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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逃亡 在流民的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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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流民的混乱中,有人一把抱起我!母亲一声惊叫,却发现抱着我的竟是赶马车的倌儿,我们跟随他一路跌跌撞撞的,不知不觉已然远离了喧嚣。
绕了几条小道,我们进入一个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故而这个小村子就叫老槐树村。
这里鸡犬相闻、炊烟袅袅,大有桃源遗风。
赶车的倌儿姓李,娘亲让我称呼他李叔。
李叔进了村子,熟门熟路的,走进一个院落。院里一只小白狗围着我们嗅了几圈儿,就摇起了尾巴。我看着小白,心里想,难道狗闻一下别人的味道,就知道这个人是好是坏吗?又想,有些人不也只是听了别人的故事就做出了判断吗?就像他们听说我是“妖怪”就认定我是坏人!既然人能用耳朵听出一个人的好坏,为什么狗不能用鼻子闻出一个人的好坏来呢?
我伸出手,摸了摸小白的头。本以为只是平常的一伸手,却没想到竟像是签订了一世契约。这只狗,在我日后的人生中,成为陪伴我最长久的一个。
安定心神,我很快与小白玩成一团。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我睡在床上,它就趴在床前。
后来有一天,我对李叔说:“我能给它起个名字吗?”
李叔说:“你想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呀?”
“明月光!”我笑着叫出来我想好的名字。
李叔一愣,听不明白。他问我:“什么光?”
我说:“明月光!”
李叔还是不明所以,他问:“为什么?”
我咯咯笑个不停,我说:“因为它总是爱趴在我的床前啊!”
娘亲笑着说:“床前明月光。这名字这样刁钻!”
李叔似懂非懂,傻笑着说:“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这以后就是你的狗了!”他说完有意无意的瞥了我娘亲一眼。
我娘亲知道李叔在看自己。她低下头摸了摸肚子,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温热柔软。她抬起头,似乎是做了决定一样的,给了李叔一个略带不安的笑容。
日子静悄悄的掠过。我偶尔梦见老爷和大娘,但醒着的时候似乎已记不清他们的面容。
这一日李叔从外面回来,满脸忧虑的神色。他说流民已经攻破了城门,流水似得涌了进去。这段时日以来,李叔仗着地头熟,绕着山路,偷偷进了几次城。他说我们家还是家门紧闭,不像有人的样子。那其实是老爷和大娘的家,我的家在长安呢。
如今流民进了城,只怕那也不再是老爷和大娘的家了。李叔本是受娘亲嘱托,去老爷大娘家将我爹爹最喜爱的诗书拿到老槐树村。前几次已经拿了一部分过来,这次本想着拿点换洗衣服,却因情况紧急,李叔连城都没有进,转身就回到了老槐树村。
李叔说:“夫人,我深山里还有一处茅屋。虽则比这里简陋,可要安全得多。”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安全更重要?
李叔只收了一个小包裹,带了些干粮和水。其他行李都是我和娘亲的东西。尤其是那些诗书,又多又重,李叔完全不懂为什么逃难要带着书。可娘亲坚持要带,他也就什么都不说了。我说什么也要带上明月光,李叔便找来一根细绳子将它拴在马车前面。他自己套上辔头,令我和娘亲坐在半副马车上。
我们就这样离开了老槐树村,这个我最喜爱的村子。
走了大半日,碰到难行的地方,李叔使尽全力,额上青筋暴起,却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更不准我与娘亲下地行一步路。明月光也四脚抓地,用尽全力拉车。
是夜,我们还在路上。娘亲有些担心,这荒郊野岭的,又是月黑风高夜。即便没有坏人,也可能有野兽啊!李叔却丝毫不曾担心,他说自己在山上住惯了的。曾经风餐露宿,地为席、云为被过了二十几年。
我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娘亲却似乎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我被李叔的烤野兔的香味叫醒。对我而言这根本就不像逃难,倒更像是一次远游。一路风景绝佳,我不禁诗意奔涌,趴在马车上念到: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十三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抱拙归园田。
方宅十馀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後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馀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娘亲听着我念诗,脸上难掩笑容。她说我念诗的时候,像极了我的爹爹。听着我念诗,便仿佛爹爹还在身边。
李叔却结着眉头问我:“你这丫头不过五六岁年纪,咋就十三年了咧?”
我说:“这是我爹爹喜欢的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十三年……”
娘亲笑着说:“因为陶渊明当了十三年官呀!”
李叔又问:“陶渊明是谁?”
娘亲笑而不语,我急吼吼的答道:“我知道,我知道!陶渊明是个诗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李叔听着我的回答,脸上有些惭愧之色,更多的却是敬佩。他喜滋滋的望着我娘亲,心里一定在想:“这个女人,不仅长得好看,还这么有才华。”
傍晚时分,我们终于到了李叔所说的“茅屋”。
这是一处茅屋吗?从远处看,山岚幽深处,古色古香的庙宇庄严肃穆。走到近处,却又别有一番感受。因着年久失修,这庙宇的庄严失了些许气度,像一只战败的枭鸟趴在地上喘息,可下一刻它也许就冲天而起,啄掉敌人的眼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