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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服输 月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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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的茅草棚子,一个清瘦的豆腐郎在寂寂的夜里辛苦劳作。
正当他全神贯注磨豆的时候,面前忽然站定一人,黑灯瞎火的把这个年轻的豆腐郎吓了一跳,轻呼出声,手下的劲猛的一松往后一趔趄跌在地上。
那人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将他扶起道:“胆子怎么这么小。”
似是犹豫了一下,又伸手帮他拍了拍弄脏的衣服,说:“抱歉。”
秦卿有些蒙圈的看着面前这抹透着微光的月白色身影,不确定地开口问道:“徐大……人?”
“嗯。”
“这,这么晚了,大人来有什么事吗?”
“你赌赢了,我来给你赔罪。”说完,徐旭陵放下折扇走到石磨边握住推手,顺势推起了磨盘。
秦卿眨眨眼有些慌神,连忙也握住推手制止他,急道:“大人!那哪能做数,不能当真的。”
徐旭陵听他这么说皱起了眉,轻轻将他的手从推手上拿下,语气坚定:“我说到做到。”
磨盘复又在他手下转动起来。看秦卿在一旁不知所措,他微微叹了口气,“千梨县在我紫阳辖区,管制不利,是我失职。”
“可大人已经撤掉了刘广发的职,把他抓走了,我已经很感激了!再说,再说大人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哪能……”
“好了,只是磨豆,难不倒我。”徐旭陵虽是地方官员,但因着家教多少有点武功底子,磨起石磨来比秦卿要轻松了不止一点半点。
“县衙里的事有杨主簿代理,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忙。出了纰漏,我自己也该反省反省,这三天,就暂且叨扰你了。”徐旭陵刻意放低了姿态好让秦卿不要有负担,并朝他安抚一笑,俊雅的面容在月光下十分动人。
号称铁面无私的徐大人这一笑算是打败了秦卿。
“......大人言重了。”他这样说着,在一旁默默地给磨盘加水。
不愧是圣上钦点的青天白日徐大人。不愧是,百姓口中下凡拯救紫阳的神明。
秦卿头一次见这样的人物,也是头一次知道世上竟然有这样没有架子的官。以百姓之苦为己苦,以百姓之冤为己责,这才是真正的爱民如子吧。他胡思乱想着,也是一时无话。
到月上柳梢,才算是磨完了一大桶豆子,要是换做平常秦卿自己动手磨的话还会磨到更晚。
彼时早春的夜里虫鸣还未兴起,除村子里偶有几声犬吠,显得格外寂静。
“谢大人。”
徐旭陵执起折扇,缓缓摇头。
“愿赌服输。”
正当秦卿思忖着如何委婉地把郡守大人送走的时候,便撞上慢慢悠悠拄着拐棍儿起来起夜的秦三白。
秦三白被那身月白银丝澜衫晃了下眼,他愣了愣,揉了揉眼睛,“哟!还真上我们家吃饭来啦?”
夜色诡异地沉默了阵。
见没人搭话,秦三白自顾自地忙活开了,“你们等等啊!先让我老人家起个夜,然后再给你们整吃的!”
这位老人家心急火燎地就往村口茅厕走去,也没管剩下的两个年轻人脸上是什么表情。
又是一阵奇异的沉默。
还是秦卿先开的口,他斟酌着道:“......大人,我爹他,就这样。”
“嗯。”掩饰不住的笑意。
“大人,您也辛苦了,要不就,吃点儿?”秦卿差点把自己舌头给咬断,心想我就是客气客气您千万别答应千万别答应。
“好。”却听那清朗的声音这样回答。
“......”您,就等着坐板凳啃豆皮儿吧大人。
秦三白老人家不消一会儿便又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让秦卿招呼徐旭陵坐下便进了厨房忙活去了。
犹豫了阵,秦卿还是从里屋拿来三个板凳,恭敬地请徐旭陵坐下。
那板凳也就十来寸高,足足比徐旭陵的膝盖矮了一大截儿,任谁往那一坐都得大岔双腿佝偻肩背风度尽失。可眼前这个尊贵温雅的人往那一坐,分明就不是那么回事。
坐小板凳坐得这么直,大人真的不累吗......
秦卿腹诽着,就见郡守大人正抬眼瞧他,他心有点虚,问道:“大人,怎么了?”
“令堂不需要帮忙吗?”
看着徐旭陵认真的眼神,秦卿想他堂堂郡守大人许是从未接触过厨房活计的,他以前去做客,可应该遇不到主人要亲自下厨的情况。许是不懂农家做客之道,所以拿不准该不该帮忙。
“我爹不太喜欢做饭的时候我去打扰,大人,我们在这等一下就好了。”说完他也往板凳上一坐。
徐旭陵点了点头,又是一时无话。
厨房哐当响了一阵儿,就见秦三白乐呵地端了个碗出来,未到院落,手里的碗已被秦卿抢过来端着,他拍了下他家小孩的脑袋斥道:“臭崽子!这碗是给这位大兄弟的,你急什么急!”
