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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绝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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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的雪,每到初寒,便如约而至。在白玉般的阴空中,带着傲慢、沁人心骨的冷,纷纷扬扬,飘洒而下。山川、水涧、荒野、大地,瞬间被纯粹的白取代,凝化成一片素裹银妆,美轮美奂。红尘世间的悲欢离合皆被掩盖埋藏。
杳杳寒山边路,一队人马疾驰奔来。他们身着铠甲戎装,墨衣裘氅。穿梭在苍茫的峡谷间,宽大的斗篷犹如战场上飞扬的旗帜,吹得哗啦啦直响。铿锵有力的马蹄声呵斥山谷,似威胁,像挑衅。没来由地进行着一场天与人的决战。
无影无形的敌人没有丝毫畏惧:风,变得更凛冽。犹如地狱传来的诡笑,直透人心,毛骨悚然;雪,变得更冰冷。仿若神明铸炼的寒韧,割裂血肉,痛苦不堪。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不下片刻,就使他们举步维艰。
“二皇子殿下!二皇子殿下……”已经落后的武阳大声喊道。此话一出,双唇就失去了知觉,冰雪顺势灌入口中,就连呼吸也变得十分吃力。他的声音与咆哮的山风相比,犹如燕语对雷鸣,小巫见大巫。冻僵的双手迟缓地握紧皮鞭,左拐右挤、勉强走到队伍前列。
雪雾之中,二皇子的身影隐约晃入武阳的眼帘,悬着的心稍稍一松。小心翼翼来到他的身后,便勒紧缰绳,再不敢上前。
因二皇子的坐骑是马中之王――乌龙,脾气秉性亦如帝王般高傲尊贵。无论是长途跋涉还是驰骋战场,总是一步当先,绝不落于其他名驹之后。尚若哪匹战马自不量力地敢与他并驾齐驱,将会引来一场无休无止的追逐之争,直到挑衅的马屈服于他的铁蹄之下,方肯罢休。
牲畜尚有尊卑之道,更何况人呼!
武阳身为二皇子的贴身侍从,时刻牢记“天大地大不及主人最大”,他的眼中,这等高贵的男子就是人间的“乌龙”,受万众瞩目。自己只有“俯首称奴”的份。
可身为下人亦分三六九等,如文阳那般脑子灵活、聪明,又懂得讨主人欢心,往往事半功倍,赏赐不断。每当看到他巧舌如簧逗得二皇子哈哈大笑时,心下好生羡慕。
偏偏自己的脑袋像个木鱼,牢记的真言不仅做不到,处处还要让主人提点,忍无可忍的二皇子只是苦笑,还打趣道:“你将来必定是笨死的!”
一个人再蠢再笨,可还是有自尊的。二皇子无心的调侃,却让他伤心了很久,做事更加小心翼翼,却总是弄巧成拙。冥思苦索也找不出个所以然,就连王爷为何日夜兼程来到边关,也是一头雾水。
“殿下……”
“什么事?”赵桢没有回头,面对如此恶劣的气候,心里七上八下焦躁不安。双眸凝视远方――那本应一目了然的边城,在皑皑的风雪中,如同海市蜃楼一般虚无缥缈。
“这暴风雪……来得……来得太突然,还请殿下找个地方避一避”武阳感觉自己的喉咙已经变成一砣冰,几乎要了他的性命。
武阳没有看到赵桢兽皮缎子下颤抖的双手,以及比遇到暴风雪更令人绝望的眼神,彻骨的寒意自心间绵延到四肢,“本王能避开这场漫天的风雪,蓝业一家是否也能避开死亡的命数。”赵桢黯然沉思。颔首看到自己的貂裘大氅已挂上一层厚厚的寒霜,竟不知这是由漫天的冰雪而起,还是自内心的寒凉而发。
十六岁就行了弱冠之礼,加封为普德俊王,意在以德服人,以诚待人,以礼示人。身为皇族之子,帝王之气从骨血形成的那一天,就已注定倾其一生与权势相伴,熟不知悬如高空的地位,一旦失去根基,便如坠深谷,生不如死。那与自己咫尺之遥的黄金龙椅,只因皇兄的出世,而永远失去了坐上它的资格。赵桢又启能甘心如此……
“传我的命,继续前行,直到蓝府!”
