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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伤(二) ...

  •   这位不速之客并不因赵桢与蔡景的警惕有任何反映,自顾自地吹着箫。吹的是一首悼亡曲――《天音》
      千里故乡,十年华屋。乱魂飞过屏山簇,眼重眉裉不胜雪,菱花知我魂断处。双双鸿雁飞归去,应解笑人幽独。断歌零舞,遗恨一江水,万物凋零低迷,一庭红扑蔌。
      一曲终罢,那少年突然脚点一点,来一招大鹏展翅,竟踏水而来。赵桢与蔡景俱是一惊,不知来者是敌是友。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蔡景也纵身一跳,手中忽现三个闪亮亮的飞镖,直直向少年打去。三道劲风犹如电闪流星,转瞬间就到少年面前,谁知他毫无惊慌之色,在生死之际,身子轻巧地向下一沉,躲过了凌厉的飞镖,脚尖又在江心上一踩,来了个蜻蜓点水,再次飞升到半空,径直向赵桢冲来。
      蔡景是久经杀场之人,深谙狭路相逢勇者胜的道理,不管对手功夫有多高,首先要拼得就是气势。顺手抄起一旁的锄头,一个剑步,窜了过去。拼尽全力,对准过江而来的少年的胸口一挥。
      这一招朴实无华,简单得不留后路,但雄魄的气势如泰山压顶,若少年生生受了这个锄,不死也残废。但那少年清秀的面孔上没有一丝动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黑色的利韧,非刀非剑,却锋利无比。轻轻竖在面前,挡住了锄头的威势,锄身粗大的木棒,竟如脆竹一般轻而易举地被斩成两断。光影交错之间,蔡景虎目圆睁,如饿虎出林,挥动仅剩的木棒再一次向少年袭来。
      少年泰然自若,毫不避闪。幽黑的长韧在手中轻舞一道剑光,蔡景的木棒顿时四分五裂。
      两次猛攻不成,蔡景暗自心惊,这人如此年轻,功夫造诣却实在了得,每次所接的招数,皆为守势,却又能反守为攻,实在不可小觑。
      “住手!”赵桢冰冷地声音在虚空中响起。欲要以死相拼的蔡景,不得已后退了一步。少年便当蔡景如空气一般,直直地望向赵桢。
      四目相视的刹那,赵桢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特别是少年那双眼睛,幽长深邃,坦然从容,本是一副俊朗的脸庞,却因微锁的双眉,附上淡淡忧郁。
      “敢问阁下是何人?”在少年与蔡景过招时,赵桢已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对方是个十分厉害的人物,就算他与蔡景联手,也只能周旋二十招。即来之,则安之。如果他的命数就了结在今天,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索然一笑地问道。
      少年双手抱拳,行了拜见之礼。“罗子炎见过王爷!”
      简单的问候却让赵桢如梗在喉,心下十分不是滋味。罗子炎,虽然此前未曾谋面,但他的大名已家喻户晓。他是罗氏一族第三子,十三岁开始戎马生涯,从未尝过败绩,年纪轻轻,取得如此佳绩,不得不令众人羡慕。
      他的大哥,罗氏一族的长子――罗子林,乃当朝一品大元,赐封清平候。次女罗子幽,是当朝太子妃,未来之国母,罗氏满门,因赵益成为皇太子的那一刻,水涨船高,显赫一时。
      赵桢不由得一阵冷笑,这人明知自己的身份还如此有恃无恐,“你胆子不小呀。”
      罗子炎从容不迫地道:“为臣自小就是胆大之人,只是不曾想到,王爷竟会屈尊降贵来的此地,莫非是来看蓝将军最后一眼。”
      “本王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赵桢一脸正色,十分不悦地道。
      “为臣怎敢管王爷的事?只是蓝业将军通敌卖国,已受朝廷伏诛。王爷再怎样,也应懂得避讳才是,怎得还私自来到沧州,若皇上知晓,又不知生出什么是非来。”
      罗子炎恭敬谦逊,不知者都以为是知心至交苦口婆心的归劝。字字句句落到赵桢心里,犹如万针穿心般痛苦。不知不觉之间,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懊恼、气愤、怒火纠结成团,将他的五脏六腑烧成齑粉,怒极而乐,“想不到赵益当上太子之后,脑子变得灵光些了。竟派你来监视我。此时此刻,不至我于死地,岂不白白错失了这千古良机。”
      蔡景听到这话,急成热锅上的蚂蚁,这都什么时候了,王爷竟还有心调侃。
      罗子炎却淡然一笑,那一刻赵桢也不得不承认,此人风度翩翩,萧逸洒脱,自是女人无法抗拒的那种男人。
      “王爷兴许有所误会,在下八岁离家之后,未踏入京城一步,又怎来成了太子身边的人,他有何想法,与我又有何干。”
      赵桢此刻倒有些糊涂了,眼前这个桀骜不驯的男子没有把自己放进眼里,更没有把太子放在心上。犹如孤傲的苍鹰,翱翔在天地之间,唯他独尊。
      赵桢第一次萌生嫉妒之心。熟不知苍天竟有意捉弄,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了彼此一世宿敌的命运。
      “那你来此地做什么?不要说你是特意来看雪景的!”赵桢缓缓地道。
      罗子炎爽朗大笑,“王爷,在下对你是佩服得很呀。一举一动都不曾逃过你的眼睛。”
      “哼!”赵桢控制着心中的怒火。
      “这场暴风雪来得实在蹊跷,往年刚入冬的时节,还带些深秋温度。可谓百年一遇的奇景,怎不过来瞧上一瞧,欣赏完之后,又看到王爷在此坟前悲悲切切,这葬礼也委实太寒碜,在下自要为王爷分忧一下,吹了一段《天音》,人间自古伤别离,王爷还需节哀才是!”
