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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绝别(二) ...

  •   历来皇室子弟与朝廷重臣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牵绊。改朝换代、君主更替、成就一代霸业、守护万载江山,并为帝王一人之力。这需要有一批誓死相随的能臣武将,才能将帝王大业依托而起。
      赵桢自小聪敏仁慧,深得皇父祖赵光义的喜爱,每有佳节祭奠之事,赵光义都把他带在身边。记得尚合八年,上元佳节,延庆殿大宴群臣,赵光义在欢歌漫舞、觥筹交错间,瞥见三岁的皇孙若无其事地爬上了龙椅,身子骨碌一转,稳坐其上。一对乌黑的眼珠盈盈如刚从清水中招出的黑葡萄,凝视前方,颇有几分九五至尊之相。
      “原来桢儿也喜欢这张龙椅呀……”赵光义一脸慈爱,颇为好奇地问道。
      赵桢快乐地点点头,雪嫩的小手在金龙扶手上摸了又摸。惹得赵光义大笑不已,打趣道:“那以后这把椅子给你坐,你看可好?”
      “孙儿谢主龙恩!”稚弱的声音,如银铃般清心,赵光义溺爱地将他抱在怀里,“你这孩子,真不简单呀。”
      赵桢咯咯的笑了起来,还不谙世事的孩提如何能懂得皇祖父话中的深意,那些趋炎附势的王公贵族自然不会放弃这等良机,对小小的王世子万般吹捧讨好。赵光义眉开眼笑将赵桢抱着更紧,谁也不曾注意到身后隐隐投来的恶毒目光。
      在皇祖父的呵护和调教下,赵桢渐渐成为一位文武全才的翩翩美少年。可五行有数,乾坤有定。带着未能统一中原的遗憾,皇祖父意外驾崩。赵桢的命运也因此逆转。
      庄严的登基大典,礼乐齐鸣。万里晴空下的崇楼峨殿、朱墙碧瓦被艳阳照得奕奕生辉。父亲赵恒,秉其祖志继承大统。头戴通天冠,身着大裘冕服,腰围天河带,龙行虎步,到宣和大殿,昂首遥望天下,恍若神明一般接受众臣的顶礼膜拜。
      那一声“万岁,万岁,万万岁。”如同万马奔腾,海纳百川般荡气回肠。
      赵桢把这一切看进眼中,心潮起伏跌宕,血脉涌动。同时又悲从中来,他的兄长赵益已经正式封为皇太子,那个处处都不及他的男人,将是这片锦绣江山的继承者。纵然有再多的不情不愿,也别无选择。只能将那蠢蠢欲动的不甘之心狠狠地压下。
      随后,一切皆如他所预料:利欲熏心的臣子,都如墙头草一般纷纷倒向皇太子一边;看好他的老臣,也都树倒猢狲散。赵桢不敢再有任何僭越之举,对皇太子赵益更是小心翼翼、礼让三分。心中亦越发苦闷不堪。
      如今之势,他不得不敛其才华,避其锋芒,否则性命堪危。整日游山玩水,醉心于诗画歌舞。可为何时至今日,太子对自己还是这般忌惮?
      往事如风,短短几载,赵桢的时运就由云端坠入谷底,难到他此生就这样在庸庸碌碌、浑浑噩噩中度过?眼前燃烧的火焰,嘎吱作响,翻腾的热浪层层捕来,僵冷的身体被烘得暖洋洋的。
      武阳早已将备好的食物用树枝穿好,架在火堆上烧烤。浓浓的香味缓缓逸出,整个山洞登时美味缭绕。众人因长途跋涉,又与风雪中对抗半天,早已饥肠辘辘,不等食物全熟,便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赵桢与武阳一个心事重重,一个小心翼翼,单坐在最大的篝火旁,对众人粗行劣举并不在意。
      这时,与众兵坐在一起的蔡景突然站起,倏地拿起长刀,指着山洞黑暗处大喊:“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的!给我滚出来。”其他人听到此话,也都一脸警惕之色,此地是大宋与辽国边境的雁门关,军事重镇,偷袭事件时有发生,驻扎在此的军队习以为常。
      武阳却第一次来到边关。在汴京每每听说,北有契丹如山林猛虎食人血肉。西北党项又似豺狼,杀人如麻。现今自己身处此豺狼虎豹之地,早已吓破胆,却也毫不退缩,直直地站在赵桢面前,作保护姿态。
      “再不出来,别该我不客气了!”蔡景威胁之声再次荡漾在山洞。任人听出,他说得出,做得到。
      片刻沉默之后,黑暗的山洞里,缓缓走出一个单薄的黑影。待他走近,众人方才看清,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步履蹒跚,似走了很长的路。一身汉人着装,全身上下,单穿一套棉制青衫。数九寒天之下,冻得瑟瑟发抖。两眼惊惧地望着他们。
      “蔡景!”赵桢突然道。
      “卑职在。”
      “把那孩子带到我这儿来吧!”
