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几折伶仃书》岭西LX

7、第六章

　　凌霄殿上一会，像是在三界中举行了一个超长预告，等到结束，顿时炸响了三界。

　　离何仙君的回归，让来参会的神仙乃至四海八荒各族今夜都难以入眠。

　　妖族女娲娘娘不问世事，当然丝毫不关心离何仙君到底出不出现。但魔族灼华君定是难于安枕，毕竟自三百年前仙魔一战他父君死后，他孤苦无援得了妖族女娲之女陶夭夭的助力，才勉强登上魔君之位，这些年来一直与仙族表面上修好，以便休养生息，暗地里却一直修炼实力，意欲实现他先辈掌管三界之夙愿。而鸿钧圣祖离何仙君只怕是他张管三界之路上，一颗甚是巨大的拦路石，从今往后也定是他心中巨大的一根刺了。

　　神族旧部面对曾俯首称臣的仙界首领时的心情应该也甚是复杂，毕竟神界本就是自然点化的神灵，掌管着自然水脉，原本是这三界苍生之主。只是源于两千多年前天帝与刑天那拼死一战，神族气数急剧衰败。离何仙君任仙界首领之时，扶持神龙一族的无协天帝重新统帅三界，却又在千年之前重伤神隐。那之后，无协天帝暴病而亡，神族无首，为安定天下离何仙君座下玉帝才率领仙族统领了三界。仙族成为了三界新的领导者。

　　今时今日，神族已不同往日。虽然依旧掌管着自然水脉、四季轮回与万灵之生长，但神族经历与刑天一战后气数几近衰竭，如今剩下的残余只能算得上苟延残喘。神龙一族与仙族修好，有一部分神龙族甚至归顺了天族成为了各地龙王，麒麟族也举族表示归顺。而今誓死不参与仙族之事的上古神族，只剩下了神凤一族，还死死坚守着自己的神族之风骨。要想重回当年掌管三界之气象，比起魔族，更显渺茫。离何仙君此时出现，又公然宣布隐退不管仙族事务，只游历人间。其用意莫测，更是令神族惴惴不安。

　　而仙族如今由玉帝掌管，离何仙君这一举无疑是解了到底谁为首领的尴尬局面。我想玉帝今晚夜里，应该是睡得最香的。

　　虽然我猜想那老神仙怕是只是懒得再管各族之事，到人间图个逍遥自在，顺便解一解民间疾苦烦忧。但是这不代表其他各族首领心里也这样想，估计今晚夜里，有的族人已经开始扎他小人了。

　　不过我倒是还好，玉帝当着各族与会者命我去侍奉离何仙君，这就代表我不仅不会被免了俸禄，玉帝还会额外发我另一份俸禄。想到这里，不同于其他人各怀鬼胎，我心里倒是美滋滋的。这离何仙君，也就是说话一直算话这点比较可爱了。

　　散会之后，我随师父去了他在天庭的府邸。虽然天庭仙人、仙子及以上的神仙在天庭都设有府邸，但当年我阿娘同师父一样都住在昆仑墟上。待我长大一些的时候，阿娘觉得我年龄已大却性情顽劣，须得有些收管，又图了个近，便在我十八岁那年将我送进了昆仑派，师从飞廉仙人。

　　这些年来，如今师父已升任为昆仑一派掌门人，我那一届的五个师兄弟如今也全在门中全担当着要职。自我上天庭之后，都是隔三年蟠桃大会才见一次。每次来，师父总会替我带着昆仑墟脚下的龙须酥，师兄弟也会变着法儿做好吃的给我。自我阿娘走后，师父和师兄弟可以说是我在这世间里不似亲人胜似亲人的存在了。

