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四章 赤红的眼睛 ...
-
明拎着箱子匆匆地穿过大街小巷。
店里生意不多，顾客除了那些一看就是扮成普通人的攘夷志士，也就只有这个只订蛋黄酱盖饭的土方十四郎先生。
他订单的地址每次都大大咧咧地填着“真选组”的地址。明问过桂小太郎，这是当地类似警察局的组织，土方则是真选组的副组长。
先前，明猜想这位土方先生是不是怀疑他们这家店的背景。因为这几天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点他们家的外卖。而且每次只点蛋黄酱盖饭，一种用整整一瓶蛋黄酱挤在米饭上的神奇菜品。
明觉得这种东西就不是给人吃的，甚至一度认为这要么是他特意试探桂小太郎，要么是拿来作折磨犯人的工具。
直到有一天土方先生加班，明送餐时亲眼看见他把蛋黄酱和米饭深深地搅拌好后，送进了他自己的嘴里，她才震惊地意识到他只是单纯地喜欢吃这种东西而已。
她听真选组的组员暗地里管这个叫猪食，明深以为然。
明拎着一箱子猪食差不多赶到真选组门口，远远地便看见一个黑青色短发、穿着黑色西式对襟排扣制服的高大男人抱着手臂站在大门外。他侧着身，指尖青灰色的细烟轻轻袅袅地逸散着模糊了他皱着眉的侧脸，又与他青灰的雾气似的灵魂融为一体。
一般普通人的灵魂都只是极浅的透明雾气，资质好一些的会凝实一些，如王权者、异能者这类具有超出常人能力的灵魂则会化为具体的形状。土方十四郎的灵魂虽然谈不上凝实，但聚拢起来的浓度勉强看得清颜色，在毫无能力的普通人里算是不错的资质。
她快步向前，软声打招呼道：“土方先生，上午好。”
土方十四郎看见她走得近了，把手中的烟头掐灭，又望了眼她的身后，不禁挑着眉头问道：“你来的时候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吗？”
明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行人们三三两两地行走，几个商贩守着摊子叫卖，时不时有车辆在其中穿行，一副正常而平静的景象。
只是在明的视野里，那浓烈得几乎凝聚成血的赤色灵魂在一片近乎透明的普通人里简直是鹤立鸡群。
明的目光在被人群淹没的一点银白色上停留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回身，向土方先生笑了笑：“没有看见。怎么了？”
土方十四郎摇摇头，皱着眉头说：“如果你遇到了奇怪的人，记得马上报警。”
明知道他在说谁，于是露出一个感激的浅笑，十分温和地同他说：“好的，我记住了。这是你的订单，麻烦签收。”
土方十四郎接过竹箱子，左右打量了一眼，说：“我原本想说，要是你今天来的时候还是坏的，我可以帮忙。”
“谢谢您的好心。店长已经帮忙修好了。”
土方十四郎摆摆手，冷硬的眉间柔软了几分：“倒也没什么，只是我很少看见做的这么好的蛋黄酱盖饭了。你一个女孩，拎着这些东西，又总是一个人，要注意安全才好。看在这份盖饭的份上，你要是有什么麻烦，我……我们会尽力帮忙的……”
正说着，他看到了明身后的那个探头探脑的影子，不禁大喝一声：“站住！”
这是真选组的门口，民众都认识土方十四郎，听他这么喊了一嗓子，都纷纷站定，回头看着他。
在一众站立不动的群众中间，那个偷偷摸摸地捂着脸往后退的家伙也就格外显眼了。土方十四郎追了几步，定睛一看：这家伙捂着脸，却捂不住那一头银发的天然卷。
土方十四郎沉默了一瞬，翻了个白眼，拉住他：“你怎么鬼鬼祟祟的？”
“哈哈哈哈有吗？”坂田银时傻笑着试图蒙混过去，捂着脸的手指悄悄露出一个缝，躲躲闪闪地窥探着土方十四郎的神色。见他不算生气，讪笑着放下了手，清清嗓子，壮着胆子大声说：“我就闲着没事在这里逛逛，怎么就鬼鬼祟祟了？”
