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知》夕里雪Ego

5、第一章 我想给你唱首歌 04 如今世人都

　　自那之后我和杨桐算是建立了联系，但也仅仅是点到为止的联系，下班地铁路上无聊时聊几句微信，时常朋友圈留言互怼，言辞偶尔有些许的暧昧，但绝大多数时候却纯洁地像革命友谊。
　　苏权叼着烟屁股不耐烦地问我：“宁佳希，这些零碎我都不想再听你念叨了，咱都不是纯洁的高中生了对不？我就想问你，你们到底联系了几天才睡的？”
　　我自嘲地笑，“苏权，如果我说我们同在一个城市，却整整做了一个多月的网友，你会不会觉得我们不是 one night，好像很认真？”
　　苏权“呸”地一声把烟屁股从嘴里吐了出来，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瞪得贼大。
　　是啊，连我自己都觉得很惊讶。我们的进展是如此缓慢，缓慢得像上个世纪的老人谈情说爱的方式，不急不缓，不咸不淡，经常是他给我发微信，我回一句“在开会”，就再没了下文；或者我问他有空吗，他回“写材料呢”，然后我也就不再打扰。有时我甚至觉得我们的关系已经命悬一线了，也不知怎么的，总能在最后又有了转机。
　　就这样慢悠悠地过了一个月。刚开始许萨还总跑来打听我俩的进展，后来慢慢的也没了耐心，再听到杨桐的名字，直打哈欠，“谁？啊，杨桐啊，你俩睡了吗？确定关系了吗？没有，那等你们有啥实质性的发展再跟我说吧……”
　　直到，一个月后的那个晚上。一个，看起来与平时别无二致的晚上。

　　那天我早早洗漱结束，窝在床上看电影。正看到煽情的部分，看得鼻子一把泪一把的，杨桐发来语音。
　　“在干嘛？”
　　我如实回答：“我在家看电影呢。”
　　杨桐发来一个皱眉的表情：“你哭了？自己一个人在家哭呢？”
　　我有点好笑，赶紧打字：“没，我看电影嘛，那电影可煽情了，男主角马上就要死了……”
　　我还没打完，对话窗口里蹦出一句话，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我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杨桐说：我想你。
　　没等我回复，他又重复道：宁佳希，我想你了。
　　“我想你”只有短短三个字，我却翻来覆去地看了七八遍。如今世人都是玩暧昧的高手，玩文字游戏的手段层出不穷。有时一个肯定的句子，往往却用作对一个人的否定——说你“可爱”，只是可惜我不爱；夸你“好人”，却是你虽好我不要。几分虚情几分真意夹杂在一起，你一笑而过并不会让谁失望伤心，你信以为真却往往一腔真情终究喂了狗。
　　所以人人都不愿意再轻易流露真心。
　　但这一次，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却想不出这句“我想你”除了本意，还能引申出什么其他含义。
　　我只好试探：“杨桐，你是不是……发错人了。”
　　仿佛被我噎到了，杨桐迟钝了一秒才回复：“……宁佳希，你觉得你跟人重名的几率很大吗？”
　　“那……你喝酒了？”
　　杨桐不再回复我。他可能是生气了吧，我有点懊丧地想，自负如他那般的人，应该也是被女孩捧在中间惯坏了的，主动像我示好的同时应该也是自以为给足了我的面子，却被我这样怼回去，想来不大发雷霆臭骂我一顿已经心慈手软了，还怎么可能好声好气地陪我继续打太极。
　　我正后悔着，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杨桐居然直接把电话打过来了。
　　而我，居然有点不知所措。
　　“喂？”
　　“宁佳希，”杨桐的语气听起来并不怎么友善，“我觉得你这个人阅读理解能力不怎么样，语气费力气打字，还不如直接说话比较好。”
　　“哦。”
　　“佳希，”杨桐的叹息声微不可闻，“我有点想你。”
　　我感觉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宁佳希，时年25岁，早已不是会怦然心动的年纪。我在成年人的泥淖中摸爬滚打了太久，练就了一身伪装的本事。因而我可以仅仅在微信用一句“我走了，再见”就结束了和旭子长达三年的互相折磨的关系，也可以在被李琛伤得千疮百孔时依旧笑着说，“我不稀罕你了，你滚吧。”然而此时此刻，在这个看似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夜晚，我却因为杨桐一句简单的“我想你”，慌乱得像一个初恋的姑娘。
　　但我还是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杨桐，你……真的没喝酒吗？”
　　杨桐笑得有点无奈，“宁佳希啊宁佳希，你真是……我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我也噗嗤一声笑了，“你别叫我全名，你一叫宁佳希我就紧张。”我想起什么，“啊对，你现在应该在青岛出差呢吧？”
　　“是啊”，杨桐说，“一周飞了三个城市，感觉要累吐血了，青岛还天天下雨，我身上都快长青苔了，真TM受不了。”他顿了一下，“北京天气很好？”
　　“嗯，”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抬头向外看了看，认真地说，“天气特别晴，都能看见月亮。”
　　“不公平，”他听起来有点委屈，“我这边窗外电闪雷鸣的，我都睡不着觉。佳希，陪我说说话吧。”
　　“好，”我听见自己居然不自觉地放低了音量，温柔得连我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想聊什么？聊聊你的甲方女客户吧，她不是特别喜欢晚上十一二点给你打电话么，晚上十一二点都聊什么业务啊？”
　　杨桐低声咒骂了一句，“别提她，她有神经病。聊聊你吧，我除了知道你和索菲在一家公司上班，感觉对你完全一无所知。前几天我在北京碰见索菲，我们提起你，还说这事来着。她说你从来不提自己的事，她也不知道你以前什么样。”
　　我笑：“因为我就是一个特别无聊的人啊，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经历可谈。”
　　“算了吧，”杨桐直言不讳，“你可不是什么没有故事的女同学。宁佳希，没有故事的姑娘，不是你看别人那种眼神。你只是不愿意，跟别人分享你的秘密罢了。”
　　我承认这句话让我有片刻的无措，仿佛被人看穿了一般。但是转瞬就淡定下来，我决定主动出击：“那你呢？杨桐，你好像也并不是个乐于跟别人分享自己秘密的人！”
　　杨桐嘿嘿一乐：“我一糙老爷们有什么秘密啊。”
　　我玩味地扬起了声调：“你确定？”
　　杨桐：“不然你觉得呢？”——几乎已经是挑衅的语气了。
　　我清了清嗓子，一板一眼地，“杨桐，你一个未婚男士，并且自诩近期也没有任何感情纠葛，那么我倒是好奇，你近期所有在朋友圈跟客户合影里，左手无名指的戒指是何用意？你别告诉我，你只是觉得好看。”
　　也许是出于职业习惯使然，其实有关这个戒指我从第一次见杨桐就注意到了。只是那时我并不在意，直到后来有一次杨桐要参加品牌活动，发了一堆他自己以往的照片过来让我帮他挑一身合适的衣服，我才明白，那枚戒指在他手指的存在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铂金光圈，没有任何的宝石或者花纹，正是因为太过朴素，完全看不出任何的装饰意义，才反而显得如此突兀。
　　果不其然，杨桐似乎被我问住了，沉默了一下才笑着回答：“那个啊，那是个纪念……好，我承认，大家都是成年人嘛，谁还没点秘密。”
　　我不再穷追猛打惹人讨厌，只是配合地笑了笑。
　　杨桐放低了声音：“佳希，女生太聪明真的不是什么好事。你看看你，什么都看破不说破，反而让人心里很忐忑啊。佳希，”他又唤了一声，“我多希望现在你坐在我面前，大家喝喝酒，斗斗嘴皮子，也好过我一个人在这个破地方看雨。”他停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郑重起来，“佳希，我想见到你。”
　　佳希，我想见到你。

