的花香,感觉鼻子都要幸福得融化掉。
“吁——!”
马车忽地停了下来,徐福瞪了瞪眼睛,朝坐在树下伸手正接花瓣的豆腐郎喊了喊,“欸,秦卿,你在这干啥呢?”
豆腐郎将手里的花瓣放入身旁的篓子里,提了篓子走上前来,拿给他看,道:“帮我爹采些梨花瓣,好让他酿梨花酒。”
车前的帘子被挑开,车内的郡守大人朝豆腐郎微微颔首,问道:“令堂呢?”
“我爹啊,”豆腐郎忽地笑了开来,“他在前头喝酒呢。”
豆腐郎顿了顿,抬眸看向郡守大人,有些小心地问道:“大人要去吗?”
侍从瞪了瞪眼看他家爷,只见他们爷轻敲扇柄似正想着什么。
少倾,郡守大人坐在车里朝豆腐郎伸出一只手。
豆腐郎眨眨眼睛。
“坐马车快些。”清朗的嗓音如是说。
侍从就瞪着他那双铜铃眼看花雨静静地落了一阵,他差点以为时间就此静止了。
郡守大人感到一只纤细微凉的手放到了自己的手上,刚要把那人拉上车来,却反而被那手忽地一股劲拉下了车。
豆腐郎抓着郡守大人的手,笑着对有些猝不及防的郡守大人说,“那地方车马驶不进的,大人随我来吧。”
侍从站在原地看着豆腐郎和他们爷的背影,铜铃眼转了又转,决定留在原地守着车马。
他一个人赏着花儿,确实有些无趣,他挠了挠头想,早知道就把杨县令一道拖来了。
......
两人就这么走着,谁也没有开口,一直穿过曲折的花道,走进了幽深的一隅。
说花林深处疑无路,穿过愈加密布的梨树,却见一方圆台,豁然开朗。
圆台不大,放眼一望可尽收眼底,一地花瓣,一艘木船,一座墓碑,还有一个喝得醉熏熏的秦三白。
秦卿走到秦三白面前蹲下,就见他爹将拐棍儿丢在了一边,一手抱着墓碑,一手抱着梨花酒,两颊酡红地闭着眼呼呼大睡,时不时还身子一颤打个酒嗝儿。
“令堂这是......”
徐旭陵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犹豫少倾,撩了衣摆跟着他蹲下。
大人还真是,蹲得比站得还端正,真的不会累吗......
秦卿心里腹诽着,转头给他指了眼前的墓碑,墓碑上刻:
爱妻柳柳之墓。
“这是我娘的墓。”秦卿轻声道。
徐旭陵侧头看了他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却见秦卿突然双目闪闪地看了他一眼,下一秒就伸出魔爪朝他爹抱着的梨花酒探去。
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将那坛子臂弯大的酒从秦三白腕里抠出来,就要得逞之际却因坛子上沾的酒手下一滑,眼看着就要失手!他此刻正憋住的那口气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轻砰一声,一只折扇稳稳地穿过秦三白的臂弯顶住了即将脱手的酒坛子。秦卿一口气终于舒了出来调整手势将梨花酒一把抱了起来,向折扇的主人眨了眨眼睛,眼中愈发闪亮。
他抱着酒坛子走到有些破旧的小木船边,一脚踏了进去将酒坛子放下,伸手招呼徐旭陵过去。
“若是跟大人喝酒,我爹就不会骂人了。”他从船内拿出两个小碗,放在小几上倒满了酒有些小兴奋。
徐旭陵坐在他对面,打量着这一隅圆台,觉得颇有些不可思议,“为何这陆上会有一艘木船?”
秦卿嘬了一小口梨花酒,眯着眼睛呷呷嘴跟他说道:“我爹以前是个船夫,后来带着我娘迁来千梨,舍不得这艘小船,就废了些功夫安置在了这里。”
徐旭陵点了点头,他颇喜欢僻静的地方,梨花深处,一隅横船,确实是个清幽别致的地方。
“大人,喝呀,可好喝了!”秦卿把酒碗往徐旭陵那边推了推。
郡守大人看着他晶亮地盯着自己看的一双眼,没有端起酒碗喝酒,却是淡淡笑着,微弯嘴角荡开颊边醉人的酒窝。
秦卿呼吸滞了一滞,捧起酒碗默默喝着,应是有些醉了,面上染了些淡红。
一艘小木船盛了一舟落花,而树上的花儿仍不知疲倦地落着,透出愈发浓郁的花香。
这香气郁郁芬芬,倒也分不清是来自醇厚的酒,还是满船的花,着实熏得人有些晃眼了。
许是被禁了太久的酒,秦家的豆腐郎这一喝竟是没停下来,一碗接一碗好不快活。
郡守大人见他已有些醉势,伸出折扇按了他手道:“别再喝了。”
那手却有些不安分地抓了扇子,将扇子从他手中轻轻抽了出去。
秦卿缓缓打开手中的乌骨折扇,却是素面的白白一片。他皱起眉头问道:“大人的扇子上面为什么什么也没有?”
