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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番外 ...

  •   “请……请不要过来……阁下!”
      “若是过来又如何?如狗一样匍匐着的样子看起来倒也很有趣嘛。”肥头男人虽披着和衣,狞笑着的面容和神情却完全显现不出人类的情感。仿佛是特意要看可怜的商人惊恐的表情,他又补充了一句:“或者说,把你的仓库烧了也没有关系?”
      冷汗逐渐从额角滑落,相田文狩在听及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自己本来就是白手起家,辛苦拉扯的生意几乎是自己这20来年仅有的心血,是他耗费了巨大精力在这样的乱世中心惊胆战地保存下来的产业……此次遇上这种恶霸,却是不能善了……
      绝望在心底盘旋着催生出某种不可言说的愤怒,竭力睁大的双眼被顺着额角流下的冷汗沾得刺痛,捏在掌心的锐物因为汗涔涔的而变得滑腻起来。明明是仍带有夏日焦灼的秋日,他却如同坠入冰窖般浑浑噩噩感受着牙齿打颤。
      深深地呼吸,攥紧的双拳都几乎被指甲掐出伤口,仿佛是脱水的鱼想要做出最后的挣扎,相田大口大口地喘息,赤红着双目一点点抬头将目光投向那个猪狗不如的畜牲——
      这里是地狱吗?
      赤色的血唰的一声溅起,整个头颅都已掉落,裸露出喷涌着血液的血管和森森白骨。被平白喷了一身血的相田怔怔地面对这样的景色,直到刚刚那个无故挑起事端的大人无力地向前扑倒又溅起一阵血柱,他才颤抖着手将眼前的血色抹去——
      肇事者正从容不迫地抹去雪白的刃上徐徐滑落的血珠,一身黑衣和兜帽掩住了真实性别,却可以在那人偶尔间斜睨过来的视线中窥见一抹冷到极致的黑色。
      不知道为什么那人要帮助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人如此镇定自若,不知道为什么至今那人不肯离开……是否自己也将……?
      从足尖到发尾都涌起一阵战栗,神经紧绷着恐惧,相田膝盖一软跪在那个比他还矮小的人面前,却听见那人微微沙哑的声音倦怠着响起——
      “很有趣嘛,你这样的人,想要刀吗?”
      那人的咬字很慢,一字一顿的,尾音勾起的卷舌若有若无,让人总想听清楚那人最后到底讲了什么,或是那人轻柔中仿佛带着睡意的声线,却无法真正集中精力在那人说话的内容上。相田就是这样,在那人的话音落下后他才开始思考那人的话。
      瞧见那跪着的男人虽是刚毅的外表,面上露出的却是茫然的表情,明倒是微微笑了:这人也是奇怪的很。
      放缓了声音,明一点点用布卷起手中雪白的刃说道:“我是说,你想要刀吗?”
      因为语速放慢了,相田这次反而能够听出说话的人是个女孩子:一个少女,本应甜美软糯,却因为长久不曾说话而微带沙哑的声线。
      但是,刀?
      视线茫然地投向那黑衣的少女,相田有些紧张地回答道:“请问……”
      少女收了刀后,俯下身直视他的眼睛,一双冷冽的纯黑瞳孔裸露出赤条条的金属光泽,正如刚刚的刀锋一般尖锐锋利。
      被命名为懦弱者的纯白,本质上却是最坚硬的柔软……他的灵魂很美。
      “本来也快过不下去了不是吗?”她缓慢地描述出相田如今的现状,“我可以帮你,具体的代价,你以后就知道了。”
      被那颇有些咄咄逼人意味的目光直视,相田只感到从灵魂而起、仿佛被偷窥的的不适感。
      本身这女孩有救命之恩,恩人提出什么样的要求都是不过分的,要自己再多拿一把刀反而是不识抬举。另说,横竖身为落魄贵族的自己已经不再受家里管辖,成为商人也是迫于生计,如今被恶霸找茬也不是一次两次,只是这次显得格外过分。若以后再遇上这样的事情,还能不能有这女孩一般的高人帮他化险为夷还是个问题。
      如此这般,倒不如跟着这个女孩同行。
      平复了呼吸,相田从地上爬起来,又低头看那女孩子:
      一身黑衣,如同男子打扮却是极纤弱的样子,乍一看似乎是个病弱少年,却很容易看出来女子的真身。她不过才相田胸前那么高,此时微微仰起的面容上一派平静。
      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想法与她说了,相田惴惴地等着她的答复。
      她握着腰间的佩刀,一双黑瞳闪了闪,露出有些柔软的笑意。
      “叫我明。”
      明笑着说。