　　听他说，此刻，青岛在下雨。他一个人站在窗前抽烟，眼前是陌生城市的电闪雷鸣，身后床上是懒得收拾的行李细软。这个平时看起来嘻嘻哈哈的男人，想必此时的表情，多少也沾染了天气的阴郁。然后，听他说，此刻，他想见到我。
　　没有人能抵御这一句直至内心的触动。
　　我保持着最后一丝冷静说：“杨桐，你只不过是寂寞。”
　　可是杨桐却反驳我：“随你怎么说。但是佳希啊，我想应该没有人会随随便便找个人透露自己的寂寞吧？”
　　所以……我不是那个“随随便便”的人吗？
　　我听见自己最后一根理智的弦轻轻地绷断了。
　　“佳希，”杨桐的声音恍恍惚惚地传来，“我总是觉得一个人很轻松。可是有时候又突然觉得，一个人真的是挺难熬。”
　　我轻轻地笑，“你怎么会一个人呢？你那么招女生喜欢，只要你愿意，肯定不会是一个人啊。”
　　杨桐无奈了：“佳希啊，你这个人……”他不再跟我计较，转移了话题，“我大学时候谈过好多次恋爱，但是大四时候谈的那个最上心。那姑娘不是北京人，我们在一起才三个月就面临毕业，然后大家异地了几个月，就坚持不下去了。我记得那时候还没有微信，我们QQ视频谈分手。两个23岁的年轻人，隔着电脑屏幕哭的跟两个小傻逼似的，现在想想，真是搞笑。”
　　他突然开始跟我分享他的生活，我一时摸不到头绪，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只是静静的听着。杨桐接着说：“可是……佳希，有时候我真的怀念那个二百五的自己。”
　　“人都是会长大的。”我淡淡地说。
　　杨桐叹气般地说：“是啊，人都会长大。长大了之后要承担的东西多了，觉得好像感情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一言不合就没有继续聊的必要了；长大了之后，就会轻而易举地错过一个人。”他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在思索还是在下决心，“……而有时候，偏偏又觉得，不应该再错过了。你说对么，佳希？”
　　我听到自己的心开始怦怦乱跳。
　　“宁佳希，”杨桐的话掷地有声，从千里之外的青岛传来，划破了这个夜晚的宁静。他唤我的名字，他说，“宁佳希……到底还要耗多久，你才肯承认，你也喜欢我？”
　　后来杨桐说，那天他说完那句话，我沉默了足足五秒。区区五秒，转瞬即逝，那时却恍若半生。他终究是不肯放下自己的自负，一个“也”字先发制人，文字游戏玩得漂亮，纵然是表白却也没失了自己的身段。嗯，很杨桐的作风。
　　感情最有趣的部分在于棋逢对手，我们都是对赌的豪客。如同我当时赌自己可以用一篇文章勾起他的兴趣，现在他也在赌自己已经在我的生活里有了足够的分量。
　　而且这一次，他赌赢了。
　　我笑出了声，我说：“杨桐，你就是个流氓。”
　　他也笑了，“我相信在你宁佳希的心里，真流氓比假君子，更招人喜欢。”他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了几分明显的愉悦，“真好，佳希，我这儿雨停了。”
　　雨过天晴，夜凉如水。真好，杨桐，此时我们看到了同一片有月色的夜空。

　　“佳希，我周五回北京，我们见个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