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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期 彼时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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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鸡鸣还未兴起,大多数百姓还在安睡,院落还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秦卿早早起身穿衣,不意外地看见徐旭陵揉揉眼睛跟着起床,笑了笑走上前帮他理好衣襟。徐旭陵眯着眼跟他道谢。
神奇的是,今天的滤浆,煮浆,点浆到最后的成型,都是郡守大人徐旭陵完成的。他昨天就说了已经学会,秦卿十分惊讶他只看了一遍就能八九不离十地做出来。这位大人啊,还真是神了。
帮着将小贩车推到街市,郡守大人照例回到府衙处理公事。
他端着手里的公文,看着看着,耐不住困意撑着下巴打起了盹。徐福有些心疼,他家爷出门就很难睡好觉。于是吩咐了府衙里所有的人轻声轻语,不得吵闹。
......
千梨早市。
大妈们今天也是元气满满,跟秦卿聊了不少闲话,最后一手豆腐,一手铜钱。
可惜档口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要吃到你的豆腐,还真是很难。”
秦卿猛地抬头,只见摊前站着一个富贵相的男子,中等年纪,大腹便便,眼中难掩贪婪之色。这是千梨的富商,吴俭。
“一块豆腐二文钱,对您来说不算难。”秦卿手心有点出汗,额上也渗出点点汗珠。这个人,已经两年没出现在他眼前了,怎的此刻又回来这里。
“听说你最近跟郡守大人关系很好。”吴俭没有理会他的故意曲解,歪斜了嘴角笑得不善。
“……”秦卿攥紧了手没有吭声。
“他终究会走。”
“不关你的事。”秦卿抬起眼眸直视他。
“关不关我的事,不由你说了算。”吴俭笑得残忍,转身离去。
秦卿微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我命能由我,老天能施恩呢。
旁边卖猪肉的大叔和卖芹菜的大婶朝吴俭的背影啐了一口,心中不平。这些个官僚富豪,一个两个,都是黑了心的!可饶是再心疼,再替他不平,奈何无财无势力,端的是斗不过。
徐福过来的时候,秦卿正想着什么,想得发怔,直到徐福把包子在他鼻前晃了晃,才回过神来。
“……谢谢。”
徐福看他面色有些晦暗,眼睛滴溜转着,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着说:“今天的包子是豆沙馅的,可甜!”
“爷这两天累坏了,我让大家都不要吵,他睡得很香。”
秦卿炸了眨眼睛。
徐福道:“我先走啦。”
“谢谢。”
豆沙馅的包子,不止很甜,因为新鲜,还很温暖啊。
......
这一日下了早市,豆腐郎秦卿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推着推车一路出了城郊,到了百倾梨林的深处。
苍凉大地尚未全然回暖,躲了一个冬季的花蕊儿尚且沉沉睡去,仅有几树枝丫开了嫩芽,这片梨花林还未变成它最美的样子,但也不会等太久。
木轮车辙碾过微润的春泥,一路蹄蹄哒哒从枯枝底下闯过。
一声尖锐的嘶鸣,马车堪堪停在了豆腐郎前几步的地方。
车上走下来一个人,这个人发笄松散,面目颓然,一身布衣却又头颈高昂。
他曾是一县之长,坐镇千梨。
却一朝落狱,声名狼藉。
满道枯枝之下,他仍好似衙堂里高高在上主人生死的县官,睥睨着眼前的人,“怎么,你来送我?”
