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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年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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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都城汴京,虽偏安一偶,却依旧繁华似锦。富丽堂皇的皇宫殿宇威严屹立在北方,四面延伸出喧嚣的市集与房舍两两相望,并非盛世大唐各自分开的格局,而是如星罗棋布的黑白子,混在一起,静中藏动,动中隐静。
来来往往的人群,透过若有似无的言行举止,浮现内心的真实。
对于饱读诗书的才子文人,总是缅怀诗仙诗圣的千古佳句,恨恨生不逢时;对于金戈铁马的兵卒将帅,一味感叹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不断防范大辽与西夏的威胁;对于默默无闻的百姓来说,一份平安一份享乐才是最重要的,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莫负年华空蹉跎。
还有一些江湖人物、虎胆鼠辈,心思更是变化万千,出人意想。
眼下就有混入京城的五人,待弦月之夜,鬼鬼祟祟地徘徊在朱漆深宅之外,看似纸醉金迷的商贾小贩,迈着蹒跚的步履,踉跄地寻着自己的宅居。实则左观右察,一眼也不曾离开过那幢豪府华邸。
当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一处无人的小巷时,醉态全无,每个人都小心翼翼,五对眸子在黑暗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老大,我查过了,这家官爷姓马,叫元成。是户部中侍,忘了他是几品官了,总之不小,而且他是十足的蛀虫,又贪又懒,偷他家的珠宝,肯定没错!”
被称为老大的男子,名叫胡光,是大名鼎鼎的神偷孙四方的徒弟。如今朝廷内外各州县官榜上都有他画影图形的通缉令,可偏偏孙四方行踪全无,销声匿迹了好几年。江湖传言,越传越玄,却始终没有定论。
而孙四方到底去了哪儿,现在在哪儿,恐怕除了胡光之外,无人知晓。自继承了师傅精湛的偷盗之术后,便在岭南、江浙一带已经小有名气。此刻是他们闯荡京城的第一笔买卖,个个擦拳磨掌、一试身手。
“听好了,等他们入寝之后,蝙蝠你到每个窗口吹上梦香粉,蚯蚓放风,猫头鹰、耗子和我一起把他和婆子的首饰宝贝全部带走,奶奶个熊地,叫他们贪,哼,量他们挨偷了,也不敢报官!”
“好!”大家轻声点头后,换上夜行服,隐匿在黑暗之中。
后半夜,万家灯火依依熄灭,都城变得昏暗幽黑,寂静无声,唯有穹宇下那弯狼牙月,愈显皎洁明亮。无人的街道上隐隐传来“天干雾燥,小心火烛”的打更声。
五个黑影各就各位,一展如燕轻功,飞上了房檐。
一切进展得太过顺利,胡光也颇感意外。也许京城重地、天子脚下,不法之徒无胆染指。他们却天不怕、地不怕。搜罗的宝贝的确丰厚,胡光不由得暗骂:“奶奶个熊地,都是他妈的民脂民膏!”愤世嫉俗不过是胡光来去匆匆的感叹,他不是英雄,不是狭士,更不是什么豪杰,他只是一个混江湖的小喽啰,求得生存的卑鄙小偷。劫富济贫绝不在他的信念里,仅仅是偷来花,花完再偷。
熟不知他在房顶忽明忽暗的影,落到迎面而来的更夫眼里。这一惊非同小可,举足无措,却敲响了致命的铜罗。
“来人呀……快抓飞贼呀……”更夫的声音并不大,却在幽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刺耳,落在五个小偷的身上,更是心惊胆颤。
“奶奶个熊地!”胡光大骂一声,飞身跳下,一呼一吸之间就来到更夫身旁,转手狠狠一拳,可怜的更夫,只喊了一声“救……”便被打昏了过去,“他娘的,坏老子的好事!”胡光气不过,又在陷入昏迷的人身上补了两脚。
又矮又胖的耗子,软绵绵的蚯蚓,身姿矫健的猫头鹰与蝙蝠都不安地看着胡光,“老大,我们现在怎么办?”四人一向都以老大马首示瞻,如今初闯京城便出师不利,每个人心中都浮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还能怎么办?逃呗!”说着又跳到屋舍之上,“跑!向南跑,而且咱们绝不能在地上跑,咱们就在房顶上跑!”胡光轻声提醒着大家,自己早早跳过了几幢房子,他清楚地知道,城里的街道小巷虽多,但衙门的捕快也不是吃素的,不需多时便能寻出些蛛丝马迹。这是他最不想要的结果。
屋檐砾瓦上,极力狂奔的五个人,在婆娑的月光中,犹如飘浮起落的飞禽,一路向南。胡光功夫最高,在倾斜易滑的房顶上、仿佛脚踏平地一般无二,可另外四人却有些吃力,很快拉开一段距离。
胡光依旧执着地奔逃,只要离那个地方越远,他们就越安全。眼前无尽的灰白色的房顶如同浮在半空的岛屿,不停地起落、飞跳,再起再落……好似绵延万里的城墙无穷无尽。
前方房墙的尽头,赫然浮现一片硕大的房群,月光下,胡光隐隐辨出是上等的琉璃砖瓦,便知又是富贵人家。园林山木、亭台楼谢,在光影中若隐若现。潺潺清泉,幽幽潭池,水韵如珠落玉盘,宛如置身于山林原野之处,花溪香草之间。
胡光气沉丹田,吸呼吐呐,在虚空中飞出一个漂亮的弧形,未落之前,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淡淡的白影,飘浮在最高的房舍之上。一切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他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却本能地浮出一股不安。加快脚步跃到那白光的屋脊上,当他看清相隔不过百步的白光是何物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泛出一身冷汗。
不安的感觉即刻成了事实,站在胡光对面的,即不是光,也不是影,而是一名翩翩的女子。身为神偷孙四方的大弟子,在江湖摸爬滚打了二十年,自负看尽天下奇闻异事,尽知古今怪人妖物,既使身临生死之境,不似今日这般茫然无措。
漫步在房檐上的女子,身如弱柳飞絮,貌若九天玄女,一袭雪白的素衣,轻盈飘逸。最传神的双眸,黝黑无际,没有悲喜,没有惊惧,更令胡光心怯。穷尽语词,也道不尽此时此刻的诡异。
半晌恍如隔世,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峙,当蝙蝠与猫头鹰赶来,看到伫立不动的女子时,不约而同地骇然一颤,惊恐地望着胡光。蝙蝠飞快地凑到他跟前,“老大,怎么办,被一个娘儿们发现了,要灭口吗?”