冷冷的声音,似劲风嗡嗡的轰鸣传入武阳耳中,他已经无法开口,苦着脸拼命地挥舞双手,想让后方的士卒明白二皇子的命令。
赵桢两脚夹紧马腹,乌龙开始缓步移动,一人一马,仿佛对抗着心中的绝望,苦苦在北国的风雪中行进……
绵延的大地突然传来一阵颤动,乌龙一惊,全身跳起,赵桢紧拉缰绳,保持身体平衡,待宝马前蹄落地时,单手轻揉着马的脖子,让乌龙尽量放松,回首身后,众人已乱成一团,几匹战马自顾甩开主人,转身奔逃而去。
“不好!风暴把山石吹下来了,快保护二皇子……”一个久经杀场的老兵,急忙跳马,大步跑到赵桢前。时间紧迫,容不得半点差池,便问都不问,一把抓过缰辔,向峡谷山壁深处拽拉。
“呼啦”一声巨响,震天动地。乌龙一个踉跄,赵桢险些从马上摔下。幸好老兵死死地抓住马缰,赵桢紧趴在马背上,不敢妄动。姿势颇为不雅。但危机关头,险象环生,谁又会顾得了那些皇家威仪。浓浓的灰尘合着冷雪呛得赵桢喘不过气来,轻咳了几声,一阵暴风狂卷而过,把眼前乌蒙蒙烟尘瞬间吹散,回首定睛瞧去,更是一惊。之前驻立之地,已被一团半人高的碎石堆占据,层层纹理,错落有序,一看便知是一块巨石从高处坠裂至此。赵桢麻木的身子不由得更加寒冷,若非那老兵眼疾手快,今日必丧命于此。
似乎知晓此刻生死攸关,乌龙也没有反抗,顺从地跟着老兵向前走,坐在其上的赵桢,也默默无语,也许是自己太心急,一心要到沧州去寻蓝业,本以为这场风雪,并不打紧,可谁知……
“哎!”赵桢轻声叹息。莫非这一切真的是天意?想到这里,他的心犹如万条丝绦,狠狠的纠结成一团。
胡思乱想之际,那老兵寻到一处山洞,二话不说,便往里走,呼啸的风声渐渐远去,赵桢方才回过神来,望望四周,皆是嶙峋怪石,崎岖幽径。
“王爷,这样的天气,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走了,万一您有一个三长两短,卑职等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抵不起啊!待危机退后,王爷再行降罪也不迟!”老兵仓促下跪解释道。
这时武阳随其兵卒已进入山洞,躲过那冰寒的狂风与冷雪之后,全身回返一股暖潮,渐渐有了力气,蓦然看到眼前两人,一个默不做声,一个长跪不起。以为侍卫违了王命,二皇子要降罪于他,慌忙走去,求情道:“二皇子,您就大人大量,饶过他们吧!”
赵桢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乌龙上,耳畔传来飒飒的风声,心绪愈加沉重,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
跪在地上的老兵双手伏起,恭敬地回答道:“卑职姓蔡单名景字。”
赵桢脚踩马镫,翻身下马,单手伏起蔡景,苦笑一下,“你有心护主,何来有罪之说。只是这场暴风雪,来得不是时候,本王怕多耽搁一刻,危险就多了一分。”
“恕蔡景斗胆,王爷可是要去沧州救蓝将军?”
蔡景突然没来由的这样一问,赵桢心中一凛,凝眸打量起蔡景来,只见他身材魁梧,幽黑的方脸,透着有志男儿的坚毅果敢。从王府出发时,他从未向侍卫说明要去哪里,众人也都随他离开汴京,一路向北,今日若不是天意捉弄,恐怕早就进入沧州见到蓝业了。
可是见到蓝业又能怎样?自己能救得了他的性命吗?圣旨已下,君无戏言,通敌叛国之罪仅诛灭三族,已显皇恩浩荡,赵桢自己也想不明白,这样冒冒失失地跑到沧州究竟为何?也许,他只是想见蓝业最后一面,也许……
“你是如何知道的……”赵桢悻悻地闭上双眼,借以抵御全身的疲惫。
“京城之中,人人都知王爷与蓝业私交非浅,而蓝业又是沧州节度使,今日王爷之举,十之八九是为友人而去。”
人人都知道?赵桢的笑容变得更加苦涩,声音中带着几分茫然与忧郁,痛苦与无奈。
“二皇子!”武阳看到赵桢一直沉默,“坐下来,烤烤火吧。”
赵桢一回神,见洞里早已经升起三处篝火,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围在一处。蜡黄臃肿的脸上尽是长途跋涉的艰辛,无论是整装备马,还是炊火做饭,显得举止跚跚,动作缓慢。几个年纪最小的杂卒,以地为席,身子斜靠岩壁,沉沉地睡去。凌厉的焰火映射在他们的脸上,泛出病态的红韵。而赵桢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挥手对蔡景道:“你退下吧。”
“是!”蔡景径自退下,挤入人群之中。
武阳服侍赵桢坐在一个柔软的蒲团上,从蔡景的话中才得知,二皇子仓促北上的目的,竟是为了那个人,惊慌之余,小声地道:“二皇子,您这样做,恐怕会把太子惹恼的。”
“惹恼?”赵桢冷冷的重复一遍,久久郁结在心中的怨气,顿时暴发出来。“恐怕本王做的每一件事他都会恼,更何况此次他大获全胜。花了这么大力气,扳倒蓝将军,心里自是畅快至极!本王身边的能人志士一个个非死即伤,他这是……”
话到此处,嘎然而止。赵桢一时失言,知晓皇太子一杆人,正悄无声息地将他的党羽一一除去。蓝将军灭门之祸归根结底也是因自己而起,心下就算有万分的悔恨,也无计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