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十八章(完结) 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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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睁开了眼睛。
滚动的灰雾里，由血色结成的长刀漂浮在手中，刀身是液态的，时不时有血珠从刀身中飘出，在半空中悬浮着跳动几下，又融回刀身。
她垂眼，握住刀柄，手感却出乎意料的坚硬。液态的刀柄让她回想起某人最喜欢的冰淇凌，冰冰凉凉的，偶尔快活地流动起来，亲昵地在她的指缝中轻蹭流转。
……简直和那几人一模一样。
她叹息一声，捧着长刀，一步步走向灰雾涌动得最猛烈的地方。那是祭坛，也是神明偶尔会到来，同她交流的地方。
是时候说再见了，她想，同那些敞开心扉大笑的日子。
灰雾翻滚着、涌动着，小心触碰着她手中的长刀，而后一点点吞噬。明感受着手中的重量一点点减轻，却猛然意识到有模糊的声音，自灰雾中重叠着回响。
“仰……仰……看……看见……仰……”
明侧耳倾听，勉强辨认出“仰头”和“看见”两个词。
依言抬头，明望向那片已经看过千次万次的灰雾，却惊愕地发现，往日里一直翻滚涌动着的雾气正逐渐散去，露出其中摇晃着的物体：一个、两个，无数个……尸体！
逼仄的房间十分昏暗，只有微弱的烛火摇曳，映照出密密麻麻的尸体。他们都被绑住脖子，吊在屋顶上，在一片寂静中轻轻摇晃着。明再看一眼，却发现他们全都睁着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过来。
明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她全都认识。
曾经骂过她的女孩，向她投过石子的男孩，望着她摇头叹息的老人，曾经偷偷给她递食物的妇人。还有那张早已刻印在脑海深处，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的面容——
“——母亲？”
她本能地压抑自己的声音，生怕惊扰了这一切。
这难道是真的吗？一直以来引领着她的那个声音，居然是……
尽管身体被吊在那里无法动作，但母亲的手还是向着她的方向微微抬起。那双无法闭上的眼睛执着地望着这个方向，仿佛将要跨越了时光的洪流，再一次以那样温柔的目光抚慰那个幼小无知的孩子。
“明……我的……日月。”她无法嚅动嘴唇，只有勉强颤动的喉舌磕磕绊绊地祷念着那个名字，沙哑的声音里却满是最深刻的眷恋，“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明怔怔地眨眼，恍然间意识到泪珠划过脸颊的冰凉。她抬手拭去，哽咽地哭喊着：“难道你一直……”
她一边跌跌撞撞地向母亲的方向走去，一边抹去大滴大滴地涌出的泪水。
“母亲、母亲。我的母亲，我的妈妈！”
原来她并非独自一人，获得的关怀也并非虚假。原来真的有人在等待着她回来！
终于，终于！她能有一个家了！
明踉跄着扑倒在母亲瘦长的身边，伸出颤抖的手，哆哆嗦嗦地为她解开绑在脖子上的绳结。过去的记忆在刹那间涌上脑海，她又一次清楚地回忆起当时的自己是如何茫然地系紧绳结，又吃力地把她挂上房梁——
绳子上浸满的血液已经干涸发黑，却在她的手指触碰到的刹那化为灰雾消失不见。失去支点的身体无力地落下，被明小心地抱住，放在地上，搂在怀里。
跟她一样，母亲的时间也同样被固定在了那个时候。母亲的皮肤还温热着，心脏还跳动着，眼眸仍旧明亮而灵动，双手甚至在试图抚摸她的脸颊……
“母亲？”明握住抚在自己侧脸的手，慌乱地问询：“你还好吗？这样乱动没事吗？”
“没、事。我只是、想、多看看、你。”眼眶微红的母亲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用力启唇，极其缓慢、却极其坚定地回答：“辛苦、你了，明……你、一个人、撑过来，一定、很……为难吧？”
明摇摇头，手指抵着母亲的唇瓣，不让她再说下去。
