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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六年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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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门外轻步走进一个妇人,年纪四十上下,一身青衣素装,秀发绾起简单的墨云髻。耳边坠着两颗流亮的珍珠耳环,使得她普通的容貌,显得十分雅致。她恭恭敬敬地向赵桢深施一礼,笑道:“王爷来啦。”
“红姨,讨扰了。本王今夜无眠,所以来这儿,想向你家姑娘讨杯桂花酿喝。”
“好,奴婢这就去准备。”
碧江却拦住红姨阻止道:“王爷此时肝火虚旺,不宜贪杯。还是换成梅子酒吧,梅子酒刚刚酿好,清淡些,还去火。”
红姨也点头表示同意,向赵桢投入寻问的目光。
“好吧,一切听阿江的吩咐。”赵桢故做失望之态,心里却生出一阵暖意。近两日来,的确有些疲惫不堪,可是每每一到玄武庄园,那些令人五劳七伤的消极心绪一扫而空,自然而然地蒙生出舒适惬意之感,
待红姨退后,赵桢坐到桌旁,自嘲地一笑,“今天就连寒山图也没办法让我的心静下来。你就是在外面站到天亮,也无济于事。”
碧江温宛的目光,在寒山图上停留片刻,随后神情一敛,对着赵桢怔怔地道:“王爷可还是为罗子炎回京一事苦恼。”
“知我者,阿江也!”
片刻之后,红姨复进:“王爷,姑娘,酒菜已经在望月亭里备好了!”
“好了,红姨,夜深了,你去休息吧。王爷由我照顾,无需担心。”碧江说完,便与赵桢走出熏日斋,走过一处回廊,来到望月亭。此亭建在浅塘之上,水面如静,夜色幽幽,上玄月影投在水中央,正值八月,天气闷热,唯在夜晚,带着丝丝清爽。
赵桢胃口大开,美美地享受着清酒佳肴。
一盏茶的功夫,赵桢放下碗筷。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碧江,并不急于寻问,知晓他深夜来访,就是要将烦忧之事倾诉一番。
赵桢双目远眺,望着那水中的荷花,眸光深邃。“阿江,你知道吗?这次,他真的要来了。”
赵桢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罗子炎,今日的飞鸽传书,碧江就隐隐感觉到即将成为现实的消息。
“皇上已经下旨了吗?”
赵桢摇摇头,脸色依旧阴沉。“圣旨虽然未下,但是太子连着呈上几道奏折。显而易见,他这是铁了心地要把罗子炎收入旗下了。”
这个罗子炎,碧江虽未亲眼见过,却已对他十分熟悉。特别是最近,更是风声水起。初春时节,辽国来犯,沧州险些失守。幸亏罗子炎率军发动奇袭,力挽狂澜,立下千秋万世之功,博得龙颜大悦。亲自下旨,代替原沧州节度使王家轩的职务。如今,边关入驻虎将,辽军也颇为忌惮,一时之间,不敢轻举妄动。百姓也暂得一息来之不易的安宁。
见碧江一直不语,赵桢有些心急,“阿江,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碧江第一次看到如此惊慌失措的赵桢,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
赵桢错愕的表情凝固在苍白的脸上,半晌之后,又怀疑的问道:“怎么,连阿江都对付不了罗子炎吗?”
碧江对于此事,还是慎重地回答:“至少目前为止,我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今天我本来也是静心思虑应对之策,无奈被五只苍蝇打断了。”
此话若是被胡光听到,非要从大街上跑回来,与她拼个死活不可。
赵桢对碧江的话,疑惑不解。也没有多问。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你又是在房顶上来来回回,边走边想事情?”
碧江笑而不答等于默认,这是在天鸿居的四年中养成的习惯,一时之间难以改变。
“阿江,恐怕我们这两年的苦心经营都白费了。”赵桢话语中的绝望之情让碧江感到十分惊讶。他仿佛又回到两年前那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这让碧江很心疼。“王爷是不相信碧江吗?”