土方十四郎冷笑一声：“你那样一看就是心虚了。怎么，做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儿还来真选组的地界闲逛？说！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坂田银时眼神飘忽地看看地，又看看天，最后还是忍不住看了眼躲在土方背后的影子，一抬眼，就和眼神锋利如刃的土方十四郎对上了眼神。
——这家伙！
意识到坂田银时到底在看谁的时候，土方十四郎手里的外卖还没凉，清晰可闻地散发着浓郁的蛋黄酱香气，提醒着他这到底是谁辛辛苦苦每日送餐来。思及这方圆之内唯一一家能满足他对蛋黄酱要求的饭店，土方十四郎顿时勃然大怒，脱口骂道：“你这个禽|兽！”
看热闹的居民纷纷转过头来看这个禽兽，窃窃私语了起来。
“……那不是……”
“……我认识他……”
“……万事屋……”
坂田银时摸了摸脸，嬉皮笑脸地抢话：“各位，各位！老板我来这儿是有特殊的委托，请诸位保密，保密。”他喊了几遍，等周围的人都各自散了，才凑到土方十四郎跟前低声解释道：“神乐先前把那个箱子撞坏了，我这不是在路上又看见了，所以想跟上来帮帮忙。”
土方十四郎犹疑地看他一眼，侧过身，十分勉强地半露出身后的小姑娘，右手却仍警戒地伸在她身前。
“好吧，明，你可以看看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他皱着眉说，“他是坂田银时……勉强算得上是个好人。”
土方说的话坂田银时一个字都没听，只顾着垂头看那个满眼陌生的女孩，慢了半拍才猛然惊醒似的，露出一个傻笑。
“我都忘记了，第一次见面太唐突了，我还没有做自我介绍。”他缓缓说着，嗓音有些干涩，很快又以若无其事般地轻松口吻掩盖过去：“小小姐，你好，我是坂田银时。在这附近开了个万事屋。什么委托都接。有什么麻烦事都可以来找我。”
“好，我记住了。”
明应下，抬眼时正撞上他深深的视线。银发男人咧嘴笑着，唇边笑意正浓，赤红的眼睛却仿佛淌着血。
明不忍再看，风声渐起，她便抬头望向天空：“天色暗了。”
坂田银时跟着她的视线，笑着叹道：“要下雨了。”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倦怠又黯然地落在风里，微妙地藏住了一点怅然若失。
话音正落时，聚拢了许久的阴云终于细细簌簌地落下泪来。明没带伞，匆匆地道别，转身离开。坂田银时却只是站在原地，穿过所有氤氲的水汽和所有欲语还休的心事，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
土方十四郎看了眼跑走的女孩，又看一眼傻站在雨里的坂田银时，犹豫了一阵，问：“你们是怎么回事？”
坂田银时被他惊醒，敛眸笑笑，只是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下雨了……家里衣服收了没有呢……”
“下雨了。”
坂田银时说。
“这种事，”明将刀锋上的血珠抖落，转身架住砍向坂田银时的长刃：“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她轻巧地挑起架住的武器，手腕一转，霎那间刀光无影，将细密的雨幕斩为两半，滴落在刀锋上的雨水被顺势一甩，微不足道的水珠便化作利刃，连同锋锐的刀锋一并劈向身前的敌人。
首落。
明舔了舔唇，苦涩的风滚入唇齿间，冲淡了血液厚重的锈蚀气息。
他们是一只小队，前几天顺利完成了偷袭的任务，此时正在回程途中。虽说任务完成了，但有不少伤员，急着赶路也没来得及好好休整，偏偏在此行军劳顿的时候被伏击。对方人数并不算多，但他们的应战还是有些勉强。
又是一阵刀风略过面颊，明的余光扫见侧过的刀背上倒映出一柄巨斧，正从侧面向着他们两人横扫而来！