      “这……”蔡景顾虑重重地回答。
      “看他的样子,也知道他是我大宋子民,还有什么可怀疑的,退一步说,就算他是大辽国的奸细,如此暴雪天气,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又如何能斗得过我们。”
      话虽如此,但谁又敢拿普德俊王的性命冒险,蔡景犹豫不决之际,只听那个少年,有气无力地道:“我……我是汉人,不是契丹人。”
      “王爷,此人形迹可疑,还是不要靠近他的好!”蔡景依旧坚持道,此行本就凶险万分,危机重重。这里又是丛林密布、山势险要处,除了盗匪之类就是山人猎户行此僻静之地,而面前一个弱不禁风书生模样的男子,怎看都显得疑窦纵生。
      正当听得“王爷”二字进入少年耳畔,原本殃殃病容,突然焕出一道神采,凹陷的双眸,在众人中匆匆一扫,最后落到赵桢身上,“您……您是王爷吗?”呜咽的语气中带着沉沉的凄凉,又掺杂几分希望。
      “没错!本王就是大宋的普德俊王!” 赵桢心中更加确定:少年的口音,字正腔圆。若不是此时身体虚弱,音色应是深沉有力,自是饱读诗书的儒生无疑。
      单薄的少年,突然跪行至赵桢面前,颤抖着身体,哭诉道:“求王爷,救救翎儿。他……他……”话没说完,如梗在喉,吱吱唔唔地说不出话来。双眼上翻,欲要昏倒。
      武阳急忙扶住少年,赵桢在一旁对众人说:“你们快来帮忙!”
      蔡景几人马上围了过来,手忙脚乱地给他披上厚厚的斗篷,查看他的气息,武阳拿起一个棕色的兽皮水袋,打开盖子,将水缓缓地灌入少年的口中,一阵轻咳之后,众人一片沉默,都隐约听到那少年低语喃喃,“翎儿!翎儿!”
      武阳将少年轻轻放下,双手不经意地碰触到他的胸口,发现衣衫内藏着一物,便顺手拿了出来,竟是一封信,略略看了上面几个潦草的墨字,清清楚楚地写着“瑞松亲启”脸色顿时一白,默默地递给赵桢。武阳脑子再不够转,此刻,也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赵桢身子一怔,眼前顿觉一片空白,瑞松是赵桢的字,那是七年前,十三岁的赵桢为结识蓝业而临时自取的,至今他与蓝业结为至交的美谈依旧流传在市井古巷之间,但“瑞松”假名之事,却没有几人知晓。赵桢一看遍知,此信自是蓝业亲笔无疑。
      打开信封,抽出一页薄薄的鹅黄色信笺,功笔深沉有力,却不讲究章法,隐隐带着深浅不一的墨迹,足见落笔之人,心境沉痛,满是悲伤。用颤动的手,写下此首七言绝句:血将不悔报主忠,恩怨入阵几千重。来世伴君生死共,羽化成仙入天鸿。
      赵桢看完此诗之后,泪眼朦胧,心如刀割。蓝业已知他死期已近,写下心中余愿,却又不能了然于笔纸上,这般小心翼翼,无非是不想连累他人。想到这里,赵桢感觉全身的力气被掏空待尽,眼前一片黑暗。
      “殿下,您怎么了。”武阳看到赵桢脸色苍白,忧心重重,不禁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先扶本王坐下吧!”武阳大感不妙,急忙探身过去,用力地扶住王爷,篝火一旁,坐下。
      赵桢欲哭无泪,又看了看黄色的笺纸,心中不断重复着临别的诗,悲愤交加,半晌之后,思绪略微平复,开始斟酌蓝业的遗愿诗。前三句,意思明了,蓝业蒙冤受屈被奸人所害,天意如此,只得视死如归。期许来世,再与自己一起建功立业。只是最后“羽化成仙入天鸿”一句,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单从字义寻解,只是道家成仙的说词,与前三句相比,完全不同。也正是最后一句,才是蓝业欲说而未说的遗愿。
      赵桢深眉紧锁,反复沉吟。心中倍感焦急,诗义越是解不开。坐在一旁的武阳,看二皇子独坐在那里,闷闷不乐,心下道:“自从赵益成为皇太子之后,二皇子堪比天高的傲气就已降了一半,如今他的良师益友蓝业又蒙上不白之冤,即将伏诛,更是雪上加霜。这冥冥之中,好似有张无形的利爪,一点一点地接近二皇子……”辗转思付间,脑子猛然一亮,顿时暗骂自己笨鸟、呆瓜、蠢鹅,为什么早没有想到,躲在背后总给二皇子使扳子的,定是皇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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