“怎么会?”赵桢急忙反驳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事实如此,赵桢原以为,失去太子之位的人生就如死水一般,没有生机,没有希望。可是自从两年前碧江来到赵桢身边之后,早已泯灭的斗志,又重新然起。
可以说,是碧江一步一步让他重拾自信,也是碧江一点一点帮他积累实力,使得重回朝堂,再一次有了一席之地,虽不可与往昔同日而语,却稳扎稳打,走到今天。赵桢扪心自问,与碧江在一起的这两年,才领悟到这世间还有另一番精彩的天地。
“王爷少安毋躁,以太子的实力,我们短时间内是无法与之硬碰硬,如今太子连续上书,要罗子炎入京一事,足可以发现太子十分心急?”
赵桢又酌了一杯酒,不以为然地道:“他当然急,前任沧州节度使王家轩,可是太子老师兼宰相王若钦的侄子,军权在自家人手里,高枕无忧。可偏偏他不是大将那块料,还险些铸成大错,皇上只是撤了他的职务,算是给太子与王若钦很大的面子了。可是走了一个王家轩,又来个罗子炎,他可比王家轩要难对付得多。”
“罗子炎这个名字的确很响亮,不过事实真是人如其名,还是名不附实,还要看到才知晓。”碧江望着宁静的荷塘冷静地分析道,“单从北关大捷的战功上看,此人深谙兵法,又不拘泥于兵法。胆实与谋略相得益彰,否则绝不会以千骑之兵出此奇袭。可见他不但有旷世之才,更兼将帅之风。而他的另一个身份又是太子的小舅子,由此看来,太子的实力非但没有减反而有所增。”
赵桢默默地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单手紧紧地攥着酒杯,也不自知。赵益终究是太子,明面上的关系有所缓和,可暗地里的争斗,又何曾停止过?如今罗子炎加入其中,他更是如虎添翼。而自己,除了忠心耿耿的碧江之外一无所有。可碧江毕竟是一介女流,入不得朝堂,更不能光明正大地与他们一争高下,虽然她也具备管仲孔明的治世之才,却因为女子之身,不得不选择另一种方式辅助赵桢。
“可是据我所知,罗子炎八岁时,就随着叔叔离家,投身倥偬,一直在边关呆了十六年。中间只为父奔丧,回到罗府一次。之后再不曾往来,不难猜测,罗氏一门,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声名显赫的子孙呀。”
碧江提及此事,赵桢马上想起,道:“此事我也略知一二,罗子炎是庶出,与嫡子罗子林关系并不融洽,儿时的罗子炎,玩劣异常,脾气十分暴躁,简直成了罗家的混世魔王。人人见了他都头疼,也不得父子罗长政的喜欢。八岁时与大他四岁的罗子林大大出手,并打断了罗子林的一条腿,罗长政暴怒,动用了家法来惩处罗子炎,可怜他母亲为救儿子,以死谢罪。还是罗长政的弟弟罗长治救下侄儿,带他离京而去。”
碧江听完之后,神色稍有一丝黯然,随后又变得神秘莫测。“王爷,这罗子炎入局,看起来是好事,可还是有一些隐忧在内。我们能做的,只有分而化之。”
“分而化之?”赵桢有些疑惑。局势未发生变故时,他们尚不能一招至太子死地,更何况如今多了一个罗子炎,又有何能力与之抗衡。一想到此人,赵桢就有些头疼,他永远忘不了六年前,沧州那风雪之日,站在河对岸吹箫的少年。也许那一刻赵桢就预感到今日的一劫。
“王爷,太子实力何以处处高过我们,不言而喻,自是他手中撑有兵权。这兵权实际一直在宰相王若钦的手里,可现在这兵权移到罗家手里,以王若钦的个性,能心甘情愿的就此屈居于第二位吗?”
