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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白 “如果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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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门老旧,伴随铁锁解开那声脆响的是木门吱呀喑哑的低吟。
一袭月白色银丝边的澜衫给这个黑暗的小牢房带来了唯一一束光亮,澜衫的主人站定在牢房一角,于是照亮了角落里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的人。
似乎是对微弱的光亮有所察觉,秦卿将头从臂弯里抬起,眼中还带些睡梦里的迷茫。
“大......人?”
徐福唰的一下点燃了火折子,方寸大的牢房倏地灯火通明。秦卿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然后看清了火光中愈发丰神俊朗,龙章凤姿的徐旭陵。这让他有一瞬间的呆滞。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宛如神祗。
“我在这里跟你打个赌如何”徐旭陵清朗的嗓音萦绕着,在这牢里听起来遥远而缥缈。
秦卿看着他眨眨眼睛,像是确认在跟自己说话,不解道:“赌什么”
“若是你真的偷盗财物,那么你拒不认罪,责罚加倍。”
藏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如果我是清白的呢”
“那就让刘县令给你当三天家奴赔罪,任劳任怨。”
闻言,徐福举着烛台的手抖了抖,连带着蜡炬燃起的火苗也诡异地摇曳起来。
秦卿微张着嘴反应了许久,开口道:“大人,还是……算了吧?”
徐福见秦卿为难,哈哈道:“爷,得了吧,他躲刘县令还来不及,还不如换成您呢。”
见秦卿依旧沉默,徐旭陵想了想,沉吟少许道:“可以。”
牢房里倏倏响起倒嘶凉气的声音,秦卿的眉毛和满室的火光同时抖了三四五六抖。还未等两人开口,就听郡守大人扇柄一敲, “案件已经查明,刘广发伙同王氏诬陷你盗窃,人证物证俱全,你是清白之身,可以回家去了。”
又是好长的一阵沉默,直到秦卿再次从自己听到的话中反应过来,方才想起道谢。
“谢大人明查。”
见他有些恍惚地磕了个头脚步虚浮地走出去,徐福有些不放心道:“爷,我去送送他吧?”
徐旭陵点了点头,看着秦卿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千梨主簿杨文正带来了王曲芳与刘广发合谋所立的字据,只要王曲芳设计诬陷秦卿,刘广发便许她钱财,虽是不多,对一农家已是不菲。人物证俱在。
可于理不通。
刘广发一县之长,为官清贫,虽无大政绩作为,却也称得上是一勤勉良官。他为什么如此吃力不讨好地枉顾法度去花钱将一个豆腐郎送入监狱?
杨文正递来字据为证时说: “刘大人克己小半生,未曾娶妻,为政清廉,却不知一日朝堂相见,只消一眼便被那秦卿勾去了魂。自此心有魔怔,一天天愁郁不止,直至变得心性浮躁。好求不得,在那县丞的唆使下,竟然强取。”
“我看着刘大人一步步陷落,早知他无法回头。只叹这一个情字,锁死了多少痴情之人。”
一声喟叹,道尽世间情爱多少酸涩,多少情事害苦了多少相思离人。徐旭陵未经历过风花雪月,却也是幽深着眼眸叹息着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杨文正的肩膀道: “既有前车之鉴,勿要再犯。”
“谨遵大人教诲。”杨文正眼中泪光闪闪,正值壮年却有些花白的头发映证了他所历经的忧思。
徐福也学着拍了拍杨文正的肩膀,奈何用力过猛,杨文正和徐旭陵皆是摇了头笑。
大堂之上,明镜高悬,他紫阳郡守怒敲惊堂木道: “刘广发,你身为千梨一县之长,却知法犯法,强虏人口,本郡现勒令革除你县令一职,并将你的罪证上报朝廷,等候发落!
你可有何疑义?”
堂下刘广发有如一只死狗皮相灰败,难看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哭非哭的笑容: “早知是条不归路,到头来终究是两头空。”
一个曾经受千梨百姓仰仗的廉明县令,最终以这样不齿的方式带来了衙门权力的更迭。
端的是,美色误国呀误国。
......
彼时外头已是日落黄昏,薄暮中橙黄的霞光打在县衙的青石板路上,渐息的人声使得院落看起来恬静而美好。
劫后余生得太突然,一切都峰回路转的太不真实,令人恍惚。
秦卿犹疑着掐了掐自己,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万幸,逃过一劫。
“欸小兄弟!你等等!”徐福迈着大步子追上来,“我看你今天也是吓着了,我们爷同意我送你回去。”
秦卿愣了会儿,忙摆手,“不用麻烦了。”
一路争执到了大门口,徐福不由分说驾车去了,秦卿想拦他,却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拄着拐杖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瞧见秦卿第一眼方喜笑颜开大声喊道:“阿希!哎哟阿希啊我的崽!”
