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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绝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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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两年,武阳方才顿悟,不知是否已经太晚。平日里文阳的冷言奚落,也就不以为意了。心中只为二皇子打抱不平,倍感委屈。这样的玉人,做不成皇太子,真的是太可惜了。心有所想,脑袋也跟着摇了起来,不经意地瞥见赵桢手中的信,四行字犹如丹青墨画般坠入眼帘,眼角的余光鬼使神差一般地落到“羽”字上,之前那昏昏沉沉的少年,嘴里总是念叨翎儿,武阳便自然而然地把二者归一,突然说:“翎儿是谁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沉思半晌不得要领的赵桢,猛然抬头,脑海中突然一缕游思,若隐若现。“令”与“羽”合在一起就是“翎”,定是一个人名,“羽化成仙”所谓之仙,上天入地,无影无形,意在让此人隐姓埋名,不问世事。“天鸿”又是何意?
赵桢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放在膝上的信封滑落到一旁,与冰冷的岩壁相碰,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似有一物藏在信封中。赵桢才思敏捷,立刻想到里面极有可能就是解开“天鸿”寓意的钥匙。便匆匆拿起信封,五指将封口敞开,看到里面果然有一物。拿出仔细一瞧,竟是一块翠色玉佩,晶莹剔透,质地上层。正面刻着“天鸿居”三个古字。顿时明白了蓝业的意思,他是要赵桢去救一个叫翎儿的人,再把他送到天鸿居。只是这个翎儿究竟是何方神圣,天鸿居又在哪里。从蓝业的诗句里,最后一句便是他心愿,隐隐带着托孤之意,莫非他是蓝业的血脉。
赵桢与蓝业结交至今,都不曾听说过他膝下有无子女。现在他一刻也不想等,起身向洞外走去,看到暴风雪依稀有减弱之势,便决定立刻出发到蓝府。至少,他很想再见蓝业最后一面。
“武阳!”赵桢吩咐道:“本王现在就要出发去蓝府,你留在这里照顾那个孩子。”
“不行呀!二皇子……”武阳欲要反驳。赵桢一句“你敢抗命!”就变得哑口无言。“这次本王自己去,其他士卒在此就地待命!”
王令一出,谁也不敢反驳,蔡景走到赵桢面前,屈膝半跪,道:“王爷独自前去,万万不可,至少让卑职跟着你吧。”
“你这是在违抗我的命令!”赵桢冷冷地说道。洞内突然变得寂静无比,好似赵桢的一句话,比起洞外的暴风雪更令人胆战心惊。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保护陛下的安全是在下职责所在,在下不能犯渎职之罪。”蔡景不卑不亢地回答。
“看来,你是不怕死呀。”赵桢此次决定独自前往,并非责怪队伍缓慢,在没有看到那封信之前,他是断然不会下此命令的。按信中所言,翎儿的身份已经被赵桢猜出八分。若救下他,等于犯了欺君之罪。可不救他,赵桢又怎么对得起蓝业。深究其因,罪魁祸首便是自己。若不是蓝业一味袒护赵桢,又怎会引得皇太子不满,下手除之。所以此事若决心去做,必定越少人知晓越好。可偏偏随侍兵卒中,竟有这样一个耿直不阿的蔡景。
“卑职不是不怕死,只是卑职更怕渎职的罪过。”
此人到是有几分胆色,赵桢暗自思量。他走到乌龙旁边,脚踩马镫,飞身上马,再对一直跪着的蔡景说:“好吧,只准你一人跟随本王。”
“谢王爷!”蔡景也骑上一匹战马,随赵桢一起消失于洞中。
赵桢与蔡景沿山路前行,这场暴风雪足足持续半个时辰,此时风已渐渐转小,只剩鹅毛飘雪,簌簌飞落。整个世界变得寂静萧瑟。赵桢在前,山路又险又滑,凸凹不平,不敢策马疾行,只得稳坐在马鞍上,忍受颠簸之苦。蔡景尾随其后,一路无话。
待走出山路时转到宽阔的大道时,两人都松一口气。
“这里,就是沧州地界了吧。”
“是!”蔡景回答的干脆利落,没有多说一句废话。赵桢心下疑惑,同来的士卒,唯我的号令是从,单单这人硬要同来此地,绝不是他嘴上说的那样简单,其中定有一番不为人知的目的。难到他想要借此机会在我面前表现一番,寻个靠山。两年前蔡景有此心愿,自是理所当然。可以赵桢今时之日之势,早已大不相同。众人对自己唯恐避之不及,怎来反其道而行之理。
