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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非烟 步非烟的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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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因为李叔盯着非烟姐姐的那双眼睛移不开,我娘亲打趣他。
“荒郊野岭,齐人之福。”娘亲掩着嘴咯咯笑
李叔根本听不懂我娘亲在说什么,这便到了我卖弄学问的时候了。
我摇头晃脑的说:“齐人有一妻一妾!”
李叔点着我的脑袋说:“小娃娃瞎说八道!”他立在我娘亲身边,挨着她的膀子说:“我有你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还哪里敢想些别的?”
娘亲斜睨着他说:“是不敢还是不想?”
“不想!我今生今世只愿与娘子白头偕老,其他的都不想!”李叔握着我娘亲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我娘亲抽出手,啐了他一口说:“当着孩子,也能说出没羞没臊的话来。”可她分明是喜悦的。
我捂着眼睛说:“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李叔笑道:“捂耳朵!”
我连忙捂着耳朵跑到非烟姐姐身边。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非烟姐姐已不像初见那样处处防范。她偶尔也说说自己从前的事,我们从她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也大致知道了她的来历。
非烟姐姐本非良家子,因容貌艳丽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便被邽下大户人家聘为妾侍。可好景不长,非烟的侍女刻意勾引她夫君,她便教训了侍女。没想到她夫君早已变了心,十分维护侍女,当众打了非烟姐姐。非烟姐姐一气之下逃出了家门,可她本是娼门女儿,离开了这个家再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夫家非但不找她,反而放出话来,谁要是能送上她的人头,便赏银百两。
非烟姐姐心如死灰。可偏偏命途多舛,她不慎落入人牙子手中,辗转被卖到妓院。一个从良的女子重操旧业,心中充满了耻辱。偏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在鸨母的逼迫下,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没日没夜,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活着。她想到了死,可又心有不甘。她想问问自己的夫君,当初说好要一生一世疼爱她,为什么说变就变?巧合的是,她在妓院碰到了自己的夫君。如今她换了名姓,又因堕胎而消瘦到变了个模样,那寡情的夫君竟然没有认出她。
直至她药倒了他,把刀子抵在他的心口,他才悠然醒转。可他并不害怕,就算非烟口口声声说恨死了他,要杀了他为自己的孩子报仇,他也始终面不改色。他只是静静的望着非烟的眼睛,深情款款的说:“我就听说有一丝你的模样,才巴巴的要来看看。自你之后,我哪里还会来这种地方?”
就这一句,非烟就软了心肠,手也捏不住刀子。待刀子插入自己的心口,她也不知道痛。她还在想着:“夫君到底是心中有我的,只因听人说有个人像我,便来了。”
非烟是吐着信子的毒蛇,他是拿捏着七寸的耍蛇人。
人的本性都是贪生怕死的。一个心如死灰的人,只是不再害怕死亡,甚至视死如归。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便是生也好死也罢!非烟姐姐连生也不怕了!她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也不关心,也不需要,她像一截木头、一颗石子被扔在了郊外。
如今非烟讲到过去的事情,就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可娘亲还是会把她揽在怀中,用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心。我也歪在她身边,用我小小的手握着她的瘦骨嶙峋的手。
与非烟的不幸相比,娘亲算是太幸运!她此生遇到的男人,都是爱护她、守卫她、帮助她的。爹爹自然不用说了,那种两情相悦的守望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老爷和大娘虽然是为了延绵子嗣才买了娘亲,但到底不曾亏待我们。李叔就更不用说了,要不是有他,只怕我娘儿仨早就命丧黄泉。
本是连生死也置之度外的人,却因着娘亲一句玩笑而执意离开。娘亲好说歹说,仍是难敌她的执拗。娘亲只得收拾了好些兽皮、肉干、果脯送给非烟姐姐。我自告奋勇要护送非烟姐姐,娘亲点点头,只叫我带上明月光。
这段时日的相处,我已十分喜爱非烟姐姐。不仅因她绝世的容颜,更因她饱读诗书,诗词歌赋信手拈来,造诣也不知高了娘亲多少倍。每每与她交谈,总觉得眼睛变得清亮了,仿佛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以前看月亮,是“床前明月光”,是“明月松间照”;而如今才知道“白玉盘”“瑶台镜”“玉兔”“捣药”竟也是月亮。以前听娘亲念“胡不归”,我明白了什么是思念;而如今听了非烟姐姐的“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才知道思念也有很多种,有些思念是要流泪的,而有些思念是要微笑的。
非烟姐姐住在一个离牡丹园林不远的山洞里。那片牡丹不是她栽种的,她来到这里的时候,这片牡丹就已经存在了。她只是个像我们一样的爱花人。李叔说从前这寺庙香火鼎盛,有许多文人雅士来此游学。怕是那时候就有人种下了这片园林。只是后来这庙被毁了,僧人死的死,逃的逃,这一带的欣荣也就此戛然而止。李叔因偶尔打点山货补贴家用,意外发现了这个寺庙。后来每次来打猎,都在这个寺庙落脚,倒在这里置下了一套家私。
往常非烟姐姐见我来采花的时候,总有明月光陪伴。可那一日竟是我独自一人,且早已过了花期。她有些疑惑,就悄无声息的跟着我来到了寺庙里。
若不是她这一瞬的疑惑,只怕就没有了后来的我。我也将与我的娘亲、与李叔一样被埋没在战火中,燃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