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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七章 ...

  •   “老板——”
      黑发的女孩轻柔地掀起帘子,抬眼时眉眼间盈盈地染着笑意。像一阵风吹来,蓦地吹散一室浊气,换了满室芬芳。
      坂田银时看着她,暗暗地想:她从不这样的。
      记忆中的那个明从没有温柔的时候,尖锐得像一把刀,玉刚之身,千锤百炼,再沁入玉泉,才有拔刀时满眼满身的锋芒。
      但这个明不那样,温温柔柔的,像朵娇贵又稚嫩的花,在缓慢的阳光里伸展着花瓣。光投过来,便能清楚地看见经络。于是她的笑便只是笑,满眼里含的笑意如水,点着春光,粼粼地潋滟。
      一朵花,一柄剑。
      他们真的会是同一个人吗?
      坂田银时朦朦胧胧地想过这个问题,毕竟她的确死了,致命伤,没有了呼吸,最后还是他们三个人亲眼看着下葬的。
      其实破绽不可谓不多,先不说她那模棱两可的说辞和那张毫无差异的面孔,抗药性这么特殊的体质,非要说巧合,未免也太过牵强。
      但坂田银时总是不愿意切想。
      那天假发摸过她的手,没有茧子,也没有任何伤痕。甚至六年过去了,她的身形和那时一模一样,一点变化也没有。她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这么多死者里,偏偏只有她一个人活过来了,又出现在他们身边。是谁在推动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假发查她的过去,纸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查到,但这件事背后总像是藏着什么针对他们的阴谋。
      假发还在遣人坚持调查,但坂田银时却胆怯了。
      坂田银时知道自己该警惕些,但每当他看见这张熟悉的面孔,他就无法劝服自己与她划清界限。
      他们的确是做错事了,坂田银时琢磨了半天,最后这么想——所以她说什么、做什么,也的确是应当的,他们受着就是了。
      她说她失忆了,那就失忆了罢。
      只是心里总挂念着这些事,那双脚就冥冥之中被牵引着总是往她的方向走去。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畏畏缩缩地蹲在她的不远处了。
      遇见土方十四郎的时候,坂田银时仿佛受到当头棒喝,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于是赶紧脚底抹油跑路,心底还在暗暗期盼土方十四郎千万不要提到他。
      此时此刻,坂田银时看着被他暗地里比作克隆人的女孩,感受到脖子后面的寒毛正一根根竖起。
      土方十四郎是不是揭穿他了就说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人就不应该出现在他面前还该死地坦白了自己是做什么的我的天啊救命这孩子的眼神怎么这么阴恻恻的时光机哪里有时光机——
      明上前一步,伸手轻轻地揪住反身就逃的人的后领,轻笑着,一字一顿道:“我来委托了。”
      站在一旁被美色迷住的神乐晕晕乎乎地问:“好呀,你要委托什么?”
      女孩抿着唇,垂眸注视着僵硬得如同一块木头的坂田银时,温温柔柔地说:“我想调查最近有什么人在跟踪我。”
      话音如巨锤,在坂田银时的心口上砸出了一场十级地震。坂田银时一个激灵,感觉整个人快抖成了筛子。
      好了,现在谁能告诉他,怎样才能调查这个跟踪犯——他自己?
      他一边打抖一边颤颤巍巍地说:“这个委托要的时间太长了,又没什么线索,我感觉不太合适。更何况这附近治安不是挺好的吗?那群税金小偷也该干点事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他耍赖,等他说不下去了,才垂着眼睛盈盈地说:“我出钱。”
      前不久才快饿死的神乐眼睛都绿了,一巴掌按在坂田银时嘴上,凑过来问:“出多少阿鲁?”
      明看着她眼睛里直白火热的欲望,一想到这都是对白米饭深沉的热爱,不禁笑起来:“够你吃好几顿的。”
      神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紧张兮兮地低声问:“一个星期的饭?”