如今赵桢二十岁,可算是风华正茂,英俊潇洒。正是大展宏图之际,却时运不济,跌入低谷。得失之间,看透人间的世态炎凉。谙知锦上添花何其容易,雪中送炭却难上加难。
每每想到这里,赵桢便生出难似言明的苦楚。往最坏处想,那人不过是皇太子派人来暗算自己的刺客,心中一酸,如其这样生不如死的活着,不如来一个了断痛快些。可冷静细想,事实果真如此的话,那蔡景为何又在峡谷山路中挺身而出救下自己,他大可不必多此一举。
一时间心念转了百转,也寻思不透蔡景此人,索性顺其自然,以不变应万变。
远处灰白色的穹宇,一座高城昂然挺立,四周尽是高墙、箭塔、房舍鳞次栉比。乌云深处射下一缕阳光,覆盖于屋檐之上的松软白雪,发出闪烁银光,亮得有些刺眼。
这时,城郭内卷升起一股青烟,冉冉腾空,几个呼吸间,便愈来愈浓烈,沧州城的上空突然变得漆黑一片,穿过街巷的冷风,将黑烟吹得变了形状,似暗非暗、形影万变,犹如从阿鼻地狱中窜梭而来的妖魔鬼怪,可怖至极。
“不好!”赵桢一脸骇然,厉喝一声,乌龙便如在弦之箭飞射而去。他终究还是来迟了,泪水模糊了双眼,只觉眼前的山林丘谷,冷风寒雪,都混成一片,从两侧滑去。
飞奔入城那一刻,淡褐色的围墙之内,火光冲天,熊熊燃烧的烈焰,几乎把半片暗空映红。城门守将被赵桢凌厉的气势压倒,来不及拦阻,更勿提盘问了,都大眼瞪小眼,仿如梦里飞雪之下,一位神人下界,转瞬即无,幸亏蔡景来时,解释一番,说他家公子围猎归来,因为风雪太大,空手而归,心情不好。大家方知之前那一幕绝非梦境,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幸好来的是王公子弟,不是契丹兵马。否则玩忽职守,可是要受军法处置。蔡景塞给他们两定金子,不必明说,守门兵将自是知晓,是要他们守口如平的意思。蔡景心中牵挂赵桢安危,急急向城中追寻而去。
赵桢赶到蓝府,被眼前之景吓得目瞪口呆。偌大的蓝府,烟雾缭绕,火浪滔天,无需多时,便会化为一片灰尽。火势如此巨大,一看便知是有人做了手脚。心中百感焦急,不知蓝业家人是否安然无恙。更让人倍感惊奇的是,百姓足不出户躲避暴雪,自是理所当然,没人会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出行。可如此骇人大火,周边竟没有一人出来帮忙,实在有违常理。
忽听不远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桢侧身凝望,皑皑飘落的雪花,似落英缤纷的碎细花瓣,扬扬洒洒间,缓缓浮现一个女子娇小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奔跑而来。凌乱修长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脸庞,褴褛衣衫下的双手早已冻裂,鲜红的血已在伤口处结成薄薄的冰,乍一看去,触目惊心。
赵桢心中蹙然一紧,双眸仿佛定格在此女的身上,怎样也无法离开。“这位姑娘,请问……”话刚一出口,一阵悠风忽掠而过,吹起她的长发,浮飘在虚空,如同苍茫世界里飞悬的烟波,轻轻地滑过他的脸颊,顺滑如丝,柔软如绸。生生便把欲要说出的话语消得了无痕迹。
她幽深如墨的双瞳,虽烂若繁星。却好似失去了魂魄,凝滞无神。就好像是一潭死水泛出微微波澜,毫无生气。她对站在一旁的赵桢置若罔闻,好似他跟本不存在一般,只是呆呆傻傻地注视着火雪纵飞的府邸,交织着刺鼻的浓烟,她微弱急促的气息中传来阵阵轻咳。片刻之后,恍如噩梦惊醒,发出一声惨烈绝望的嘶喊,跪倒在雪中。
赵桢急忙伸手,将她扶起,她惨白无血的面容,几乎要融进冰雪中。“姑娘,你可知道,将军府发生了什么事?”赵桢连自己是明知故问,还是心存侥幸都分不清了。
女子猛然抬头,与赵桢四目相视,仿佛将他的灵魂穿透,双手紧抓着他的双臂,抖动不停。“你告诉,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求求你,告诉我!他们还活着对不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呜咽低喃,那些若明奇妙的话仿佛连她自己都不信。踉跄地向大门走去,赵桢一惊,一把将她拉扯过来,大声说:“姑娘,你不要命了吗?”