这才是官。面对上级卑躬屈膝极尽谦卑之能事,而面对百姓,就永远是摆出架子高人一等的样子。
即便他再明事理,再勤公事,官就是官,民就是民。
豆腐郎从推车里端出一碗撒了白糖的碎豆腐,冒着白气还温热着,端到曾经的县令面前。
刘广发没有说话,接过碗来吃得沉默,这一碗小小的糖豆腐,便是他当初种下孽因的根源。
“大人起初囚我入狱,其实事出有因,对不对?”秦卿淡淡地开口。
一时间只听见羹匙碰过瓷碗的铛铛响声。
“大人每次抓人,恰好是吴俭外出经商回来的日子。
他在千梨家大业大,即便你是县令也难以约束,加上他做事心狠手辣,若是硬来,根本抓不到把柄。
所以,你把我抓到监牢里,任他如何一手遮天,也无法将手伸到衙堂之内。
大人,我说的对吗?”
小小的一碗糖豆腐很快见底,羹匙与瓷碗碰撞的响声也愈发清脆,捧着碗的人似是不舍将它还来,仍旧拿捏在手里铛铛响着。
“我已不是县官,你也不必再叫我大人。”
刘广发盯着他,眼神中透着执念,半晌,他道:“秦卿,你可还记得,初识那会儿你给我的糖豆腐?”
不等秦卿接话,他接着道:
“你许是忘了吧。
那时你受吴俭烦扰,惊怒之下击鼓上告公堂,我提审吴俭,对他略施惩戒,使他收敛了些时日。你感激我主持公道,便给我送来一碗糖豆腐。”
身为县官,他本不应收受任何的贿赂,却独独是早春里的一碗糖豆腐,甜到了他心头里。
犹记得当时,年少的豆腐郎浅浅笑着,清秀的眉眼间荡开昳丽春风。
克己小半生也未曾娶妻,只这惊鸿一瞥,却是陷入无边思慕,再走不出来。
“我如今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那一日的混账,怕是没时间弥补了。
秦卿,告辞。”
他走之前深深地看了豆腐郎一眼,那眼神像是要生生穿透了豆腐郎的骨头,直让人发毛。
豆腐郎杵在原地,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唉。
我的碗和羹匙,他竟然没还。
.....
一天的忙碌,到了夜里,月色一样的明朗,豆腐郎一样的清闲。
这天夜里躺在床上,徐旭陵问秦卿说,“我本是来任劳任怨的,明天我就不来这里了,你可有什么要求我做的?”
秦卿垂了眼睫,沉默少许。
他们紫阳郡的郡守大人,分明也是一个做官的,却为何......
想来集市里的大妈和厨娘口中念叨的闲话,也不全然是胡说八道。
这世上,竟真有青天白日的神明大人。
“大人做的已经够多了,我很感激大人。不过,我有一个小小请求。”
徐旭陵微微侧头看着他,“你说。”
“这几日冷,请大人记得多穿几件衣服。”
身旁侧头看着他的徐旭陵闻言愣怔少许,问他道:“就这样?”
秦卿眨眨眼睛,将被子递过去点给他掖好,补充道:“那再加上记得盖被子?”
“.......”
外头如雷的鼾声一搭一搭的响彻了良久,这头几乎要让人以为两人都已睡着时,那抹清朗的嗓音方才淡淡道了声:
“好。”
屋内两人一个睡得惬意温暖,一个照旧清醒到天明。
又是一宿无话。
第二日徐旭陵帮他推完车,竟就真的没有再来,只是走之前莫名问了他一句:“你很怕冷”
这话过后徐福送了两床厚实的棉被过来,绕是他五大三粗,一个人扛了两床棉被下车的光景也是有些滑稽。秦三白听他说是阿仲那孩子派他送来的,拄着拐杖摸着棉被咯咯咯笑个不停。
照秦卿的话说,“爹!你可千万别在上面打滚了忍住你腿吃不消!”