      明眼睛眨也不眨:“一个月,日结。”
      神乐大喜,把手里提溜着的坂田银时塞到她身边,非常快乐地说:“那去吧去吧,我们万事屋接了这个委托阿鲁。这个饭钱现在——?”
      明知道她的饭量,估摸着从怀里点了钱给她。神乐迫不及待地接过来,一个旋身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沾着唾沫一张张点清楚,笑得跟朵花儿一样。
      坂田银时蹲在明的身边,看着手下的员工毫不犹豫地就把他卖了,忍不住嚷嚷起来:“这钱明明是阿银我挣的!”
      神乐头也不回,乐呵呵地说:“所以让你去完成委托阿鲁。”
      坂田银时竟然莫名地觉得她还挺对的。
      想起这孩子最近的确饿得不轻,坂田银时耷拉着眼睛,悻悻地说:“你去吧。新八在他家道场,你把他带上。”
      神乐满口答应,牵上屋里的狗子定春,开开心心地出门了。
      坂田银时目送她离开的背影飞快地消失在街头,发现她从头到尾就没回过头看他一眼,一时无言。
      “所以坂田先生打算怎么做?”
      坂田银时心下一跳,转过身来面对她,目光左右飘忽地闪躲。
      “这个……”他吞吞吐吐地说,“我先把你送回去再说。”
      歌舞伎町的街道除了万事屋,自然还有这里独有的店面。远远的,明就看见不远处的一个店门前站着几个穿着及膝裙、化着妆的男人。每每有路人经过,他们就翘着兰花指,拈着手帕招摇起来。
      坂田银时一路上心虚得不敢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埋头向前走,一不留神就走到那几人面前。撞上来的客人难道还有推出去的道理?其中一个披着粉色长发、穿着紧身紫色亮片短裙和黑色裤袜的男人清了清嗓子,娇滴滴地说:“这位客人想什么呢,怎么魂都丢了!”
      坂田银时脚步一顿,心下突然有了种极坏的预感。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正看见红绿相间的“人妖俱乐部”几个大字下,几个身子妖娆、胡子拉碴的男人正殷勤地凑在他面前。
      那揽客的男人看见了他的脸,问道:“看着您挺眼熟,难道是位熟客?”
      说眼熟……那也的确挺眼熟的。
      以前坂田银时和桂小太郎曾经被店长抓来在俱乐部里打工。那段记忆简直不堪回首。但坂田银时以为把妆一抹,下班走人之后谁也不认识谁也就算了。谁能想到还有这种情况!
      坂田银时喉咙里哽了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是该承认自己是人妖俱乐部的熟客,还是承认自己曾经做过人妖?
      坂田银时被几个穿着紧身裙的猛汉围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站在一旁的明抱着胳膊微微一笑,火上浇油:“坂田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坂田银时的嘴唇颤抖了好一阵,哆哆嗦嗦地说:“这个……我只能说很难跟你说清……我其实吧……”
      他眼睛一闭,正想痛快地承认自己是个熟客,毕竟来[消音——]的总比来[消音——]的好听。但不料店主正好在此时婷婷袅袅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粉底赤梅的女式浴衣,衬与赤梅同色的襦袢,系着整齐的深绿腰带。他一头雪白的头发上缀着四个样式简单的簪子,随着走动的步子左右微微摇晃,别有风情。
      他肤色黝黑,未刮干净的胡茬上是精心描画的粉唇。店长约有两米高,膀大腰圆,背阔胸宽,光是脖子就比坂田银时的大腿粗,更别说肌肉盘虬的小臂。
      坂田银时眼前发黑,面上硬挤出哭丧的笑脸:“西乡夫人,什么事儿麻烦您大爷动了窝?”
      西乡夫人问:“我看店外有情况,出来看看。倒是银时,你怎么今天过来了?”
      坂田银时心底喊了声:完——
      西乡夫人接着说:“你是来看假发子的吗?”