那巨斧手身材高大，手持的巨斧也比平常斧头大上一倍。这样的武器不容易挥动，行动不便，巨斧手就早早地蹲伏在这里，等着最好的时机。巨斧手一声不吭地挥舞着巨斧，正期待着一击必杀！
明脱口而出：“小心！”一面侧身挥刀砍向巨斧手，不料刀尖明明已刺在那巨斧手鼻尖，他却并不如常人那样躲闪，手中巨斧仍直直地他们挥来。
再这么下去，他们两个怕不是都被拦腰斩成两半！
情急之间，坂田银时伸手一捞，明猝不及防间便被按在他的怀里，仿佛能听见脑壳“哐”的一声撞在他胸膛上的声音，甚至跟着他顺势打了个滚。虽然情急之下，那巨斧的尖刃还是堪堪在她的腰间砍出一道伤口，但好歹是避过了毫无防备下最惊险的招式。
站起身后坂田银时还不松手，半蹲着自下而上砍向巨斧手，原被明照顾的后背顿时便毫无防备。几个敌人见有破绽，他面前对峙的又是强大的巨斧手，壮着胆子一拥而上拔刀攻来。
乍看下坂田银时腹背受敌，但他并不回头，全力一刀将举斧手的手臂整个砍断，又反手砍向巨斧手的胸口。与此同时，他看似毫无弱点的背后蓦地闪出一道刀光。
被坂田银时死死按住、眼前一片漆黑的明没好气地出刀。
感受到整张脸毫无距离地紧贴着满是血污的战衣，说实话，要不是现在情况危急，明手里这把刀可能就砍在坂田银时身上了。
虽然是好心帮她，但这种帮法正常人想得出来吗！
这么过了一阵，明听见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大约是巨斧手终于倒地了，坂田银时也终于松手了。明赶忙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胡乱抹了把脸，抬眼正要警戒，却看见视野内已经没有敌人了。那巨斧手约莫是领头的，敌人看他都倒下了，均扔下武器逃命去了。
小队里的人都松了口气，四下收拾残局、扶救伤员。倒是坂田银时，甩去刀刃上的血珠，利落地收刀后，脸上就只剩下了大大的促狭，很明显在嘲笑她脸上乱七八糟的血污。
明也把刀收好，看他贱贱的表情忍不住抬脚踹他：“笑什么！这不都是因为你！”
“好，好，对不起，你别生气。”坂田银时举手投降，乖乖地让她出气。等她踹完了，他就弯下腰，凑近了一点，用手轻轻帮她擦去脸上的污渍。
他的手常年握刀。全是极硬的老茧。他的动作极轻，落在脸上到一点也不如明想象中麻布搓脸的疼痛，在细密的雨点里，反而如同略有粗糙的柳枝，轻柔地拂过脸颊，在接触的时分带来些许痒意。
少年自己的脸明明也满是血污，但他全然不觉，一双红宝石似的瞳仁只顾着专注地盯着她看。
被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明有点不自在，于是说：“你怎么想到的？”
坂田银时哼笑了一声，说：“人与人是不一样的，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我就突然想到这么做了。怎么，有没有觉得我的怀抱非常温暖？非常可靠？是不是想再来一次？”
他非常豪爽地伸出手臂，试图将明又一次按在自己胸口。
明翻了个白眼，很不客气地把他的手拍开：“刚刚的事你转眼就忘了？”
“记着呢。”他坏笑着，不顾明小小的尖叫又把她的脸按在血污里，对着她抬起头来气急败坏的脸，自顾自地嬉笑：“好，好，对不起，你别生气。怎么样？我是不是记得很清楚？”
明沉默了一瞬，抬脚，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踩了下去。
坂田银时并不觉得痛，却看见她腰间缓缓渗出了一道鲜红的痕迹，不禁收敛了神色，伸手将将要去解她的腰带仔细观察伤情，却又在半途中停下。无处安放的手不自在地在空中停顿着，坂田银时低声问她：“你受伤了？”