“没错!”赵桢赞同道。
碧江继续道:“再说罗氏一门,当家人一直是长子罗子林,当然他靠得是太子妃这一层裙带关系而步步高升,成了户部尚书又封了清平候。如今罗子炎扶摇直上,隐隐有超越之势。王爷猜,罗子林又会是何种心情呢?”
赵桢突然拍案叫绝,“妙呀,真是妙!如此看来,罗子林必定会与王若钦合作,打压罗子炎。”
“话是没错,可是王爷不要忘了,太子妃罗子幽一定会暗助罗子炎的。”
“哦?这又是为什么?罗子幽也是妾室所生,他们都非同一生母,如何会帮助罗子炎呢?”
碧江笑着摇摇头,看来罗子炎的确是个厉害的角色,使得一向冷静善攻心计的王爷自乱阵脚,碧江相信,只要赵桢冷静斟酌,沉着应对,她所说的话,他自会想到,并且想得更深,可是此刻……
“因为太子妃是女人,她只要太子对恩宠不断就好,可是现在太子最宠爱的是两个侧妃。她也定要想尽办法巩固自己的地位。自然要在自家人里找帮手,所以,罗子林与罗子炎就成了她的左膀右臂,她可能更会抬高罗子炎一些,毕竟,他的军功堪比任何政绩,所以王爷,此事急不得,我们要一步一步来,首先要在他们之间种上怀疑的种子。”
“我们要怎么做?”赵桢有些迫不急待。
碧江却为他酌上清酒,“请王爷为罗子炎写一个赞表,呈给皇上。”
“什么?”赵桢惊讶万分,如今之势他不出手阻拦已是给太子天大的面子了,怎么还要长他人志气,为他人做嫁衣。
“非但王爷要把罗子炎所有的功绩一一列出,还要大加赞扬,切要实际些,不要夸张,还要让王爷旗下最有名的翰林十八学士一起署名。”
“这……这……阿江?”赵桢实在不明白碧江意欲何为。
“看来,王爷今天真的是六神无主呀。碧江就明说了吧。罗子炎的确立了很大一功,但是别忘了,自古以来,军功最险。罗子炎这春秋大功,会让谁产生忌惮之心呢?”
赵桢目光凝聚成一线,心下大悟,他一脸正色地望着碧江。“你是说,我父皇。”
碧江慧心地一笑,“没错。”
“可是罗子炎为社稷立下汗马功劳,龙颜大悦。这在朝臣百姓的眼里一清二楚呀。”
“皇上的确高兴,可碧江想知道高兴的背后有什么。如果皇上真的信任罗子炎,何必等太子上书要求回京呢?”
“你是说……”赵桢兴奋的欲言又止。
“所以我才让王爷上一道赞表呀。皇上一旦知道朝廷里所有的人都在赞扬一个人的时候,他会有怎样的想法。”
赵桢笑逐颜开,喜不自胜。打趣道:“阿江啊!阿江!你真的是成心让我着急吗?”
碧江却一脸正色,起身跪拜,赵桢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不知所措。“王爷,三思终有益,有忍永无忧。这些只要王爷稍作一想,都是迎韧而解的事情。碧江不知道罗子炎究竟有多大本事,使得王爷这样忧心忡忡,还请王爷振作。”
赵桢轻柔地将碧江扶起,释然一笑,“阿江,我明白,我一旦乱了方寸,就会出错。我决不做让阿江担心的事情。”
天边已泛起一丝青白,碧江送走赵桢后,白衣少年慕华,与玄衣少年钟天从假山处走来。一齐道了一声“少主。”
破晓的风稍带着清冷,吹起碧江雪白的衣袂,淡淡地说:“你们查清楚了吗?”
慕华轻声回道:“果不出少主所料,南城之外荒郊的草房就胡光隐藏之地。”
“很好!”碧江的眼眸流光闪动。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岂能就此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