      罗子炎的话,一板一眼,犹如真的一般。蔡景口齿微张,脸色怅然,呆呆地听着眼前二人不着边际的言辞。
      赵桢满心苦水无处放,默默听着罗子炎的信口雌黄,不想再多纠缠,“既然将军来此赏雪,那赵桢就此告辞。”
      “王爷请留步,该走的是在下。”说完,他轻轻一跳,整个人如风筝一般飘向对岸,几个漂亮的转身,吹起长哨,一匹枣红色的俊马疾驰而来,罗子炎顺势从空中猛地扎下,平稳地骑在马背上。
      一江相隔的赵桢与罗子炎四目相碰,意味深长。
      “王爷,但愿以后不再相见!”罗子炎策马消逝在雪林之后,他的声音依旧在赵桢耳边停留。
      罗子炎,赵桢心中不断重复着他的名字,如此厉害的人物,最好永远不要被太子所用,否则自己真的永无翻身之日。
      蔡景一脸羞愧,跪到赵桢面前:“卑职保护不周,还请王爷降罪。”
      赵桢摇了摇头,“此人绝对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就算你我一起以性命相拼,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起来吧。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早离开!”
      赵桢打算回到山洞再从长计议,转身欲走,却发现坟旁多出一个幽灵般的身影,乌黑的长发,几乎将他整个身体包裹在内。不由得一惊,吓出一身冷汗。
      蔡景大喊一道:“你是人是鬼!”
      坟前的小黑影没有任何反映,呆呆地望着那些没有字的木牌,远处的雪地上留着一列轻浅的脚印,每一个脚印都酌几点淡红,那是她流淌的鲜血。窄一看去,让人痛心疾首。
      赵桢认出她就是之前那个疯疯颠颠的女子,此时蜷缩成一团,轻盈的衣衫仿佛饱受寒冬摧残的秋叶,染成了萧瑟的颜色。她的心亦如失去生机的季节,从内到外迅速地枯萎。
      “姑娘!”赵桢轻轻地唤了一声,对她的猜测更确定几分。但是答案对他太重要了,此时此刻,他步步危机,处处险境。每一个决定,稍有差池,便有性命之忧。
      “告诉我蓝府的人都去哪儿了?”她的声音被突如奇来的寒风吹淡,与地上浮起的白雪互相交织,恍如玄外之音。赵桢的错觉,只维持了一瞬间。指着大小不一的木牌,“他们都在这里……”
      死一般的宁静充斥着满是绝亡、悲伤、彷徨的三个人。半晌之后,她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缓缓地站起。空洞无神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赵桢。
      那一刻,他几乎忘记了呼吸,这是他这一辈子也不曾见过的眼神。悲痛地忘记了哭泣,心碎地放弃了死亡。那是一种永不超生的苍凉,生不如死的凄然。他觉得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虚幻的影,梦魇中无法脱逃的幽灵。
      赵桢第一次躲避别人注视的眼神,心中徒起一阵惊慌。迫不及待地说出了心中的疑问:“蓝业你是什么人?”
      一声惨淡的叹息之后,女孩的回答却让赵桢与蔡景大失所望。“什么也不是……”
      她如来时一样,飘然离去。天地间,空空荡荡,仿佛她从未曾到来。赵桢依上伫立原地,不知为何,那女孩最后的一句话,不断地回响在耳畔。
      蓝业的死,赵桢已大乱方寸。当他醒悟的时,为时已晚。他突然跳上乌龙,疯狂地追去。不明所以的蔡景,虽不知何因,却也不能放任王爷不管,一路尾随。他知道不该问的,不能问。
      天近黄昏,才露出半片残阳,把沧州城晕染得更加萧瑟慌凉。赵桢不断地加深自己的悔恨,当那个女孩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应该明白,就应该了解。她的眼睛,早已没有了生的欲望。那一刻,他就该想到,她与蓝业的关系,不管她是不是翎儿,他绝不能再让一个蓝家的人死在自己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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