“爹!”这是秦卿今日里露出的第一个笑容,他忙奔向秦三白搀扶着,“您在家好好待着就行!出来干嘛!”
秦三白眯眯眼拍拍秦卿的脸又掐掐他身上的肉,皱着眉道:“我见你那么久没回来!听人说你被衙门抓走了!把我吓得!哎哟崽你这手谁掐的!”
秦卿对着秦三白的耳朵大声道,“爹!没事了!一个厉害的大人已经把我救出来了!”
秦三白大呼特别好,咯咯咯笑得开怀,眼睛忽地看向了秦卿身后,秦卿跟着回头,便看见某位刚被他大声点名的厉害大人一袭月白澜衫站正在他身后晃着人的眼睛。
秦卿一哽,有些发囧,“大人,我父亲耳朵不太好,所以跟他说话才这么大声的。”
郡守大人颔首微笑,不甚在意。
车轱辘骨碌骨碌的声音由远及近,徐福捋着马绳摇晃着来。
“上车吧小兄弟!欸,爷您怎么在这儿?”
郡守大人扇柄一指左侧的一处房屋,“回寅宾馆。”
徐福噢了一声点点头,接着示意秦卿上车。
见他们搭话神色自然,秦三白伸了手招呼道:“都是认识的啊?上我们家吃饭去啊!”
未等秦卿开口制止,徐旭陵已笑着摇摇头告辞离去。秦卿舒了口气,心里无奈得紧,爹啊,你请大人去我们家吃啥?啃豆皮儿渣子?
想象了一下郡守大人坐在小板凳上砸吧嘴的场景,秦卿的眉毛不可抑制地抖了三抖。
在徐福的坚持下秦家父子赶在日落之前回到了自家农舍,千恩万谢之余,秦三白不忘他的执念。
“大兄弟,你真不上我们家吃饭吗?”
车轱辘转动的声音伴着徐福的哈哈笑声远去,“我得赶回去伺候我们爷,告辞啦!”
留下秦三白拄着拐杖在原地惆怅,夕阳下他的影子被拉的很长。
“......”
秦卿无语,拉着他的耳朵大声道,“爹!吃药了没!”
秦三白斜他一眼,“吃啦!”
然后转身回屋热饭去了。
原是秦三白除了耳朵不太灵,早年做船夫时湿气严重,老来腿脚落下病根,双膝常有疼痛,春日里不得不服药袪湿。这药一般是秦卿下了早市回来给煎,哪想他今日到晌午也没回来,秦三白自己煎了药,还是不放心,这才一路打听寻到了府衙。
屋内传来拐杖拄地的声音,秦三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到门边朗声朝秦卿说:“阿希,吃饭啦!”
“欸,来了!”秦卿上去扶着秦三白坐到院子里,然后进屋到炉灶边把盛好的饭菜端了出来。
父子俩就着盐卤豆腐吃白饭。
“阿希啊,之前跟你说话的大人你认识?”怪了,他家孩子明明不爱与人交流,怎么突然多出一个一表人才的熟人。
秦卿扒饭的手一顿,摇了摇头。
“噢,那应该是我听错了。”秦三白知道自己耳朵不好使,也就没放在心上。
“阿希啊,那个刘县令没再为难你吧?你手上的伤疼不疼啊?”
秦卿扒了满满一口饭,继续摇头,见秦三白不放心的还要再问,模糊着说,“没事了爹。”
“你说什么?”
秦卿咽下口中的饭,对着秦三白的耳朵大声道,“爹!没事了!”
秦三白有些无奈,瞅了一眼他的手臂,见只是些轻微的淤紫,也就放下心笑得开怀,秦卿麻烦事既解,也是跟着笑了起来。
吃过晚饭,秦卿不让他洗碗,秦三白就拄着拐出门散步去了,到他回来时,天色已经全黑,秦卿正顶着微弱的月光在茅草棚里磨豆子。
“爹!你回来啦!床铺好了快去睡吧!”
秦三白摸摸儿子的头,想要帮忙却被秦卿硬是推进了屋子。
“好了爹!快休息吧!我可以的。”
秦三白默默叹气,自己这个儿子,懂事太早,从来就不让腿脚不便的他多干一点活,自己磨了好久才堪堪让他答应下来让自己负责煮饭的活计。
阿希啊,知道你孝顺,但是看着你这么劳累,爹和你在天上的娘亲,可心疼了。
推动石磨要用的力气不小,秦卿一双手臂虽然纤弱,但胜在他隐忍,磨了一圈又一圈就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从磨盘上磨下汩汩豆浆。这便是他每晚的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