      天还未亮,从交纵的枯老枝桠中透过的是一点星光也没有的、如墨一般浓厚的夜色。
      挣扎在已经有大腿深,又厚又软的落叶中,相田气喘吁吁地加紧脚步想要跟上前面那个纤细又沉默的女孩子。林间一片本是一片寂静,此时却簌簌地响着搅动枯叶的声音和他吭哧吭哧的喘气声。
      “还早罢?”女孩——明似乎察觉了相田体力不支的样子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相田,低低地问着,“我们可以先休息一下。”
      明向着相田走了几步,伸出右手试着拉相田一把。
      相田犹豫了一下,同样伸出手握住了明。女孩的手一贯的又凉又软,像是深潭里寒凉的水,让他一瞬间打了个哆嗦。
      叹了口气,心中又为她的健康担忧一阵,但也知晓自己没这个立场说这么多,索性不再说什么,只是加紧速度,四处收集柴火,清理枯叶,点起篝火。
      明一贯地不发一言,寂静的森林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古怪地拉长的鸟鸣偶尔划破黑色夜幕,吓得相田背后一寒。
      看他这样,明轻轻笑出声,这寒冷的夜似乎便也没那么可怖了。
      倒也是,这孩子比他能干多了。她都没害怕,自己一个大男人在这儿战战兢兢的,真是。
      颇有些自愧的相田终于把篝火点起,跟着明坐在前方稍微突起一点的苍老树根上。不知哪里来的胆子,他这次靠得稍微近了些。
      明斜斜地看他一眼,唇角微勾:“不害怕我了?”
      怕,的确是怕的。一伸手就是一条人命,血铺天盖地地溅出来,怎么不怕。但他表现得实在明显了点,他也知道。
      相田老脸一红,磕磕巴巴地解释:“怎么会,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害怕谁也不会害怕您……啊?”
      在女孩了然的目光里,他渐渐息声了。
      当时的确怕,现在回想起来,这样的表现倒是很对不起主动救她的小姑娘。更何况这些日子里他也慢慢摸清楚了明的性子,只是个孩子而已。他就这么对待好心肠的救命恩人……
      真觉得自己不是个人,呸!
      目光左右闪躲了一阵,相田讨好地冲她笑笑:“我晓得,您不是什么可怕的人。以前我总小心着,让您不舒服了吧,抱歉。”
      他主动坐得更近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最终十分果决地揽住了小姑娘。
      明感到这家伙的手指在自己背后僵硬地颤抖,有点好笑地叹了口气。
      “何苦呢,明明害怕成这样。”她平静地说,抬手想把相田的手拂下去,却被总是唯唯诺诺的青年阻止了。
      他的手不再颤抖,又快又稳地将一件外袍整个将小姑娘裹起来,然后又把她往篝火前推了推。
      终于成功做完自己一直想做的事,相田长出一口气,把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缩着脖子看向救命恩人的眼睛。
      明无言地叹息一声,问:“这就是你憋了那么久憋出来的结果?”
      相田唯唯诺诺犹豫一阵,深吸一口,突然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说了起来:“穿太少了,怪不得手总是那么冰。还总是起早贪黑的,小孩子就该多睡觉。还有,天天拿着刀砍人对心理健康也不好,晚上虽然行动起来比较隐蔽,但白天多看看风景,看山看水,总是好的。哎呀,我也知道我啰里啰唆的,但我的救命大恩人啊,还是得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为重!来,要不要睡一会儿?”
      静静地等愁眉苦脸的相田哆哆嗦嗦地说完,明撑着下巴露出久违的,小女孩一样的笑:“你可真是啰嗦啊。”
      女孩没有带兜帽,有些婴儿肥的白净面颊软软地贴着细碎的短发,纤细的手指撑着下巴挤压出柔软的弧度。虽然像是在抱怨,但她眉眼弯得很厉害,安静地笑起来,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让人烦恼的事情。
      就好像被原谅了,从一开始的一开始。
      真是个让人喜欢的孩子啊,他心里想着,虽然武力值那么高,平常也很沉默,但事实上却是个体贴又温柔的女孩子,握着刀和平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呢。
      如果能像试着依靠一下别人就更好了?与之同样强烈的想法是:如果自己有一个这样的女儿就好了……
      “要不要睡一会儿?”似乎察觉到相田又开始了他错乱的思绪,明淡淡地打断:“你不是一直很累吗?”
      她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下,坐在木桩的根部,把自己又裹紧了些。相田赶忙跟上,想了想,还是轻轻地同她挤在了一块。
      初升的阳光将伊始的温度播撒于沉默的大地,薄弱的光透过森林上方影影绰绰的枝叶,洒在由金黄色枯叶铺就的小路上。
      清晨的光摔裂在相田看惯冷暖的双眼中,就好像在一片混沌晦暗的污浊灰色中逐渐漂浮而起的纯白,梦一样轻柔易碎地闪烁着让人怦然心动的光。
      明闭上眼睛,把自己的脸往青年的怀里埋地更深了些。彼此依偎的热意伴着发出轻微爆响的篝火,静静地燃烧。触碰着的臂膀,柔软的布料,于是便真的逐渐升起了昏沉的睡意,
      察觉到她的动作,宽厚的青年收了收双臂,为她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怀抱。
      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儿滑过,不再是古怪的鸟鸣,而是略显可爱的“啾啾”的叫声,回荡在重重叠叠的森林里,伴着树叶彼此摩挲的声响,又重新将睡梦的垂帘降下。
      “做个好梦。”
      在半梦半醒中,似乎有谁如此轻柔地说。

      不过是陪伴而已,彼此相视时静默的交流,前行时身旁细小的响动。过去也不曾要求那么多的,只是获得了之后才知晓原本的生命中竟有那么多处空白。
      于是失去的时候,只好面对大片大片的空白不知如何是好。
      明明只是看惯了的尸骸而已。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一点点掘开土堆。
      刚下过雨,潮湿的土壤的气息,阵痛的大脑,回旋着的笑容。那些温暖、火光、陪伴,她失去了,永远地失去了。失去了,失去。这个字眼光是飘过就几乎无法忍受。那是在眼睑上触碰过的、母亲的嘴唇,是从来都没有喜欢过的那个村庄,是他越走越远的背影……
      哦是的,明想起来了,他们还未曾告别。
      她面无表情地俯下身,指尖抚摸着年长者冰冷的眼睫,试图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唇角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挪动哪怕一寸。
      请不要离开我。
      她这么想着,注视着年长者的面容,却已经被这个想法困住了。
      他明明能……只要……那明明是她本来就想做的事。
      为什么要忍耐呢?

      自那之后,明拥有了一把刀,名为相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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