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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 午夜起来听寂静 01 我说:“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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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时间之后,我依旧能清晰地记得和杨桐在机场见面的情形。我想杨桐说的没错,我是个记仇的人,我执着地记得旧时的美好——念念不忘的过去有多绚丽,就称得如今有多苍白。
我记得那个周五的傍晚,北京天气很晴。T2航站楼人来人往,我站在出口处等得有一点紧张。此刻距离我第一次见到杨桐已经一月有余,虽然时时微信联系,但彼此对对方的长相记忆都或多或少地有了几分模糊,我甚至担心我们会因为认不出对方的面容而尴尬地擦肩而过。
我忐忑地这样想着,目光在一张张行色匆匆的脸上掠过,直到……看见了他。
要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才好呢?
不是小鹿乱撞的窃喜,也不是怦然心动的愉悦,而是一切都尘埃落地后松下的一口气。就好像你焦灼等待许久的一场考试成绩,结果终如人意,你终于可以张开桌下紧握多时的拳头;就好像你熬了很久的一场大雨,终于雨过天晴,晚风徐徐鸟语阵阵,你终于可以松开捂住耳朵的双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看着站在几米之外的杨桐,他也站在原地看着我。因为行程太满,他还穿着见客户的正装,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打开,领带稍稍调松了一点,一眼扫过去貌似精神抖擞,但是细看之下却有疲惫的迹象。他咬着下唇打量我,头微微斜向一侧,脸上带着几分玩味,和几分顾虑。
我们之间好像被下了无形的结界,彼此都在犹豫,下一秒是应该拥抱该是点头致意;彼此都在博弈,看看究竟是谁忍不住先迈出上前的第一步。就这样静静地僵持了几秒,杨桐突然咧嘴笑了,唇角暖意轻扬,眼底星光璀璨。他大步上前一把拉住我的手腕,“走吧,我要饿死啦!”结界瞬间被打散无形,全世界的声响轰然涌入,我被杨桐拉扯着向前,他的步子太大,我不得不一阵小跑;走着跑着,我突然自顾自笑出了声。
那情形,仿佛被他牵着,迫不及待地跑向什么未来一样。
在进市区的的士上,杨桐一直忙着发邮件,忙成那样嘴里也不闲着,一边指挥我挑吃饭的地儿,一边还不住地骂青岛的神经病女客户。原来,仅仅因为前天她在饭桌上邀请杨桐一会儿换个地方单独喝一杯,被杨桐拒绝了,结果今天早上她就以开会为由,让杨桐拿着修改方案在会议室干等了三个半小时。“你说你们女人来脾气了是不是都这么变态啊,”杨桐的眼睛依旧盯着电脑屏幕,嘴里却愤愤不平,“简直就是杀人不见血,太神经病了。”
“什么叫我们女人!”我拿胳膊肘捅他,“变态的是那老女人又不是我,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片人啊。”
杨桐斜睨我一眼,开玩笑地说:“那你的意思是,就算我放你鸽子,你宁佳希也不会打击报复呗?”
如果上苍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说:“我会,我一定会!如果你放我鸽子,我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喝你的血,将你一把火烧了再挫骨扬灰!”因为就在他问出这个问题的十分钟之后,杨桐就苦着脸跟我说:“宁佳希,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但是……我真的要放你鸽子了。”
可惜还没等我有机会说出这一番毒誓,杨桐的电话就响了。杨桐看都没看就接起来:“周筱雨,你又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生兴奋的声音:“杨大主管,你到哪儿啦?沈总看见你的邮件老开心了,说青岛这一块儿骨头啃了三个月,终于让你这条哈士奇啃下来了,今晚要请大家吃饭,顺便给你接风!让我问你到哪里了,什么时候能回公司?”
杨桐的脸瞬间就有点苦,他忐忑地瞄了我一眼,对着话筒放低了音量:“我刚下飞机,累得要死,而且我今晚约了人。你就不能跟沈总说我飞机晚点了么?”