秦卿嗓子一哽,嘟囔了句,“我本来就是要端给大人的......”待瞧清了碗里晶莹剔透还冒着甜气的蛋羹之后他简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有点不敢相信,“甜蛋羹!我念了好久你都没给我做的,爹你!”他的目光在徐旭陵和秦三白之间逡巡,心情嘛一言难尽。
“这碗你吃。”
徐旭陵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犹豫了下走近厨房,将剩下的两碗蛋羹端了出来,其中一碗递给了笑呵呵的秦三白。
三人坐下不久,秦三白又神神秘秘地提来一个酒坛子。掀开酒盖儿,淳淳浓酒里飘着梨花的香气。
“梨花酒!”这是自己大过年尝一口都要被责备好久的秦三白的宝贝酒啊,秦卿看着惬意小酌的两人,眼神幽怨。
“瞅什么瞅!臭崽子,等你哪天有这位大兄弟这么沉稳了,再来跟我讨酒喝!”
秦卿眼神继续幽怨,徐旭陵却是笑着放下了手中盛酒的小碗,舀了勺清甜的蛋羹,入口即化,在这初春的凉夜真的是好不温暖。
“大兄弟啊,今晚在我们家睡不?”
秦卿含着蛋羹腹诽,在我们家睡?睡地板啊?
徐旭陵摇摇头,“不了,我得走了。”
“啊?”秦三白没听清。
“谢谢您老人家!我得先走了!”郡守大人扯嗓子了!秦卿差点没把口里的蛋羹喷出来。
“啊什么?你留下来?好的好的!阿希啊快去铺床,今晚你俩挤挤!”
......爹,你闹哪样?
想要开口说说话,奈何蛋羹太粘人。
而郡守大人则是。
想要开口说说话,奈何对方他不听。
有道是,酒食误国呀误国 。
......
秦卿带着徐旭陵洗漱一番后进了屋。经过屋里秦三白的床时那位老人家已经打起了鼾呼呼大睡。见徐旭陵放轻了脚步,秦卿向他解释:“我爹耳朵不好,大人大可放开手脚的。”掀了帘子进到里屋,屋里简简单单一张床让秦卿有点为难。虽然徐旭陵基本没有什么官架子,但是要他跟一介豆腐郎挤一张床,怎么说都是勉强了。
那我睡地板好了。
“大人,您请睡吧。”
徐旭陵点点头和衣躺下。
秦卿慢腾腾地脱了衣服,解了头发,看着冰凉凉的地板许久,丧了气道:“大人,我可不可以不睡地板?”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洒在秦卿一头散落的青丝上,照得凝脂般的肌肤白的近乎透明。姣好的面容上纤细的眉毛拧在了一起,衬的这语气简直就是在撒娇。
徐旭陵一怔,顿了顿稍微起身,问道:
“要睡里面还是外面?”
秦卿因徐旭陵的随和放下了芥蒂,甚至有点高兴,弯了眉眼笑道:“里面。”
屈腿让秦卿爬进床里,狭小的空间让徐旭陵不得不稍稍侧身,想起枕边的人刚才绽放的笑颜,心中冷不防冒出四个字。
美色误国。
对,就是这四个字。美色误国。
刚刚躺下的秦卿此刻却肯定徐旭陵这个人亲民随和,觉得自己也就没有必要太拘束,何况他今天实在耗了太多心力累得不行,不一会儿便呼吸均匀地睡去。而徐旭陵睡觉时喜静,外头秦三白如雷的鼾声让他难以入眠,只好揉了揉眼睛看月光照在地上打出的白霜出神。
刘广发对他强虏人口的罪名供认不讳,罪状已经上书朝廷,只待新任官员上任就要被流放回乡永世不得为官。其实刘广发兢兢业业,虽然能力不算出众,没有太大的功劳,却也没有犯下什么过错,可以说得上是个合格的地方官,就是偏偏在秦卿这件事情上枉顾王法,栽得彻底。
说到底,果然还是美色误国。
徐旭陵叹了口气,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颠倒黑白,信手囚人,实在太过猖狂。是他这个郡守当得太没威严了吗,回去一定要勒令严加审查!
徐旭陵想得入神,翻了个身。不知过了多久,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人抱了个满怀。
早春的夜里寒凉未退,身上的被子并不足以抵御,感受到身边的温暖,睡梦中的秦卿本能地靠近。自从娘走后,已经有多久没有这么温暖的怀抱了?秦卿在徐旭陵怀里蹭了蹭,嘴角微翘,抱得更紧。
徐旭陵深吸一口气,想稍微推开他,手下却触到一头到青丝,触感细滑柔软,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却有点舍不得撒手。无奈地任他抱着,放弃般闭上了眼睛。徐旭陵心想,端的是美色误国。
美色误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