她们便只是亲密地彼此依偎，明甚至想一辈子呆在母亲的怀里，这是她许久未曾品味到过的眷恋和安心。但她同样恐惧着这只是一场虚幻的梦，无论皮肤相抵的触感多么真实，浸透身体的体温多么炽热，没过多久，她就会再一次惶惶不安地确认：“母亲，母亲？你还在吗？”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母亲就会垂怜地触碰她的眉角，轻轻哼唱着古老的歌谣。那些旋律她全都背得下来，但只有母亲的声音才能让她真正定下心来，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明从惶恐的睡梦中醒来时，她正躺在母亲的膝头，如丝如绸的黑发顺滑地落下，鼻尖便盈满了再熟悉不过的清浅香气。那个逼仄的房间已经消失了，只余最熟悉的灰雾，温柔舒展地将他们包裹。
“你醒了？”母亲语气轻柔地问道，俯下身来，关切地凝望着她的神情：“睡得还好吗？”
明往她的怀抱里缩了缩，略有安心、略有恐惧地小声诉说：“母亲，我又梦见了那一天……我醒来的时候，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于是我走出房间，看见你趴在桌子上……”
“对不起，让你承担了这么多。我抗争过，也祈求过，但这是神明定下的事实，没有人能更改。”
母亲伸出手，心疼地抚平她紧皱着的眉宇，叹息着回忆。
“你或许一直在困惑，这一切到底是如何降临的吧？我们族人向神明祈求了太多东西，本应以更多的刀剑作为报酬，新生代的族人却对神明的约定不以为意，直到神明降下昭示的那一天。预定了将所有族人都变为刀剑、补偿债务的人，就是你。”
“母亲……”
止不住的泪水淌过面颊，又被怜爱的手轻轻拂去。明仰头望向母亲柔和慈爱的面容，安静地听着过去的故事。
“本不该有怨恨的，因为那的确是族人的过错。年轻的孩子无法接受，于是你被他们孤立欺负……就算年长的族人尽力阻止了，他们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直到那一天，一切都结束了。”
“我记得的。”明轻轻地说，“所有人都死了，除了我。于是我一个个去找他们，完成你最后告诉我的……那件事。”
母亲的手落在她的眉宇，摩挲着她的眼尾，轻轻触动她的眼睫，耐心安抚道：“没关系，我亲爱的。其他族人都已经离开，而我不忍心你一个人，于是向神明祈求了赦免，幸而能够一直、一直陪伴你。”
“就算我没办法看到你的样子，没办法清晰地回想过去，没办法完整地体验喜怒哀乐？”
“傻孩子。”母亲叹息一声，爱怜地以指尖轻轻梳理她的黑发，“那是代价，是惩罚。但是已经没有关系了，你明明知道的，你已经偿还了。”
明迷茫地反问：“我？应该知道什么？”
“刀剑都已如数铸造完成，你早已还完了债，成为神明的眷属……这件事。”母亲看她呆呆傻傻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地补充：“或许这也是惩罚的一部分罢，你也的确缺失了许多。不然你早该意识到，我过了很久才能够发声，又过了很久才能触碰到你。你的权力一步步扩大，这次的世界就已经不是代罪之身了。”
“这个世界？”明这才反应过来，“你都知道？”
母亲被逗笑了：“是我选的世界，也是我选的目标。你的一举一动，我都一直看着。”
母亲抚摸着明的黑发，半是欣慰半是难过地说：“我的孩子，我的珍宝，经历了那么多，也成长了不少。母亲无法为你做什么，也只有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期盼着这也能算一份陪伴。”
“我爱你。”母亲嗓音微微颤抖，却执着地直视她的眼睛，“这是我的宝贝一定要知道的事。”
“所以不要难过，不要迷茫，不要哭泣，好吗？”母亲俯下身，鼻尖蹭着鼻尖，额头抵着额头，“我全都看着呢，我最心爱的珍宝。”
“好的，母亲。”明蹭了蹭母亲，抑制不住鼻尖的酸意，涩涩地回答：“我明白了，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家。”
明挺直了脊背，注视着母亲的面容，郑重地承诺道：“我们会一起活下去，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
“好孩子，我会一直陪着你、看着你。”母亲吻了吻她的面颊，“放手去做吧，作为神明的使者，打破时间的洪流，行走于人间。”
不必叹息，不必苦闷，还有家人陪伴彼此，他们的旅途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十八章(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