这半个月来,徐福天天都赶早来秦卿的摊位买豆腐。秦卿笑着说他:“府衙怎么天天吃的这么清淡。”
徐福摸着脑袋思索一阵,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王曲芳的屁股也算是长得差不多了,于是邻里相见的,也就分外的频。
这不,秦三白正专心致志地往灶里添着柴火,回头便发现灶上多了盘猪肉丁儿,当下扔了锅铲直奔隔壁家去。
“王婆娘!你这毒妇!快出来!”拐杖戳着地面,戳得砰砰响。
只见王曲芳磕着瓜子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瞟了秦三白一眼,话都懒得说。
秦三白怒了,将手中那盘猪肉丁儿往桌上一拍,“我告诉你!以前受你恩惠那是我瞎了眼,你这毒妇害我儿子,我老秦家以后再也不会吃你们家一坨肉!”
磕着瓜子儿的王曲芳面部抽搐少许,翻了翻眼皮,想张嘴说些什么,又懒得跟他开口,眼角瞥见秦卿推着推车回来了,便朝他招手:“秦家小子,你过来!”
“嘿!”秦三白拐棍二一跺气的鼻子冒烟儿,“毒妇!你休想靠近我家崽!”
“......”
秦卿被拦在身前的秦三白挡着,有些无奈,用眼神询问着王曲芳。
身材丰腴的妇人端起桌上那盘猪肉丁儿,举到秦家父子面前,尖着嗓子高声道:“哟!这谁阿!秦家小子啊,怎的几天不见瘦成这幅鬼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爹短他吃食喽!”
秦卿死死拽着临近暴走的秦三白,死命地使着眼色请求这个王婶儿别再逗他爹了。
王曲芳丝毫不惧,“哎哟这什么呀!这哪里多出一盘肉丁儿啊!秦家小子这刚好给你长长肉啊!哎呀瞧我这记性,我怎么就忘了,你这个爹小气吧啦的,怎么能准你吃肉呢!我呀,还是倒了它完事儿!”说着就端着盘子往鸡群走去。
把秦三白给气得,好家伙那鼻孔都冒烟儿,还是秦卿死啦硬拽把他带回家的。
“婶儿,你做什么老是逗我爹啊。”那盘猪肉丁儿安安静静躺在秦卿手里,他现在的表情颇无奈。
王曲芳啧啧了阵儿,感叹道:“就你爹,这样儿,真是白瞎了你娘那么优秀的女人。”
“......”
回了家秦三白却是看着复又出现的那盘猪肉丁儿沉默。
竟是默许了秦卿将它端上桌。
“阿希啊,你别又被害了!”
秦卿叼了块儿猪肉心中欢喜,“爹!王婶儿不是坏人!”
瞅着他家阿希吃肉吃的这么欢快,又捏了捏他瘦无几两肉的手腕子,秦三白叹了口气,“吃你的吧!”
期间到了梨花的花期,千梨县聚集了许多前来赏花的人。
其中最多的当属西秦地位最为高尚的文人墨客,在梨花树下吟诗作赋,围坐清谈。好一派热闹光景。
这一听说城外的千树梨花盛开了,徐福每每撒丫子跑进来喊徐旭陵去看,徐旭陵都只是端着公文说:“我不得闲,你自己去吧。”
徐福觉得一个人赏花不是很能抒发情绪,于是只好拉上杨文正一道。
徐旭陵摇了摇头:“你该找个媳妇了。”
却只惹来徐福一句:“爷还没成家,我怎么好找。”不禁被噎,敲了敲扇柄挥手让他快去赏花。
成家
于是这个下午紫阳郡年轻的郡守大人拖着下巴出了神。
他思虑了良久,却并没有没思虑出什么结果。他好像没有这方面的期望,也没有对哪家女子动过心。
最后郡守大人执起了案上书卷,凝眉定神看了起来。
一日徐福把朝廷的一纸公文放在他面前。文书已经下发,新任县令由郡守从县衙里面提拔。
徐旭陵站起身,正了正色对杨文正道:“现今你是杨县令了。”
杨文正跪下谢恩。
徐福反应过来。
“爷,那我们该要回去了。”
于是这一日,徐福又一次吵嚷着要去看花。
温文尔雅的郡守大人拗不过他,最终乘了马车来往城郊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