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颂》花志

8、六年后（二）

　　四周石灯突然亮起，把庭院照耀得犹如白昼，明暗间倏地多出十几人，整齐地站成一道肉墙。蝙蝠与猫头鹰全身捆绑，跪倒在中央，蚯蚓和耗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抓了进来，两人身后各站着一名俊朗少年，十五六的模样。一个身着白色长衫，明眸皓齿，玉树临风；另一个全身玄装，沉着内敛，霸气十足。却如众人一般，沉默不语，都在等待白衣女子发号施令。
　　胡光这才明白，今天莫名奇妙地招惹了一位强大又神秘的人物，整个脸压抑成猪肝色，强忍住呼之欲出的怒骂，圆睁虎目，直勾勾地瞪着她。
　　难以想象，外表如此柔弱的女子，弹指间就可决定他的生死。
　　“他奶奶个熊的，老子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胡光心中暗骂几句，但他知晓，这样僵持不下，根本无计于事。
　　白衣女子并不急于一时的寻问，莲步轻移，坐到一处石桌旁，悠然自得地看着庭院的夜景，优雅地接过侍女端来的茶，浅闻着淡淡的馨香，仿佛在享受着黑夜带来的甜静。
　　“喂，女人，你到底想怎么样？”胡光忍无可忍，气冲冲地喊道。他受不了这种死气沉沉的氛围，更受不了她完全无视的神态。
　　“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否则我断他一只手！”黑衣少年一脚踩在蚯蚓肩上，冷冷地威胁道。两道暴敛的目光狭路相逢，一个狠厉无限，一个傲慢无比。
　　白衣女子突然放下茶杯，无声无息，自有一股无形的威慑，黑衣少年便收起所有的挑衅，不再理会胡光。
　　“哼！”白衣女子冷笑一声，凝眸流转，仔细地打量着胡光。“你们是什么人？”
　　胡光对黑衣少年不以为惧，却对白衣女子颇为忌惮，恼怒顿时消减了一半，虚张声势地道：“老子行不改名，做不改姓，老子就叫胡光！识相的快点放了我们，否则，老子偷光姑娘府上所有的东西。”
　　“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再偷东西吗？”白衣女子轻柔的话，令胡光感到莫名奇妙的冷。“老子今天认栽了，只是栽在一个娘儿们的手里实在窝囊，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随便你。这事儿跟他们都没关系。”
　　“不行，老大！”
　　“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让你一人扛？”
　　“要死我们一起死，十八年后又一条好汉！咱们不怕他们。”
　　跪在地上的四人，听说胡光要以一死换得四人重生，纷纷摇头，抗议道。
　　“想不到，你们还满讲义气的吗！”这话从白衣女人的口中，淡淡而出，竟有说不出的讥讽之意。
　　“女人哪里会懂得男人们的事儿。只是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至少要知道杀我的人姓氏名谁？”胡光只道死无可免，变得大气凛然起来。
　　“是想到阎王殿告我一状吗？”女人不以为然地道。
　　“没错，就算老子死了，也要化成厉鬼，找你算账！”
　　白衣女子笑颜如玉，淡雅如菊，玉指轻拨着青花瓷茶盖：“真想不到，堂堂神偷孙四方的弟子，竟是这点出息。”
　　胡光全身一僵，就连最后一丝伪装的坚强，也被剥夺干净，他就像无力的浮萍，随着起伏的波涛，翻滚不停。“你……你……究竟是谁？”
　　“在汴京，连闯进玄武庄园都不自知的人，恐怕真的离死不远了！”
　　胡光下巴耷拉，惊讶得无言以对，整个京城，上到达官显贵，下到黄毛小儿，恐怕没有几人不知道玄武庄园和碧江少主，玄武庄园近两年来最新崛起，以迅雷闪电之势，创立了中原最大的镖局、商号、船铺、酒家，如同一匹脱颖而出的黑马，纵横驰骋，带来广广无尽的财源，隐隐有富可敌国之势。
　　最初人们都不禁浮想联翩，玄武山庄的主人，定是一位有胆有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人中龙凤。很快，答案揭晓，却是大出意料，目瞪口呆，还有些啼笑皆非。
　　任谁也不敢相信，做出这一切的，竟是一位名叫碧江的女子，起初还传出一些十分不利的流言蜚语，无非是一个不甘失败的好事之徒，知晓对方是名女子，便有欺辱之心，可碧江的雷霆手段更是让人不寒而栗，她先是以“利”拉拢同行，排除异已，又控制了供应商贩，切断了对手的货源，又不遗余力的穷追猛打，斩草除根。使得那些七尺男儿，最终落得家财散尽，无力回天。
　　如今胡光已沦为碧江的阶下囚，输给这样一个人物，并不丢脸，可胡光不敢苟同，原始的男性自尊，在血液里翻腾不定。不明不白地败倒在石榴裙下，叫他情何以堪。
　　“女人不好好呆在家里伺候男人，跑出来当什么少主，真是有病……你这样的女人，脸蛋再俊，男人也不敢要！”胡光想借激怒碧江，了结自己。耗子、蚯蚓、蝙蝠、猫头鹰暗自心惊。
　　碧江却听而不闻，依旧安之若素。清风般的微笑，如千年的酒香，让人情不自禁陶醉其中，就连胡光也有些恍然。
　　“你们以为在江浙岭南一带为所欲为，跑到京城还是能无法无天了吗？暂且不提我的玄武庄园，天子脚下，大理寺、审刑院、官府，吏院那个都能轻而易举地扒你们一层皮。”
