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离伤(三) ...
-
可是他还是慢了一步,蓝翎无神地站的悬崖之上,衣衫上斑斑点点的血迹,显得格外鲜红。宛如寒冬中尚未绽放的梅花苞蕾,美丽惊艳又带着一抹残忍血腥。岩下的沧江,蜿蜒流淌。即便面临寒风暴雪,它依然我行我素。这一切在她的眼睛已经变得陌生无比,已经变得毫无关系。
她闭上双眼,义无返顾的坠落而下。虽然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的呼唤却越来越远。已经走入绝地的她,不是他一句话、一声命令就能阻止得了的。
可是赵桢还是救下了她,在她落入冰冷的河中那一刻,赵桢也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浸在混着薄冰的彻骨寒水中,突然有一种莫名的轻松与释然。也许命运不断施加的痛苦,与付诸在身体的痛苦,一齐向赵桢袭来,返而有一种以毒攻毒的功效。
随着河流的波涛,赵桢很快找到了那个女孩,抱着她拼命地向河岸游去。当赵桢感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开始痉挛、力不从心的时候,蔡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将两人拽上河岸。
赵桢全身麻木,却不忘低头看那女孩一眼,不知她是生还是死。蔡景当即就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用最快的迅速,找来一名大夫。
赵桢换下浸湿的衣服后,麻木的感觉隐隐退去,随即疼痛漫延开来,直至全身变得滚烫,但他的意识却异乎寻常的清醒。一口气喝了一大碗姜汤后,大夫从女孩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大夫,她怎么样!”赵桢急切地问道。
虽然换上简单的素衣,优雅的言谈举止,还是让那个大夫另眼相看,要说出女孩的病情,却让他有些为难。
赵桢打发蔡景去准备些酒菜,待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人后,赵桢一脸严重地说:“大夫,请你无论如何也要救她一命!”
“眼下这位姑娘的命是保住了,可是……可是……”
大夫吞吞吐吐的语气让赵桢更觉事情蹊跷,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定黄金,“淡说无妨。”
“唉,这位姑娘脉象紊乱不堪,气血两败。”
赵桢变得急躁,突然打断道:“既然大夫说了她的性命无忧,为何还是这般模样!”
年近半百的医者不由自主地避开赵桢逼人的眼神,仿佛这个年轻人天生就是高高在上,而自己除了卑微一无所有,“那恕我直言,她手腕处、脖颈处多有轻微淤伤,此伤口又并非重物造成,明显她被一个男人……”
话到此处,已再明显不过,赵桢心下一紧,眼神骤然变冷,又拿出一张银票:“这是一千两黄金,今天的事情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大夫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竟有如此走运的时刻,起初还有些犹豫,不知这银票是真是假,此人的话又是真是假,但鲜红的朱砂官印说明这一切不是梦境,激动得全身颤抖,眼前这贵人一般的男子,简直成了他的再生父母,又是拜又是谢,感激涕零地说:“公子放一万个心吧,这秘密就算您不说,就算没有这银票,我也决计要带进棺材里的!”
他的语气在见到一定黄金的时候,就已经变得恭恭敬敬,再看到银票时,他简直变成了赵桢的奴才。这种嘴脸,赵桢看得太多太多,漠然的脸庞,没有丝毫改变,心底却泛起轻蔑的冷笑。
大夫开了一些伤风、养身的药方之后,迫不急待地离开了。
赵桢长叹一声,轻轻地推开少女的房门,无声无息地走了进去。轻轻地坐在床边的木椅上,凝视着昏迷不醒的女孩。室内的灯光昏暗,烛火跳动不停,却第一次看清她的面容,她的脸色苍白得好以窗外的霜雪,修长的乌丝原本光滑油亮,此刻却显得凌乱不堪,粗细不均的几绺紧贴在额前与雪颈里,犹如蔓藤一样缠绕得令人窒息。浓密的睫毛如四敞的小扇,倔强地扎根在她紧闭的眼缘上,精巧的小鼻俏丽无比,衬托着薄薄的双唇。
这样完美的五官生在一个女人的身上,无需多想,就知晓该是怎样倾国倾城的容颜,可这样绝世不可方物的美,却因悲惨的命运蹉跎成毫无生机、皱巴巴的碎纸。摧残成不可挽回的伤痛,一生一世恐怕无力回天。赵桢不由得悲从中来。
不知不觉,少女微微睁开双眼,皲裂无血的双唇微微颤动了几下,却没有说出什么。
“告诉我,你就是蓝翎!蓝将军的女儿。”赵桢看到已经醒来的她,心生怜悯,却又无从安慰,漫无目的地脱口而出。
少女似懂非懂,迷离的双眼朦胧中透着几许迷茫,有气无力地道:“我不再是蓝家的孩子……我不配……一个有辱家门的人,还有资格做蓝将军的女儿吗!”
