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吃豆腐否》八斤海

5、可惜 豆腐郎

　　豆腐郎回去挑了自家大豆赶着路，回来时太阳已经开始落山，秦卿把豆子放在院子里泡好水，擦了擦额头的汗。
　　秦三白走出来看见他回来，非常高兴地说：“阿希回来啦！吃饭吧！”秦卿开始还疑惑他爹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待屋里走出一个长身玉立，手持折扇的人，才大概明白了少许。那人靠在门边看见秦卿，朝他点头微微一笑，橙黄的暮光映衬下，冠玉般的面容几乎要化开了世间万物。
　　秦卿看得一怔，也是朝他一笑。
　　“我先去洗澡，你们先吃。”
　　秦卿说着打了桶水走向院子角落篷布围起的隔间，徐旭陵将折扇别在腰间，走过去帮他提了水，便去帮秦三白端菜。
　　天色很美，风声渐凉，却吹不熄秦三白跟徐旭陵交谈的热情。
　　这么多年，阿希这榆木崽子一心顾着家里，哪里可曾跟人交过朋友，这位后生虽然是位尊贵的大人，但是生的又好，性格又好，没有一点架子，他救过阿希，而且愿意跟他家阿希说话，这让秦三白很欣慰。徐旭陵呢，也对秦三白的爽直很喜欢，加上又是长辈，不免想到他那个几年未见的爽直到气人的爹，便更是亲近。两个人一见面，其实无比投缘。
　　秦卿拧干了发走向爽朗笑着的两人，对着秦三白的耳朵喊道：“爹！别啰嗦啦！让大人先吃饭！”
　　秦三白哈哈大笑：“好！好！”
　　薄暮里秦卿一头湿发搭在肩上，显得愈发黑亮，滴落的水珠在微光里晶莹透亮，此刻的他看起来可不就是出水的芙蓉，白净恬淡。
　　徐旭陵低头看碗里的白饭，笑了一下，比白饭还白。
　　刘大人许是没能逃过这等美色。
　　秦卿看他低着头不动筷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问道：“大人，饭菜不合胃口吗？”
　　徐旭陵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拿起筷子便一口一口地开始进食。郡守大人遵循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吃沉默，只是秦卿在一边小心提点他些大人你就吃青菜怎么行呢大人夹点盐卤豆腐吧大人盐卤豆腐是用来下饭的不能单吃啊单吃可咸了云云。
　　一旁的秦三白吃着吃着却是不高兴了，教育他们道：“年轻人说话怎么细声细气的！没点中气！阿仲！你可千万别跟阿希学！”不让我说话，却自己跟人家说了起来，阿希这个臭崽子！
　　农村的院落间家禽奔走，不远处传来几声鸭叫。徐旭陵笑着朗声说道：“好！我吃饱了！”然后端着吃空的碗站起来走向水桶，没有错过秦卿那一句小声喃喃：“……阿仲？”
　　徐旭陵回头道：“我总得说一个跟阿希差不多的名字。”
　　光线明明是更暗了，为何徐旭陵脸上的笑容却是愈发耀眼？秦卿又是一怔。
　　晚饭秦三白拉着郡守大人出去散步，他领着徐旭陵在村子里溜了一圈，逢人就说：“这孩子你认识吗？他就是我们紫阳的郡守大人!”
　　“是啊，他现在在我们家住呢!”
　　“啊什么？你要上我们家吃饭？”
　　“......”
　　一路上徐旭陵前要免去村里百姓的跪拜礼仪，后还得赶忙扶住秦三白给他说：“秦叔叔！您慢点！您当心脚下!”
　　千梨城郊的这个小村落今夜不可谓不热闹，男女老少都披了外衣，纷纷跑出来围观传说中的青天白日徐大人。
　　成群的小姑娘咯咯笑着，躲在人群后面朝俊雅不凡的郡守大人掷来朵朵鲜花儿，也不晓得哪里摘来的。
　　而百姓们送来的瓜果蔬菜，被徐大人一一笑着谢绝了。他发上衣上还沾了鲜花儿，这一路倒真是笑靥如花似的晃着姑娘们的眼睛。
　　人群中被儿子拖来看热闹的王曲芳瞅这阵势，翻了不下三百个白眼。又瞧了瞧秦三白哈哈大笑的样子，她简直眼珠子都快翻到天上去，秦家母子只是看起来傻，而秦家这老头，那是真傻。
　　这一路走下来，回来的路上天色已经全黑，两人走的很慢。
　　百姓们已经散去，路过的人家都已经燃起了灯火，为了明天的劳作有些甚至已经睡下。寂静的夜晚，徐旭陵小心的搀扶让秦三白很窝心。
　　这孩子，真不错。
　　于是他拍了拍徐旭陵搀住他的手，头一次用正常甚至有些低沉的音量对徐旭陵说：
　　“你是个好后生，阿希以后若是有什么事，还希望你能帮帮他。”
　　听起来，竟是有些郑重了。
　　这许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爱，希望他快乐，希望他幸福，希望他所拥有的安宁，千万不要被破坏。
　　徐旭陵笑着点点头，若是大秦律例管辖之内的事，本也算他的职责。
　　秦三白微笑着抬头看着天空。
　　老婆，我好像又能放心一点了。
　　天上的星辰闪闪发亮，点点星光温柔了整片夜空。
　　回到院落，秦卿被两人身上的鲜花吓了一跳，秦三白哈哈笑着，“都是那些不懂事的小姑娘扔给阿仲的!我也沾沾光!”