      ——了?
      他怎么能把假发子给忘了!
      坂田银时喜出望外,连声道:“没错没错!我就是来见假发子的。他今天在吗?”
      西乡两脚岔开站定,深吸一口气,对着店内吼道:“假发子!来接客!”
      明后撤了一步避开随风喷洒的口水,看一眼坂田银时笑得眉毛都飞起来的脸,对假发子到底是谁心底有了数。
      果不其然,店内慢腾腾地走出来一个黑发美人……?
      明一愣,定睛一看,的确是个美人:单马尾用赤色的发绳松垮地系着披在右肩前,正衬那张清秀的面容上深红略紫的唇色和恰到好处的深紫眼影。一身蓝底的橙色枫叶纹女式浴衣和与纹样同色的襦袢,搭浅黄的腰带,显出匀称的身材。
      他懒洋洋地一抬眼,便是万种风情。
      明看了又看,那张脸的确和桂小太郎没什么差别,却没有任何违和感,于是心底感到些许复杂:几年不见,大家的确都变了很多。
      假发子手中拿着柄折扇,抵着下巴,掐着嗓子细声细气地说:“哪个没长眼睛的点了老子?”
      假发子一面说着,一面漫不经心地打量四周。
      坂田银时退了一步,微弯着腰,伸手虚环住明的肩膀,向他露出一个小人得志的笑:“哎呀!假发子做了头牌就是不一样呀!口气这么大呀!怎么连我见你一面都不行?”
      在明与假发子视线相接的时候,假发子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几秒,但他很快便硬撑着把手中的扇子打开,掩着下巴,掐着嗓子娇滴滴地说:“别说见不见你,带着小孩来[消音——]你还有脸了是吗?”
      “我——!”
      坂田银时磨了磨后槽牙,视线在明的头顶上滑过,满口的脏话都被哽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大大地翻个白眼。
      明稍有不适地向前走了一步,抬头望向假发子惊慌躲闪的目光,微微露出一个微笑。
      “老板。”她轻描淡写地揭开伤口,“原来你平常都在这里工作?”
      被现场扒出真正身份的桂小太郎正在面临他的社会性死亡,但他选择在临死前再挣扎一下。
      假发子的扇子几乎都要把他整个脸都遮住,虚弱的声音在扇面后颤颤巍巍地响起:“不是老板,是假发子……”
      明便顺着他的话说:“假发子——”
      在大脑思考前,假发子听到自己脱口而出:“不是假发,是桂!”
      面对惨不忍睹的场面,坂田银时一个巴掌盖在了自己脸上。
      气氛沉默了几秒。
      桂小太郎把扇子收起来,犹豫着张口又闭上,反复几次,最终低垂着眉眼,讷讷地说:“我有苦衷。”
      明从善如流:“嗯。”
      桂小太郎偷偷地瞥了眼明黑白分明的眼睛,那里面浅浅淡淡的,只是望着他,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既没有鄙夷,也没有失望,甚至连一点惊讶也没有。桂小太郎本应松口气的,但他却在这样清澈平静的目光里感到无地自容。
      她微微颔首,毫无波澜地说:“您有苦衷,我就不问了。”
      明越这么说,桂小太郎越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扇子,嘴唇抿得很紧,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他讪讪地张口:“那也不是。”
      这个明并不如他印象中那么尖锐。战场上的明很少露出什么表情,总是眉目淡淡的,沉默寡言,目光尖锐得像是刀锋。可眼前的这个女孩总是笑着,笑得温润优雅,举止间彬彬有礼,就算是匆忙间也只是步履细碎,落落大方得像个大户人家的孩子。
      他们太过于不同了。
      于是桂小太郎渐渐开始相信她不是那个明。
      但他的心底总是还有一个声音,反复地说:万一呢?