“配与不配暂且不谈,如今蓝氏一族俱殒,蓝将军固然视死如归,可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蓝翎。”赵桢说得拿出手中的玉佩,继续道:“为了这个蓝翎,我冒险身入险地,决心完成蓝将军的遗愿。无论你是不是蓝翎,我救得了你一次,救不了你一世。死何其容易,可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于人……”
躺上床上的女孩眼睛茫然地盯着床檐,有气无力地冷笑一声,轻微得如浮云飘荡,却带着浓浓怨恨要与此世一起玉碎,那种冷酷灭世的眼神,让赵桢不寒而栗,明白穷尽语词的规劝,对于她,毫无用处。幽暗的房屋内迷漫着无穷无尽的仇怨。
“堂堂普德俊王,舍身去救蓝氏余孽,是不可能挽回朝堂之上逝去的人心的!”
短短几句话,没有任何嘲讽、威胁的意味,却如一把锋利的刀,插入赵桢的胸口,心中的波涛翻滚不停,“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女孩的表情依旧黯淡无光,“父亲口中不断地夸赞你,你的贤德,你的才能。我不止一次的规劝父亲,不要卷入皇室的纷争之中,可是他不听……结果就是……”蓝翎狠狠地闭上眼睛,今日顿时已成往事,那样不堪回首。“只是我不明白,蓝家已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你为何还要冒险来救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呢!”
她的人冷,心更冷,句句都带着致命的杀伤力,之前的疯颠、狂乱随着她坠入的河流中,飘散离去。却已不是从前的蓝翎,她到底是谁?她自己也弄不清楚了。只觉眼前发生的一切,比噩梦还要恐怖,却又真真切切。
赵桢没想到这个女孩竟如此刚烈,与死去的蓝业一般无二。自己也被她数落得一无是处,在她眼中,他竟成了沽名钓誉、唯利是徒的小人。强压着心中的委屈与怒气,想起狭谷山洞中褴褛的少年,缓缓道:“姑娘家逢巨变,本王不会计较,但是来沧州的路上,本王遇到一个十五六岁、书生模样的少年,他带着蓝将军的绝笔信,已经冻得半死,可他口口声声说得都是‘救救翎儿’的话。”
赵桢细心地观察着蓝翎的反映,如他所料,在提到那个带信的少年时,她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神情复杂多变,无法想象混着悲痛、耻辱、羞怒的表情,竟是这样让人欲哭无泪。
两滴鲜红的液体从眼角缓缓淌下,蓝翎撕裂的心再也承受不了任何苦难,她呆呆地望着一旁的赵桢,这是她第一次正视他的存在,再一次陷入可怕的回忆中,那个魁梧的恶魔死死地盯着自己,仿佛受到了诅咒般无法逃离。
心爱的人紧紧地被绑在一棵粗大的古桐树上,惨白无奈地望着她,那样的悲伤难过,悔恨交织。“翎儿……不要……”
所有的人,包括她自己都对他无关痛痒的话视若罔闻。
“怎么样,想清楚了吗?”恶魔的眼里只有让他□□燃烧的翎儿。“只要你答应成为我的女人,我绝对信守诺言放了他,否则你们两人就一起做一对亡命鸳鸯吧!好好想想吧丫头,尚若知道我的真正的身份,你一定不会后悔这次的选择。”
选择?这一切她还有其他的选择吗?蓝翎的泪水渐渐干涸,少女的心,如诗如画,却在这瞬间被黑暗吞噬。她望了他最后一眼,决绝一般,转向恶魔,“现在、马上放了他。”
恶魔带着征服的狂笑,单手一挥,手下会意,将少年飞快的拉走。她还来及想象他离去的身影,就被恶魔拉近帐篷里。
他粗暴地褪去她身上的衣服,贪婪的双眼犹如捕猎的野兽,在她耳边软语低喃,那些甜言蜜语已经无法进入蓝翎的耳畔,只觉自己的灵魂、自尊、希望,正被一个男人一点点地践踏,一点点地烙上耻辱的印记。
这种凌迟般的痛苦,不断折磨着蓝翎,一直到夜深。恶魔方才停止,低沉的喘息声犹如黑夜跳动的心脏,他看着身下绝世的少女真正属于自己,“你是我所有的女人中,最让我满意的一个。”
蓝翎紧咬双唇,不言不语。曾经想象的人生是那样漫漫长长,勾画着各种各样的精彩,却出乎意料地在那一刻嘎然而止,短暂得连自己都好似上当受骗一般。一盏茶的时间,恶魔酣然入睡,嘴角噙着得意的笑容。蓝翎却觉度日如年,待四肢恢复了知觉,悄然起身,穿上单衣,冷冷地注视着一旁赤身裸体的男人,她要把他的样子深深的印在心里,纵然身下地狱,化成厉鬼,永世不得超生,也要与他同归于尽。
她的手缓缓地摸向衣角,碰触到一片寒凉,那是一把精小的匕首,是父亲亲手为她打造,生与死已不再重要,她只想用这把匕首割断他的喉咙。
门角边倏地一声碎响,沉睡的恶魔丝毫不以为意,淡淡地说:“什么事?不知道我在休息吗?”
