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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伤(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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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蔡景走了进来,他简单地查看了蓝府四周之后,便匆匆地回到赵桢身边,“王爷,卑职发现房子周围到处都是木灰,还有一些没有烧完,分明是有人放了许多干木材,故意纵火的。”
赵桢之前的怀疑得到了证实,在朝廷派人赐完毒酒之后,那个神秘人便一把火把这里烧得干干净净。“此人火烧蓝府究竟想干什么?”
“这个卑职也不清楚。”蔡景低头回答道。视线落在赵桢旁边的尸体上,那颗娇艳的红宝石,闪着晶莹剔透的光亮,依旧鲜艳夺目,它可知晓它的主人已命丧黄泉?
“蔡景,你抬起头来。”
听到赵桢低沉的声音,没有一丝命令之意,却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让蔡景心底油然泛起阵阵寒凉,抬头迎向赵桢的目光,赫然发现他俊美的脸庞,因为严肃的表情而变得冷酷无比,隐约浮现帝王之气。蔡景急忙跪下,不敢多言。
“放火烧蓝府的人,本王不清楚,你也不可能清楚。但本王想知道你蔡景究竟意欲何为?”
赵桢的声音,冷如寒风,直刺入蔡景的骨髓。“卑职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不管你明白与否,你不顾生死地来到蓝府一定有你自己的目的。本王也懒得去管,蓝业是本王的朋友,他含冤而死,九泉之下又启能瞑目。告诉你,只要本王还活着,定会想尽办法,洗涮他的冤屈。”
蔡景凝视赵桢的双眸,瞬间闪现一道光彩,那是犹豫、怀疑,更多的是感激,全身颤抖,道:“王爷真的要为蓝将军一雪含冤而死的耻辱吗?”
“本王不敢说一定会成功,但毕生倾其所以要尽人为之事,至于结果,那就要看天意了!”
蔡景恭敬地行了叩拜之礼,“王爷对蔡景坦诚相待,那么蔡景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其实蓝将军是卑职的恩人,如今蓝家遭此大难,在下自是义不容辞,无奈言微人轻,如果王爷需要,卑职定当效犬马之劳。”
赵桢微微一笑,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此人果然是有情有义的汉子,之前的试探并非虚情假意,只是前途未卜之际,他如泥菩萨过江都自身难保,如何还能一雪蓝业的不白之冤。
“说说你是怎么认识蓝将军的。”赵桢口气放缓道。
蔡景起身,神色复杂,不堪的回忆再次浮现,如果可以,他真的想选择永远忘记。
“卑职原属永安人士,只是永安之地却永不安宁,契丹、党项频频来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卑职的父母就是因此而丧命。”
“所属的县衙就不管吗?”
“管?”蔡景不屑的一笑,“他们只管收来的民脂民膏,战事一来,跑得比兔子还快。卑职因为有些力气,还杀过几个辽兵走狗,日子虽然清苦,但也能勉强度日。这些算起来也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卑职正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时候,因看不过一个纨绔子弟调戏良家父女,出手阻拦。不想那少年竟是县令的儿子田保。”
赵桢细细听来,若有所思:“田保,他的父亲可是田成?”
“王爷怎么知道?”蔡景一脸惊讶。
“田成早已不是永安成的县令,如今在京城里可是工部侍郎官至五品!”
“什么!”蔡景难以至信,苍天竟如此不公,真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铺尸骸。恶人当道,好人如何有好报,心下凄凉,却又紧咬钢牙,恨恨地道:“田成的县令是用钱买来的,他的儿子大字不认一个,好事一件不做,坏事却手到擒来。吃喝嫖赌、仗势欺人,实在是可恶至极。”
田氏父子的为人,赵桢在京中还是略有耳闻,听说父子俩都属酒囊饭袋百无一用之人,只是用重金收买了当朝宰相王若钦,才得工部一个虚职。至于他们的人品,也许在京中都是高官名将,多少都会收敛些吧。
蔡景继续道:“那天,我从山上砍了一堆木柴赶到市集上去卖,刚好碰到田保与一对父女拉扯不清,上去一瞧,那对父女正是街坊邻居齐叔与他女儿香草。田保硬要香草做他侍妾,齐叔不肯,他竟带着家丁来抢人。我火气已被撩起,便把那四个家丁打跑,田保趁乱也溜了回去。只因我有勇无谋,本以为他们怕了,不敢再来。谁知他们竟暗地里将那父女杀了,栽赃到我头上。我自知百口莫辩,又不甘心这样任人宰割,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逃到沧州,混入兵营里做一个士卒,每天都小心翼翼,不敢再做出头鸟。最终还是被蓝业发现了,可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放我一马,说我做的事是正义之举,只是有欠周到,以后一定要谨言慎行,不可再莽撞。”
说到这里,蔡景有些哽咽,仿佛蓝业就站在自己面前,那是一路坎坷求生存的蔡景,不曾有过的温暖,试问这世间,还有什么比出现一个理解自己、帮助自己的更令人感动的事。
“后来呢?”赵桢继续问道。
“后来,因为沧州离永安县太近,蓝将军担心我迟早会被人发现,便让我带上他的亲笔书信,到西疆玉门关那边当一个守军,这边的事也就不了了之,在那里,我立了一些战功,被派回京师,编入了御林军。因为知到蓝将军出事,才自告奋勇加入王爷的随行侍卫队里。”
原来如此,赵桢暗想,至少,他不是来害自己的,何况蔡景把隐藏的过去如实相告,自是表明其志。放下心中的戒备,“本王相信蓝将军的眼光,所以本王也会相信你。”
“多谢王爷。”
“还有!”赵桢思来想去,补充道:“如果现在田氏父子看到你,还能认出你吗?”