明还在气头上，抬眼狠狠地瞪他，抬脚还想再踩一次，被坂田银时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小腿，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他再靠近了些同她轻声低语：“我……不方便看。你刚刚被那柄斧子砍到了？伤得重吗？”
坂田银时实在靠得太近了，每个字的吐息都亲密地落在她的耳边，一阵阵的麻痒。明有点受不了，向旁边避了避，又被坂田银时非常认真地掰回来接着念叨。明被烦得不行，坦坦荡荡地伸手解了衣带，想要将腰腹的伤口指给坂田银时看。
坂田银时简直是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按住她，火急火燎地一边左右张望，一边给她把衣带系回去。他的手有点抖，又怕太用力了按到她的伤口，最后打结的时候总是打不紧，干脆胡乱打了好几个结挂在腰间，简直丑得没法看。
明十分费解地问：“又怎么了？”
坂田银时冲她低吼：“你是个女孩子！我算是求你了，这些事情好歹注意一些吧！”
“这又什么了？我又不是没看过你们的裸——”
坂田银时简直是跳起来捂住她的嘴：“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忘掉这件事吗？忘掉！你怎么还在提！”
明上下打量了一眼他发红的耳根，撇了撇嘴：“好吧，我不提了。”
她自己找人拿了一卷绷带给自己包扎，伤口不算浅，但当她的体制不被压制的时候，伤口一般都愈合得很快。收拾好自己，明走回坂田银时身边，抬眼看着他挂满担忧的眉眼，突然想捉弄他。
“怎么样？伤得重吗？”
“嗯。”明以鼻音闷闷地应声，细声说：“回程……我恐怕走不动。”
坂田银时皱起眉头：“我们离接应的地方还有一两天的脚程，如果你真的走不了，我背着你回去吧。”
明歪着头看他，只觉得先前小小的别扭都突然消失了。她忍不住笑起来，说：“我没那么虚弱，逗你玩的。我自己能走。”
结果最后还是坂田银时坚持把她背回去的。
“背着感觉怎么样？”桂小太郎问坂田银时。“毕竟没人见过大名鼎鼎的白夜叉这么亲历亲为地背着人回来，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了。”
回到大本营后还来不及休息就被好友揪着问东问西，坂田银时疲惫地叹了口气，懒洋洋地说：“没什么感觉——还能有什么感觉？她一点重量都没有，我几乎都忘了还背着个人。”
桂小太郎撇嘴：“怎么可能？女孩子还是跟大男人不一样的。女孩子都是香香的、软软的……”
高杉晋助抱着胳膊冷漠地吐槽：“那是普通女孩，但这个是明。”
“也是。”桂小太郎点点头，叹了口气：“但我还没背过她，也没抱过她。我以前有个堂妹，比她还小一点，会咯咯笑地扑上来抱住我的腿。这个时候我就会把她抱起来，把鼻子埋在她的衣服里。就算明不是那样的女孩，但我觉得所有小姑娘都是很可爱，很柔软的。”
他发出了一声感叹：“要是我也能跟你一样抱抱她就好了！”
高杉晋助和善地笑笑：“闭嘴吧恋|童|癖，你能抱的只有我们。”他一边说，一边捏着拳头高举起来正对着桂小太郎。
桂小太郎感动得泪眼婆娑：“你真是太好了！”然后欢欢喜喜地扑进了高杉晋助的怀里，死死勒住了他的腰。
高杉晋助沉默了一瞬，阴沉地挤出几个字：“你、给、我、放、手！”
桂小太郎还在喋喋不休：“为什么？我的怀抱不够温暖吗？”
高杉晋助的拳头正要砸到桂小太郎的头顶的时候，一个身材瘦小的黑发少年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那个被白夜叉背回来的小个子——”
三人俱是一顿，转头看他。
坂田银时最先问：“怎么了？”
被近日名声渐起的三人组同时盯着，少年有些胆怯地缩了缩脖子，才小声说：“他的伤口发炎了，现在正发着烧，病得很重。”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