原来他一直在装睡,蓝翎暗自思付,却不以为然,或许有多少的意外对于一个心死的人,都已无所畏惧了。
恶魔不怒自威,门外人的语气谨慎又恭敬,用异族的语言缓缓地说:“主人,事关于沧州节度使,所以不得不打扰主人休息。”
恶魔微微睁开双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宽厚的手掌欲要抚摸她柔嫩的脸,却被她刻意避开。他却微微一笑,“我一会再来陪你!”简单地套上裘绒大氅,大步走到帐外,一直站在外面的人又说了几句,帐内的蓝翎听得真真切切,追随他的下属怎会想得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竟也深谙这种语言。站在帐篷外的两个男人毫不避讳地庆祝这满是血腥的胜利。
“原来一切都是他们计划好的阴谋,只为要蓝氏一门死无葬身之地。”蓝翎一心求死,对世间的一切已无动于衷,可听到自己一家满门即将大祸临头,犹如晴天霹雳,心神为之一震。
她不能就这样死去,至少,至少临死前要提醒爹爹,可是苍天呀,她能避开这一劫吗?
灰白色的帐帘再次打开,冷风嗖地一声吹了进来,蓝翎越发冷静清醒起来,恶魔将她揽入怀中,“美人,明天将有一场暴风雪,之后,你要随我一起离开中原了,但我保证,做我的女人,你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他欲要与美人再度温存一番,将她压在身下,疯狂地亲吻着美丽的桃唇,柔软的雪颈,那浓烈的情欲使他一发不可收拾,耳畔却传来她细若游丝的低语。
“如果我想要你死呢?”
他的脸依旧残留着几分灼热的红,他的眼交织着不合适宜的痛,无需刻意听清她的话语,锋利的匕首已经刺入了他的胸堂。恶魔迷茫地看着她,疑惑不解的眼神定格在最后一刻。蓝翎毫无表情,虽然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杀人,也无法预料未来会杀更多的人。她没有惊慌、没有恐惧,轻轻地将他推倒在床边,如飘浮的暗影消失在黑夜。
蓝翎残留的记忆中,尽是漫天的飞雪与狂暴的疾风,她不觉得疼,不觉得痛,家成了她生命最后的希望,坚定地在心间积聚成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在漫长崎岖的道路在一气跑回沧州。
最终苍天还是让她迟了一步,通天的大火红彤彤,明晃晃,比绝望还要沉重的打击,让她彻底崩溃。
不想另一个人乍然出现,改变了她命运的轨迹。他就坐在自己的面前,死而复生的她,突然被刻骨铭心的仇恨占据。瞬间就暴发出凌利的气势,要了断蓝翎的一切。复仇的欲望,给了她力量,她将手腕上的翡翠玉镯狠狠地摘下,义无反顾地交给赵桢,“把这个交给你救的那个少年,请转告他蓝翎已经死了!”
赵桢默然接过冰凉的镯子,也许这是最好选择。“蓝翎姑娘,等你身体好些之后,我会按照令尊的遗愿,把你送到天鸿居,你看可好?”
蓝翎缓缓地躺下,缓缓地闭上眼,缓缓地说道:“一切听从王爷的吩咐。”
蓝翎不再求死,已让赵桢安心大半,又听到这样的回答,不知不觉中,他感到一阵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