　　女人的话犹如一盆冷水，浇着胡光一身激灵，随之而来的清醒，使胡光更加厌恶自己，连这点定力都没有，真是丢死人了！扭曲的脸，浮上一层羞愧的桃花红。
　　“别他妈废话一大堆，快快杀了老子！”
　　“你就这么想死么？扔下你的夫人，让她在城效的草房里守寡，孤独终老？”
　　胡光的脸色倏然一变，又转瞬即逝。碧江悠悠地品味着杯中的茶，气定神闲，却没有错过，胡光第一次流露的慌恐表情。细细盘算，步步为赢，在他们误打误撞到她的玄武庄园起，他们就再也逃不出她编织的网。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胡光的心乱了，胆怯了。也许她真的是个妖精。
　　碧江侧着头，深邃的眼眸，狡黠而神秘，俏丽的嘴角浮出自信的弧度。“放眼汴京，还没有我碧江不知道的人，不知道的事！”
　　胡光闭上眼睛，隐隐明白了这个女人的目的。当他自报姓名时，恐怕她就已经开始精心算计了，果然是一个厉害角色，难怪她在官商两道上叱咤风云。
　　“说吧，你究竟想要干什么？”胜败已经定局，胡光做出妥协。
　　这时，一个家丁打扮的人匆匆到来，在碧江的耳畔低喃几句之后，又匆匆离开。
　　庭院中的气氛却有了微妙的变化。碧江垂下双手，妙漫的身姿微微向后，“你果然是个聪明人，今天你所做的事，我不再追究，你带着你的下属，离开吧！”
　　胡光顿觉莫名奇妙，捆绑的四人也是云里雾里，不知这女人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我胡光绝不欠人情，说吧……”
　　胡光还没说完，碧江突然冷冷地打断道，“我碧江自然有要你效劳的地方，只是今天，我还有要事未完，就请你们自先离开吧，以后我再去登门拜访不迟。”
　　显而易见的逐客之意，让胡光极不舒服，想要再辩驳几句，无奈碧江毫不理采，自顾自地离开了庭院。
　　站成一排的属下，也鱼贯而出。那个白衣少年，为倒在地上的四人松绑之后，看到胡光还直愣愣地呆在原地，忍俊不禁，调侃道：“怎么，阁下舍不得离开！”
　　“奶奶个熊的，玄武庄园的人怎么个个都这样拽！”胡光恨得牙痒痒的，心下暗骂。五人随着白衣少年，离开了庭院，七转八绕，走过花溪曲径，绕过园亭楼阁，方才来到一处偏门。
　　待白衣少年将他们送出，关上朱漆门的那一刻，胡光与蝙蝠等人才轻松一口气，有惊无险的逃过一劫。
　　“哎哟我的娘啊，真是九死一生，那帮人的功夫个个了得，真的是让人吓破苦胆呀！”耗子心有余悸地殃殃道。
　　猫头鹰一阵苦笑，“谁让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呢，这里可是玄武庄园的地盘，怎么由得我们瞎胡闹。”
　　“咳！死里逃生，明儿，真得去山上好好拜拜了！”蚯蚓也感叹着。
　　蝙蝠却看着一声不吱的胡光，闷闷地迈着脚步，知道他是因为输在女人手中，内心不平，也不去扰他，与其他三人回到各自去处。只剩下胡光，形单影支，漫行在长夜之中。
　　碧江临别时的话语，总是让他忐忑不安，这个女人言出必行，定会前来讨要人情。虽暂得自由之身，却已将自己画地为牢。她到底想要什么？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胡光，两人对峙时，她以乎对孙四方十分了解，那么，她也应当知晓“那件事”，由此推断，她想要他做的事情，必然是与“那件事”有关的。她却胸有成竹，不当面点破，城府之深，大感骇然。而一向能言善辩的胡光，也无可奈何地被她牵着鼻子走，毫无还手之力，怎能让他不怒不恼。
　　这个世界，能左右他的女人，除了他的老婆山杏之外，竟又多出一个碧江。“唉！”胡光长叹一声。“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而此时的玄武庄园，自府内正门到客室两边的双塔石灯全部点亮，似飞流直下的银河明亮耀眼，温柔的光韵涌动起异样的喧嚣。周围的水榭楼台、檐壁帘栊、池溪浅塘也被夜与光着染成婉约、朦胧的样子，自带别样的风骨。
　　碧江缓步走到熏日斋门口，便驻足不前。看着屋里的来客负手而立，正凝神定睛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水墨山水，深浅不一的香墨，信笔勾勒的空山、飞鸟、青松、水涧、怪石、瑶阶，处处透着淡雅沁凉，灵秀峻咏。
　　右则中央留白之处，写着“寒山”两个大字，笔峰如行云流水，苍劲有力。左下角又提了四行蝇头小楷，是唐朝高僧寒山的诗句。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
　　来客便是普德俊王赵桢，时光荏苒，短短便是六个春秋。岁月沉淀的人生百态，他几尝尽十之八九，眉宇间多了几分成内敛，心智也更加成熟。
　　“碧江见过王爷。”
　　访客倏然转身，出手阻止欲要跪拜的碧江。淡然地笑道：“怎么我来你的地盘，你还要行此大礼吗？”
　　碧江回以微笑，“王爷深夜到访，可是有解不开的心事。”
　　赵桢笑得勉强，极力带着谦谦君子之风，可微陷的双眸，淡青的眼圈，都带着几分紧张与疲惫。“你这是明知故问，以你的七窍玲珑心，还猜不出我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