“因为不知道画什么。”徐旭陵手里没了扇子,便终于拿起酒碗,小酌起来。
“画画?”
“嗯。”
秦卿对着空空的扇子发了会儿呆,认真地想着什么。但眼角眉梢都露出些酒醉后的憨态,看起来着实有些傻气。
忽地他抬起了头,盯着徐旭陵看了会儿,端着折扇凑到了他身边。
小船有些窄,秦卿跨过横橼走过来的时候有些趔趄,还是郡守大人伸手扶了他一把才堪堪坐稳。
他将折扇举在郡守大人脸旁,自己则盯着郡守大人的脸直直看着,将头越凑越近。
近到何许程度呢?
郡守大人只觉眼前秦卿的眼睫根根分明,眨眼间似乎就能扫到自己,带着梨花酒气的鼻息轻轻呼在自己脸上,倒是使自己不知不觉滞了呼吸。
秦卿的眼扫过他端正俊雅的眉眼,鼻梁,在他脸上逡巡不定,灼热的酒气几次滑过郡守大人的嘴唇。
郡守大人睁了睁双目,不知如何反应。
微怔之际,郡守大人忽觉眼前一蒙,原是秦卿将举在他脸庞的扇子忽地移到了他面上,只听秦卿醉里软着舌头道了声:“画大人啊。”
“......”
一叶木舟静立在花海里,一位清醒的大人倾城地坐在木舟中看着身边醉熏的豆腐郎。
心中慨叹,意味悠长。
轻轻地拍了拍抓着折扇靠在自己身上的人,他低低唤了声:“秦卿。”
“.......”
“阿希?”
“......”
“......”
抬眼看了看天色,徐旭陵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子,将闭了眼醉梦沉沉的秦卿背起,踏出了这一叶木舟。
他背着秦卿走到秦三白身边,缓缓蹲下将一旁的拐杖执起,要叫醒秦三白之际,却见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阿仲!”
徐旭陵点点头,将拐杖递给他不太确定他是否清醒。
秦三白一把抓住拐杖尾,指着墓碑大声道:“这是我老婆!”
徐旭陵又点点头。
“哦豁!你怎么背着三个阿希!”
“......”
于是徐旭陵开始思忖,如何将不甚清醒的秦家父子送回家。
见秦三白抓着拐杖尾没放,徐旭陵试着抓住拐杖头,站了起来。
于是拐杖那头秦三白也跟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拐杖那头秦三白也摇摇晃晃跟着走了几步。
徐旭陵接着往前走,秦三白却是不肯继续跟了,只见他回头直勾勾地盯着墓碑,道:“柳柳还在这里呢!”
这头徐旭陵扯不动拐杖,停下来颇有些无奈,“秦叔叔!下次再来!”
秦三白口里跟着念叨,“下次再来......”复又被拐棍儿牵着往前走去,走得一步三回头,秦卿他娘的墓碑快消失在视线中时,他还大吼了句,“我下次再来!”
他时不时回头看看秦三白走的情况,怕他腿脚不便磕着绊着,背上背的人也不甚安分,在他颈间呼着热气蹭了蹭。
于是夕阳下,郡守大人背上背着秦卿,手里握着拐棍,拐棍那头还牵着个秦三白,三人的影子拉的颇长。
于是徐福见他们爷这幅拖家带口的样子,铜铃大的眼珠子差点儿没瞪出来。
“爷,您太有爱了!”
载着人的马车慢慢悠悠驶过花道,在日暮黄昏平缓地离去。
漫天的飞花茵茵乱舞,满城风絮,一池花雨,纷飞迷醉了谁的双眼,又杳杳浸染了谁的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