      旧时,明在他们三人间与银时的关系最好,但他却是最照顾她的那个。坂田银时总是粗心大意,大大咧咧,就算和他们一起在松阳私塾长大,也从来都不知道怎么照顾小孩子,更别说是小女孩。高杉晋助就更别说了。他是个贵公子,家境不俗,这种事情从来就不会劳烦到他老人家头上。
      只有桂小太郎给她编辫子,改衣服,扯布给她裁手帕,甚至心心念念着她是不是对哪个小伙子有了点感情的苗头。
      明是战友,却像妹妹,甚至像是女儿。
      就算这个人不是她,可桂小太郎被那张面容注视着,便不由自主地感到难堪。这却也不算什么,最让他难过的,是她古井无波的眼神。
      她注视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无论这个人生或死,好或不好,都与她毫无关系。于是她淡然,平静,甚至连背后的原因也不愿意关心。
      就算是老板与员工的关系,也不应该这么冷漠的。
      他想到这层,甚至都不敢接着往下想,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无助地望着明。
      他身着女装时明明平静而自信,便是眉眼间仍然带着男性的硬朗,也抹不去他横眼望来时不分性别的魅力。可他现在怯怯的,手脚微微蜷缩着紧靠在身边,像是突然间不知道该怎么摆弄自己的肢体,精心描绘着妆容的面庞上也显露出尴尬而心虚的神情。
      明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冷淡而平静地点了点头,甚至露出一个与平日无异的温润微笑:“那老板您先忙,我就先回去了。”
      坂田银时在她身后,原本是悠闲地抄着手乐呵呵地看假发这家伙的笑话,此时却感受到一阵说不明道不清的寒意,不自觉间紧紧地抱紧了胳膊。
      他转了转眼珠,清清嗓子,试图拉一把这个可怜兮兮的伙伴:“其实吧——”
      明轻飘飘地打断他:“说起来,坂田先生您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
      坂田银时开始结巴:“我……这个……”
      明的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又很客气地说:“现在跟踪犯的身份才是大事。”
      坂田银时蔫了:“……”
      得,谁都别想好过。
      坂田银时老老实实地缩着脖子,像只鹌鹑似的跟在明的身后。与假发错身而过的时候,他向对方投递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都是社会性死亡,只是早晚的问题。只是他还有点时间,没有像假发这样被扒得一干二净,现在还心存侥幸。
      他倒是看见了假发一脸天塌了的表情,心里甚至还略有疑惑。
      桂小太郎看见了坂田银时的不以为意,心底一颤。
      他注视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隐约意识到好像有什么超出了掌控。

      明被坂田银时送到店门口,同他告别。
      “谢谢坂田先生,”她说,“请您早日找到嫌疑犯。偷窥别人生活的人真是让人感到恶心。”
      坂田银时摸着鼻子讪讪支支吾吾地应声,逃也似地跑了。
      男人银白的卷发飞快地消失在街头,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不出意料地见天空里旗杆似的赤红灵魂掉了个头又偷偷摸了回来。
      她平静地推开店门,伊丽莎白拿着盒昂贵的婴儿特供棉柔巾,正吃吭哧坑地擦着桌子。
      那是前几天河上万斋送过来的,大包小包的都是日用品,其中各种牌子的纸巾占了大头。那时明一眼就看到了最名贵的牌子,号称婴儿特供,柔软坚韧,一盒的价格相当于她先前在便利店里消费总和的几十倍。现在却拿来一张张地擦桌子,也不知是对纸巾有仇富情节,还是和河上万斋这个人有什么不对付。
      明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沉默地上楼了。
      她的房间在二楼,窗户临街,正好能看见对街的建筑。正对着的那栋房子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亮过灯,但她只一眼,就看出那里一直都有人。
      只是今日的格外多。
      午后热烈刺眼的阳光掩盖不住狰狞的赤色灵魂,映在眼底,却无法让那双深潭般的纯黑色双瞳有半分动容。
      她冷冷地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漠然地把窗帘拉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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