“杨桐,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跟你一样傻?”光听声音,我都能猜到这位叫周筱雨的姑娘一定在电话的那一头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你还没下飞机你怎么发的邮件?你什么航空啊飞机上信号这么好,八万尺高空WIFI都能畅通无阻?!”她语速极快,根本不给杨桐反驳的机会,“我不管,我只是个负责传达的,沈总说让你一个小时之内到国贸,到不了的话青岛这个单子究竟算不算你的业绩他也不确定,杨主管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也不等杨桐回复,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周筱雨你这个无赖!”杨桐对着话筒低声骂了一句,看他那表情似乎很想直接把手机从车窗扔出去泄愤。
车里的气氛瞬间就有点尴尬。杨桐做了两次深呼吸,扭过头看一直沉默不语的我:“宁佳希,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但是……我真的要放你鸽子了。”
我抬起头看他,微微扬起嘴角:“刚好,我也想起来我今天其实是约了闺蜜喝酒的。”
似乎我的反应让他有些意外,杨桐听到这话居然楞了神。“佳希,那个,你……”他在我的脸上来回打量,似乎在寻找能透露出我情绪的蛛丝马迹。但我看起来是那么淡定随意——几乎可以说是淡定得反常。
杨桐抿着嘴沉默了一会,“佳希,真的是抱歉……”
我依旧微笑:“真没事,这很正常啊,谁能有胆子拒绝自己上司的饭局。再说我真的约了闺蜜,就约在三里屯Youth,我刚才听你电话说不是要去国贸么,正好顺路,你到了国贸把我放下,我叫个车就直接去三里屯了。”
杨桐还在犹豫,过了好一会儿才下决心:“那好吧,你出去玩注意点,我们回头联系。”
后来苏权问过我:“佳希,我觉得那个情形,是个女人应该都会生气吧?所以你到底是装得不生气,还是真的不在乎啊?你当时这反应,不怪人家杨桐愣神,是个人都琢磨不透啊。”
我想了想说:“我记得上学那会儿,有一次我从上海坐了五个小时的高铁跑到北京看旭子。我们约好八点吃饭,结果他老师录音棚有点状况,把他绊住了,我们见面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那时候是冬天,晚上特别冷,我一个人拎着行李坐在他家楼下哭,晚饭时间人来人往,人人都像看笑话一样看着我。后来旭子终于回来的时候,我的脚都冻僵了。我委屈地跟他大吼大叫,眼泪在脸上冻成了一层冰碴,用手一抹扎得皮肤疼。刚开始旭子还哄我,跟我道歉,后来看我一直哭一直闹他也不耐烦了,扯着我的手就要硬拉我回家,我不肯,我们就在楼下僵持。一个不小心我的双肩包被他扯开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苏权叹气:“佳希,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回忆着那天我坐在车上对杨桐露出的那个笑容,那样蜻蜓点水的微笑,却是我无坚不摧的伪装甲胄。我说:“苏权,我想说的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让人发现我爱得如此卑微,也不会再让人看见我如此狼狈。”
所以,到了国贸之后,我便对着杨桐摆手告别。他几度欲言又止,最终伸手握了一下我的手腕,“佳希,回头电话联系。”
我微笑说好,帮他扯了一下衬衫衣领:“快走吧,别废话了,回头电话联系。”然后,一直微笑着看他在我的视野尽头消失。
我是真的没有生气。
也许别人并不能理解这种情绪。曾经,我总是在等旭子,等他在工作结束后给打电话,等他带我出去玩,等他回家带我吃饭。在漫长的等待中,我无心做任何的事情,整个人被焦虑和期待的矛盾包围着,所以每一次旭子爽约,我都会大发雷霆,闹得不欢而散。后来……慢慢地,我等得烦了,就会去找点事情做。一次,两次,三次……渐渐地等待不再是那么的漫长,被放鸽子也不再是那么的不可忍受。因为寄予的希望越来越少,所以对于结果也就没有那么失望。
忘了从哪一天开始,我突然发现,自己对于等待不再寄予任何的期冀。等到了,算意外的惊喜;等不到,也只是一句“没关系”。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变得成熟和理智了,我只知道,用苏权的话说,这叫“人性的泯灭”。
于是我看着杨桐的背影完全消失,然后分别给维维和许萨打了电话。
我可怜巴巴地说老娘现在是被全世界抛弃的灰姑娘,你们快来用酒精重新唤起我对生活的希望。
我分明听见她们分别在电话那头低声问候了我的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