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微志》梁慕

10、爹爹 幼微与爹爹

　　如果命运可以自己做主，那我选择不要与爹爹重逢。
　　我的爹爹是一名徭役征夫。受我这个“妖怪”女儿的连累，爹爹得罪了很多人。所以他一介书生被迫上阵，放下纸笔，拿起刀剑，从此离乡背井，为了君王的天下而战。
　　当年爹爹出门不久，就传来了他的死讯。
　　可事实是爹爹并没有死，他只是被俘虏了，被俘虏的也不止他一人。
　　行伍里最耻辱的事情莫过于被俘虏！他的将军深以为耻，封锁消息，对外宣称这些人都已战死。战死的人不光只是荣耀，还能得到一笔不菲的抚恤金。而这笔抚恤金经过层层盘剥，最后拿到我娘亲眼前时，已不够半月买粮钱。
　　娘亲没有画押，爹爹果然就没死！
　　爹爹被匪兵俘虏了！匪兵中缺少一个能拿笔杆子的先生，爹爹便在“敌营”中平步青云了。他也想过要逃回长安，可“逃”之一字谈何容易？更何况匪首的妹妹郑丹玉对他一往情深，每日里跟在他身后，他更没有了逃走的机会。
　　郑丹玉虎背熊腰，身高八尺，比一般男子还高了半个头！我娘亲是个会读诗的女子，而郑丹玉是个只会拿刀的武夫。我爹爹有了我娘亲那样温婉贤淑又心心相印的妻子，又怎会对这样的夜叉动心呢！故而再三拒绝，故而冷若冰霜。
　　这郑丹玉从其他俘虏那里打探到了消息，知道了我们长安的住处，便单枪匹马去往长安。她去长安只为杀了我娘亲，只有杀了我娘亲，她才能成为我爹爹的娘子。可她去的太晚，彼时的我们已经被张大官人卖到了邽下。来到邽下的我们与爹爹近在咫尺，却犹如隔着天涯。
　　后来长安地震，爹爹祈愿我们母女平安，可内心总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我们母女已经死了……即便如此，爹爹还是不愿接受郑丹玉。后来在深山里，爹爹见到了娘亲。他不敢与娘亲相认，因为一旦让郑丹玉知道这是他的娘子，我娘亲必死无疑。娘亲也不敢认爹爹，既怕连累了爹爹，也怕令李叔伤心。
　　仅一个照面，娘亲耳语道：“幼微在洞中。”
　　爹爹心中一惊一喜一悲，脸上却强忍着不动声色。
　　后来匪首要杀了李叔与我娘亲，我爹爹再忍不住了。他跳出来说：“这是我家娘子！她是无辜的，她，她定然是被这个强盗绑到这里来的！”
　　李叔望着我娘亲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母亲只给了他一个微笑。
　　尽管没人相信我爹爹的话，但毕竟我娘亲是个女人！杀死一个女人跟放走一个女人有什么区别？又碍于我爹爹的情面，毕竟经年日久，爹爹在匪兵中有些书生名气。
　　那匪首说：“若果真如此，你便趁小妹不在，赶紧派人先送走了她！”一面又命人将李叔绑在佛身上，并在佛寺周围架满火堆。
　　匪首口中的小妹，就是郑丹玉。她苦恋我爹爹，人尽皆知。可她不管不顾，一往直前。
　　娘亲却执意不走！她口中念着“胡不归”一步一步走到大火之中，靠在李叔身边，就像回到了家一样。
　　我爹爹泪流满面。
　　他恨，恨极了徭役！
　　他怨，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
　　他悔，悔自己一去不归！
　　可熊熊大火吞噬了一切，他的娘子，我的娘亲被燃为灰烬。
　　当爹爹跟我讲述这些的时候，我还懵懵懂懂的。我想着娘亲和李叔在一起，那便不算可怕，只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而已。爹爹见我连泪都没有一滴，着急道：“幼微，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
　　我摇摇头说：“我不难过呀！李叔对娘亲很好的，他会打猎，还会摘果子。只要有李叔在，娘亲饿不着！”
　　爹爹一听，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掉。我姨娘郑丹玉指着他的额头说：“有点男人样子没有！这怂包蛋样子，偏我又这么喜欢，真是遭罪哎！”郑丹玉就是这么直爽的女子，心中有什么就说什么，毫不做作。她从深山中找到我，又对我这样耐心周到，就是想让我认她做娘亲。只要我认了，我爹爹也就没什么理由不认了吧！
　　我问爹爹：“非烟姐姐和弟弟怎么样了？”
　　爹爹说：“那两个孩子都寄放在城中大户家里，倒是衣食无缺了，你就放心吧！”
　　我点点头，又问：“那非烟姐姐呢？”
　　爹爹脸色变了变说：“小孩家这么操心干什么？你如今既回到了爹爹身边，便不用再想这么多了。每日里吃好玩好，读读诗、写写字，也别把女红落下了！”他看一眼郑丹玉说：“有什么缺了少了的，就找你郑姨。我时常在外奔波，也不能天天陪着你。”
　　可我还是想知道非烟姐姐怎么样了！爹爹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就是不说个准话！我拉着爹爹的衣袖，盯着他的眼睛问：“她还活着吗？”
　　爹爹点点头。
　　我欢喜道：“活着就好！只要还活着，总有一天能再见面的！”
　　爹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些什么，可终究又忍了下去。
　　后来的日子里，我便像小公主一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是我童年最丰衣足食的日子，每天吃不完的山珍海味，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我心里总有一些不安稳，总觉得这些生活不真实。
　　会不会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当我再次醒来时，会不会是我一个人孤单的躲在非烟姐姐的山洞里？会不会是我与母亲站在邽下城门外，看着箭矢如暴雨坠落？会不会是那个被大娘抱走的晚上或者那个看见母亲缩在墙角的清晨？会不会是被长安的街坊们堵在屋子里耳边传来一声声“妖怪”的日日夜夜……
　　这种不安就像悬在墙角的灯笼，它送走了盛夏，迎来了深秋，却终在初冬的寒风里如残叶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