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微志》梁慕

9、姨娘 我独自在山

　　我独自在山上生活了有半个月吧！这半个月我住在非烟姐姐的山洞里，每日里吃些果脯肉干，静静的听着四围的动静。夜晚枕着明月光入睡，梦里总能见到我的娘亲。
　　“艅艎何泛泛，空水共悠悠。
　　阴霞生远岫，阳景逐回流。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此地动归念，长年悲倦游。”
　　这段日子我心中时常念起这首诗，尤其是“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这一句。想起非烟姐姐，我渐渐体会到了她曾经的感受。她也是这样一个人住在山洞里，日升月落，朝朝暮暮。她是伤痕累累的避世，而我心中尚有许多温暖和爱意。更何况我还有明月光，这家伙不仅能陪伴我，还能猎来野鸡野兔，让我偶然也能吃点新鲜的烤肉。
　　我每日里好生照料自己，因为我坚信我的娘亲、我的李叔、我的非烟姐姐、我的弟弟们都还会回来。
　　对了，还有我的爹爹。
　　我坚守着这个信念，每日清晨都期待着重逢的喜悦；日暮时分又难忍孤独的悲伤。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直至这一日我昏昏沉沉的睡去，却做了一个不愿醒来的美梦。
　　我梦见我还在长安的家里，我过生辰，爹爹和娘亲为我煮了寿面和鸡蛋。那寿面好长好长啊，我便爬到椅子上，站在椅子上吃。爹爹和娘亲也没骂我吃饭没规矩，他们都依着我，捏捏我的脸蛋儿，抚弄我的头发，满面微笑的望着我。
　　这个梦太真实，我甚至感受到了梦中寿面的鲜香与温热。我抿了抿嘴，有一股暖流缓缓入喉，我一下被呛得清醒过来。
　　缓缓睁开眼睛，只见我身在锦被里，华丽的幔帐如贵妇迤逦的衫裙垂在地上。我转过身，只见三五个婢女端着红木托盘立在床边，她们有的拿着蔬果，有的拿着羹汤，有的拿着钗裙，有的拿着洗漱的脸盆和毛巾。最首一位见我醒了，欢喜道：“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我强勉坐起，只见梳妆台前坐着一个满头珠翠的女子。她身型高大，英姿勃勃，像个女将军。偏又涂脂抹粉，高挽云鬓，绫罗绸缎裹满身。让人一见之下，颇觉别扭，而她自己是浑然不觉的。
　　那“女将军”一步跨到我面前，挨着我坐在床边，我只觉得床都压沉了三分，她却满脸关切的神色。
　　她问我：“你可有哪里痛？饿不饿？”她又冲着身后的婢女招手说：“快把燕窝端上来！”一位婢女将一碗银盏递到她手中，又立即退了下去。
　　女将军大大的手捏着小小的汤匙轻轻的舀、慢慢的吹，终于选了一口最好的燕窝凑到我嘴边。一股淡淡的腥味扑鼻而来，我心里想着原来这就是燕窝啊！尽管很想尝一口，奈何胃中翻滚，我竟干呕了起来。
　　我突然想起非烟姐姐初来佛寺时，娘亲给她吃烤肉，她也是忍不住的作呕。一个人在山林呆的久了，吃惯了生冷的食物，一时连炙热的珍馐也难以下咽。
　　“快快快！快端下去！我就说刚从山上下来的吃不得这些稀罕物儿，偏你们说什么人参燕窝！快拿点热糖水来！”那“女将军”接过一碗热糖水，捏着我的鼻子就往下灌。这倒让我想起儿时娘亲给我喂药的情形来。
　　一碗糖水下肚，我果然精神了许多。这个人是谁呢？倒不像个坏人。
　　“女将军”见我望着她，便捏了捏我的脸说：“快叫娘亲！”
　　我一听就愣在那里了！
　　娘亲？
　　她急吼吼的催我叫她，我却久久张不开嘴。她有些气馁的说：“你也嫌我丑，不愿认我做娘亲吗？”
　　我看到她脸上失望的神色，心中有些难过，就握着她的手说：“我已经有娘亲了，我叫你姐姐可好？”
　　她虎着脸说：“不好！我不要做你的姐姐，我要做你的娘亲！”
　　我也是很倔强的，我大声说：“我真的已经有娘亲了！我叫你姨娘好不好？”
　　她虽还是不满意，可到底点了点头。
　　“姨娘！”
　　“嗯！”
　　“姨娘，这是什么地方啊？是你救了我吗？明月光呢？”
　　“邽下啊！这是邽下最好的一处宅子，也是我们临时安的家。”姨娘指着那些婢女说：“她们从前都是服侍县老爷夫人的，往后就专门服侍你了！”
　　我听了这话，只觉得无限欣喜，拍着手说：“哦哦哦！我要当个夫人咯！”
　　彼时，我不过八岁年纪，得到一点好处便真心喜悦。后来长大了，便要问上千万个为什么？我再不信人间有这般美梦似得好运，平白无故的我就成了一个堪比夫人的贵人了。
　　可我还是记挂着明月光。
　　“姨娘，姨娘，明月光去哪儿了？”
　　“什么光？”
　　“明月光！就是一只白色的大狗啊！”
　　姨娘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是那条狗啊！够凶！硬咬着你的衣裳不让我抱你走，我拿鞭子抽它、拿刀鞘戳它，它就是不松口！”
　　“啊！你不会把它杀了吧！呜呜呜，明月光、明月光！”我一想到我忠心耿耿的明月光死在了姨娘的刀下，心里就像是被划了一道血口子！
　　姨娘按着哭闹的我说：“我没有杀它！就轻轻踹了它一脚……”
　　姨娘再三保证，没有用刀杀死明月光，我这才放下心来！我想只要明月光还活着，那么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重逢的！
　　此后半个月的时间，姨娘每天只是陪着我玩玩蹴鞠、荡荡秋千，偶尔也教我骑马舞剑，带我捕流萤、捉蝴蝶。我玩起来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我的娘亲。
　　我问姨娘：“你为什么待我这样好呢？”
　　姨娘说：“因为我喜欢幼微啊！”
　　“你怎么知道我叫幼微呢？”
　　“我就是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这些问不出答案的疑惑，常使我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梦里。直到有一天，我的爹爹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