一句话如醍醐灌顶,胡光后知后觉地打了一个机灵,他并非嗜血之徒,自信盗亦有道。可行踪败露,以自己的身手固然能逃过此劫,可无法担保四个兄弟平安无事。只有杀了她,才能使五人高枕无忧,几经盘算,只好走此下策。胡光抽出腰间的短刀,杀气腾腾地望着对面的女子。
她依然如雕像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炯炯有神的双眸,带着震撼人心的威慑。三个夜行者内心都不约而同地疑惑起来,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因为凡是看到他们的人,都会害怕,会喊叫,会求饶,会逃跑。可是这个女人,没有!
即使胡光已亮出锋利的尖刀。她不曾流露过一丝一毫的畏惧与胆怯。夜路走得多,难免遇上鬼。这是他们这一行代代相传的祖训,相应的女鬼、狐狸精、蛇妖的传说,时不时地从心底跳出来。
妖怪化身成的女子,通常都有着无以伦比的绝世美貌,勾出男人的精气神,再挖出男人的内脏……
猫头鹰与蝙蝠愈想愈怕,低声对胡光说道,“大哥,这个女人有点怪,难不成不是人?”
“你给老子闭嘴!”胡光气呼呼地说。他从不相信鬼神之说,冷静地回想,她不同寻常的反映无外乎两种解释:要么她是一无所知的傻子,要么与他们一样,是江湖中人。
但胡光还是顾虑重重,那是出于本能对危险最直接的感应。
“女人!不要怪我们,谁让你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胡光举刀步步逼近,出口道。
白衣女子却出乎意料地悠然一笑,“想不到,一群毛贼竟跑到京城里来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呀……”
她妙美的声音,很是动听,却又极不客气。胡光恼羞成怒,“女人,你脑子是不是有病?都死到临头了,还装得天不怕地不怕。我看你还是去阎王爷那里喊冤吧!”说着举刀便刺。
生死攸关的那一瞬间,白衣女子依旧带着轻风淡云的笑,飘飘地浮上半空,悠然地落到胡光身后,盈盈如雪,俊逸潇洒。胡光心中一凛,顿时悔恨交加,之前她是那般镇定自若,此刻仍然讳莫如深,不需猜想,便知今天是遇上了一个可怕的对手。
蝙蝠与猫头鹰看到大哥身处劣势,互望一眼,便飞身过来帮忙,白衣女子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玉腕轻甩,射出两粒菩提子,可怜两个兄弟双脚还没落下,再次被抛入高空,四肢无力,毫无章法。如离水的鱼,静待死临,直直地坠落到庭院中。
胡光担心他们的安危,向下望去,“喂!你们没事吧。”毫无回答,想必他们不是昏迷不醒就是受制于人,心中倏然升起熊熊怒火,恶狠狠地瞪着白衣女子,“老子跟你拼了!”
他的气势更加高涨,招术愈发猛烈,可还是伤不到白衣女子分毫,转眼已搏了三十几招,她只守不攻,只退不进,却愈发让胡光招架不住。暗自惊心,此女究竟是谁,武功如此高深,必定不是默默无名之辈。
她若想杀自己,易容反掌,可再一想来,江湖人物有义薄云天的大侠之辈,也有阴险狡诈之人,眼前这个迷一般的女子,更是让他捉摸不透,她好像一只戏耍老鼠的猫,想先取乐一番之后,再夺人性命。
两人在屋顶斗得难舍难分时,只听庭院深处,某人恭敬地说出一声“少主”时,白衣女子朝着胡光诡异地一笑,“你还想继续打么?”
“把那两人放了,老子就既往不咎。”胡光表面上盛气凌人,无非是为自己造势,而心中委实苦闷得很。“妈的,老子怎么这么倒霉,遇上了修罗菩萨。”
“我想你比谁都明白,能不能既往不咎,一切取决于我!”她对胡光视若不见,一展飞花落地,翩翩而下。胡光也随之落到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