赵桢在这个女子出现那一刻,就不停地猜测她的身份,与将军蓝业的关系,无奈,她不是疯言疯语,就是呆滞无声。神情恍惚不定,好似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突然少女大喊大叫起来,不停地重复“放开我,放开我!”
担心她出事,赵桢死死地抓着她的双肩,不肯放手。
“王爷!”赵桢背后马蹄声声,蔡景看到赵桢死抓着一个要冲进火堆里的女人,大感惊异的同时,快速下马,飞奔而来。
那个女子被赵桢猛力一拉,顺势倒时他的怀里,本想出言相劝,无奈女子拼死挣扎,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疯狂脱离险境般。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如何抵得过堂堂七尺男儿之力。走投无路,竟捋开赵桢裘服的袖口,在他的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赵桢闷哼一声,放开了手,腕间传来刺心的疼痛与灼热,女子挣脱赵桢之后,便向来时的方向疾疾奔去,赵桢本想去追,也来不及,左手腕上,渗出片片殷红,蔡景一惊:“王爷,你受伤了。”
“不碍事!”
蔡景却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块干净地布,简单地为赵桢包扎,“那个女子,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对王爷如此不敬。”
赵桢心挂蓝业,对那个疯颠的女子,更是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我不知道她是谁,我想问他蓝业将军府发生什么事,可她却疯疯颠颠地不知所云。”
蔡景为赵桢包扎完伤口之后,转头望着已成废虚的将军府,表情复杂,阴郁的眼神中流露出淡淡的悲伤,“王爷,待火势自灭之后,卑职进去探查一下!”
“对!对!对!就这么办。”赵桢一口气连说三个对,一改之前举足无措的颓废,在不断下落的飞雪中静静地等待。
半个时辰过后,火势大减,蔡景早已等不及,欲要独身进去,却听赵桢说:“本王和你一起去。”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蔡景一惊,“王爷,您千金之体,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赵桢却冷笑一声,“我千金之体,却只能为朋友做到这一点了!”说完便毫不犹预的走进摇摇欲坠的残垣断壁中。
蔡景几步抢到赵桢前面,四下观望,将军府宅已不是一句“惨不忍睹”就可以形容的,四下焦灼不堪,乌黑的石墙壁瓦,还带着几团零星的火焰,不断散发着呛人的浓烟,两人一直走到内室,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赵桢看不清蔡景苍白的脸色,但不断颤动的身体,已让他猜到几分,自己的双腿仿佛注入了铁铅一般无法移动,呆呆地望着半裸的墙屋内,惊悚骇人的那一幕。
只见破碎的木板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个焦黑的尸体,散着恼人的腐肉气息,残留在脸上最后的表情,是惊惧、愤怒、恐怖和蒙冤后的不平与不公。
摇摇欲坠的残垣断壁中央,四散着一些酒杯的碎片,一定是蓝业喝完御赐的毒酒之后,将杯子摔落在地,这是他承受不白之冤后,唯一的反抗。他所能做的,仅仅是样,也只有是这样。
“他一定有太多的不甘与绝望!”赵桢无力的想,“他会恨我吧!”
乌黑的尸体中,突然闪现一道金光,赵桢吓了一跳。仔细一瞧,方才看到倒在中央处的死尸手上,戴着一枚红宝金戒。之前的光亮,是四周零星的火焰反射而来。赵桢原本慌乱的心反而沉静下来,默然走到那俱尸体旁,眼神尽是哀伤。“蓝将军,我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