　　自觉地站着让他家阿希扫去身上的花儿，秦三白老人家便进屋睡觉去了。
　　徐旭陵走到石磨前，自觉地握住推手开始磨豆，秦三白的鼾声从里屋隐约传来。
　　茅草棚子里一个身沾花瓣的月白色身影一圈一圈绕着，坐在一边小板凳上闲着的豆腐郎胡思乱想着，忽地想到了田螺姑娘。
　　小时候娘给他讲过田螺姑娘的故事，那是个每到夜里大家睡下便默默出现帮大家干活的善良姑娘。
　　给眼前身材颀长，容貌俊朗的郡守大人扣上田螺姑娘的帽子，豆腐郎不可抑制地笑出了声。
　　“怎么了？”
　　秦卿一哽，轻咳几声，心想我总不能实话实说把您当田螺姑娘了吧。
　　他犹豫了会儿站起身走近徐旭陵，伸出手替他拂去身上的花瓣。
　　“大人累不累？要不还是我来磨？”
　　拂花的手动作很轻，郡守大人觉得有些痒，按了他的手摇摇头，“你困的话去睡吧。”
　　秦卿仍是站着，顿了顿，伸手将他发上那一朵迎春花摘了下来。
　　鲜黄色的花朵绽放在手中，也不知是几时摘下来的，一点都还没枯萎。
　　“大人。”
　　“嗯？”
　　“您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
　　徐旭陵笑了，道：“你才见我第二天。”
　　“为什么这么好？”
　　这一句话问的没头没脑，徐旭陵当下也是一愣怔。为什么这么好？是在问为什么帮他磨豆？他自问并未做什么事，实在是不知道哪里是他所称的“好”。
　　“大人说是愿赌服输，可您明知道那是一个必输的赌。您是高高在上的郡守大人，却为何纡尊降贵去在乎我一个豆腐郎的感受呢？若是对每一个百姓都如此相待，那您岂不就太累了吗。”这是秦卿肚里的疑问，也许还掺杂了点不该有的心疼。
　　“这就是你所说的好？”
　　秦卿点点头有些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徐旭陵却是摇了摇头道：“也并非每位百姓所受的苦都要我亲自弥补。”
　　月夜里郡守大人嗓音清朗，不若朝堂之上威严，却仍震慑人心，“法度未及之处，可以职权之便做出补偿，像强虏人口此等事态严重之事，遣犯者为家奴赔罪也是一种解恨手段。不过你的事有点特殊，刘县令虏你回府是为......豢养。”
　　见秦卿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反应，徐旭陵接着道:“比起让他当家奴，你可能更希望不再见到他。至于我为什么来，不过是顺水推舟之事，我举手之劳能给你一些补偿，也就不虚此行了。”
　　“举手之劳吗？您可帮了我太多了。”天知道他以前磨豆要磨多久。
　　徐旭陵却是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也未免太容易满足。”
　　见秦卿别开眼，徐旭陵忽地沉吟少许，开口道：“我今天听人说起刘广发，觉得他有些可惜。”
　　闻言秦卿身形有些僵硬。
　　“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刘广发把后四样都占全了，还因此丢了官，我觉得他可惜。”
　　而后徐旭陵看着秦卿，朝他说了一句话: “但是，这八苦你一样没占，我却更可惜你。”
　　黑夜中秦卿身子一震，看向他的眼眸晦朔不明。
　　“没有哪一条律法规定有求必应。痴情之人求不得，是苦，但被求之人无端遭罪，平白受压，才更无辜。古说红颜祸水，美色误国，都只是王者权贵欲加之罪而已。错不在你，在他自己。”
　　白日里杨文正对此事的评价算是警醒了他，世人只道妖妃行些狐媚惑主的勾当，却不论其主若是铁正不阿不为所乱，又怎会有江山倾覆社稷潦倒的结果。
　　若是连生性秉直的杨文正都说他蓝颜祸水，那府衙里其他的差人，又当如何看他。
　　想着自己说的可能太晦涩，徐旭陵皱了皱眉问他：“你明白吗？”
　　却只见，秦卿凝了眉定定看着他，黑夜里双眸比星光还要明亮，终究是没能压抑，一把抱住徐旭陵，死死不撒手。
　　徐旭陵一顿，有些无奈，拍了拍他道：
　　“秦卿。”
　　“秦卿。”
　　“……”
　　“阿希。”
　　怀中之人抬起头，眼睛闪闪亮。徐旭陵叹口气道：“豆子还没磨完呢。”
　　又是一夜抵足而眠。秦三白的鼾声一样很响，秦卿一样抱得徐旭陵很紧，徐旭陵一样没有睡着。想着临睡前秦卿那声道谢，徐旭陵微阖双眼嘴角弯到了黎明。
　　“大人。”
　　“嗯？”
　　“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哟呼——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