蔡景急忙摇头,“他们不可能认出我,一是事隔十年,那个混蛋不可能还记得只有一面之缘的我,二是那时我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又蓄了一脸络腮胡子,如今都我做事也小心,胡子也没了。”
“很好!”赵桢满意地点点头。“以后有机会,我会安排你做皇城守将!现在,我们还是先让蓝将军入土为安吧!”
蔡景笨拙地点了点头,自告奋勇去寻推车。赵桢独立来到效外,望着已经变成银白的群山,好似芸芸众生在为死去的蓝将军披麻带孝。江水从山谷间辗转而来,涛浪声声,犹如天地万物在为死去的蓝将军痛哭流涕。无形的风雪骤然化聚成浓烈的沉重,压得赵桢喘不气来。强忍住欲要裂开的伤痛,在一处空地之上,拨出腰间的长剑,狠狠地刺入白雪覆盖的土地之下,随后一点一点地向下挖去……
阴寒的天,冰冻的地,风雨飘摇的世间,都默默地注视着众生的悲喜。赵桢不仅为蓝业伤怀,更为独剩自己的孤寂而心痛。
“王爷?”
耳边响起蔡景的声音,赵桢对一脸惊讶的蔡景视若无睹,继续挖土。他不在的这一段时间,赵桢已经挖好了三个浅坑。
“大宋国堂堂二皇子,竟为一知已,以身犯险来此地决别。放下那高贵的身份,只想为朋友送别最后程。如此有情有义之人,何愁大事不成。”蔡景暗自思付,将所有的激动隐藏心底,拿起车上的锄头与赵桢一起干起了粗活,暗自发誓,他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在这个世上,除了蓝业,就是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值得自己豁出性命去守护他的平安。
待他们挖好之后,赵桢忍住腰身带来的不适。向推车望去,蔡景已将蓝业等人用干净的布袋裹好,没有棺椁,没有亲人,背负着滔天的“重罪”,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人世,此情此景,不是两字凄凉就可以让痛苦一目了然的。
赵桢不忍再看,惨然转身。“蔡景,为蓝将军下葬吧!”
“是”蔡景急忙回答,他到底是个粗人,早已经历过生离死别,又在战场上拼杀,虽然对蓝业的离世也十分难过,可赵桢那随便拭探他的话,已变成他未来坚定的希望。
他把蓝业的尸身放在主位之上,其他的人都依次放在蓝业两旁。那些人是蓝业的至亲,虽然与他们素不相识,但也一定是和蓝业一般忠义之士,把土填好之后,赵桢在每一处坟丘上立上一个空空的木牌。
“蓝将军,这里依山傍水,也算是风水宝地,你暂且忍耐,相信你的冤屈总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赵桢淡淡地说道。
蔡景也信誓旦旦地说:“蓝将军放心,只要有我蔡景在一天,就一定为你报仇雪恨。”
寒风渐小,飞雪消然。一阵悠扬的箫声由江对岸缓缓的传来,为天地肃杀之景,平添了些许诗意。那宛如天籁般的声音并没有给赵桢带来任何安慰,沉重的心绪随着那音律吹成千丝万缕的愁绪,更加混乱如麻。
沧浪之水急急涌过,拍打着岸边的泥沙。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伫立在江边,长发绾束,幽幽地吹着长箫,寒风撩起他玄黑的素衣,恍若散化不开的烟波,带着不为人知的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