　　大师兄邵鸢是我们同门之中，师父手下最会做菜的人。当年在昆仑墟上的时候，师兄弟们背井离乡在山上修炼，都是轮班做饭做菜给师兄弟们吃的。虽然我有阿娘给我吃偏门灶，但阿娘说午时在门中修炼之时，她老借着与师父切磋之名给我送饭影响实在不好。后来阿娘便让我除了晚间回家，午饭就随着师兄弟一起在门中解决了。每次轮到我做菜，我都偷懒不做，最后都是大师兄怕大家饿肚子给我顶锅。久而久之，大师兄每个月也就轮成了两班。而我就只需要坐享其成、不劳而获了。

　　想想当年，本仙君可真是个偷懒耍滑、闯祸犯事儿，实实在在一个不靠谱的神仙！直到现在，师父提起我还是说：“苏枕书那个小神仙，要不是天赋异禀让人不舍得揍她！早被昆仑门内惩戒弟子的大板子打到往生了。”

　　呜呼哀哉，罪过，罪过。

　　随着师父一入他的府邸，进了殿内，师兄弟本就知道我会来，便全都迎了上来。大家互相简单作了个揖，全了礼数，便纷纷围成一个圈。没等我问候各位是兄弟近来可好，大师兄就抢先开口道：“小师妹，许久不见，我看你这体型，又是吃胖了啊！”

　　这个邵鸢一直对我让他顶锅做了这么多年饭怀恨在心 ，每次见面必然说我又胖了。试问哪个女神仙不在意自己的花容月貌？即使是我这样模样不算出众的女神仙，也是对相貌身材极其在意的呀！已经不美了，总不能再丑吧！

　　“邵鸢你说谁呢你！你才胖了，你全家都胖了！”我反驳他道。

　　听闻我这样说道，三师兄灵均又开口道：“枕书，你就别狡辩了，师兄目测了一番，你的脸又圆了一圈。”说完不以为意地叹了叹气。

　　紧接着二师兄卿云又道：“你三师兄说得对，枕书，一个女神仙，连自己的体重都掌控不了，她能掌控什么？”

　　“是啊枕书，等会大师兄给你做红烧肉你要少吃点。”四师兄昭明在一旁也添油加醋道。

　　“你们四个是不是不要命了，敢这样诽谤本仙君我！嘴巴这么毒，小心以后讨不到老婆。哼！”我转过头去，十分做作地佯装生气道。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师父刚已经去沐浴更衣，这会想必已经好了。我们已把饭菜备好，等师父来了，大家就各自入席吧。”大师兄见我如此情状，便拦住了其他几个准备继续诽谤我的人道。

　　“好吧好吧，难得一见，本仙君大人不记小人过，就不同你们计较了。大师兄师父给我带的龙须酥呢？”这一通话说的，差点忘了我的龙须酥。

　　大师兄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掀开布包道：“在这呢。”

　　“馋成这样，你不胖谁胖？”见状，四师兄又说道。

　　我上前去从二师兄手中接过龙须酥，又对着刚刚出言嘲讽我的四师兄说道：“我不管，我不管。你们这群坏人，等师父出来把你们统统打一顿。略略略。”

　　“得得得，知道师父最宠你，行了吧。快吃吧，许久没吃了吧？”大师兄听闻此言，无奈地笑道。

　　“你们师兄弟聊什么呢？”师父的声音从殿后传来。

　　“师父，师哥们都欺负我！”不一会儿师父已进了殿内，我便对着师父撒娇道。

　　师父心知是我们师兄弟说着玩闹，也不认真，便佯装嗔怪大师兄道：“你也不管管，就知道带着头胡闹！”

　　“哎呦师父，谁都知道您的心肝儿是偏着小师妹长的。您这句话可冤枉我了，谁不知道咱们昆仑墟上当年那个性情顽劣，成天就知道上树掏鸟逃课跑去人间找吃的最爱带头胡闹的人是苏枕书呢。”大师兄在对面笑着说道。

　　我在一旁猛地拍了一下大师兄的肩膀，说道“胡说,你又诽谤我。”

　　不过看着这满桌的饭菜，我且饶过他这一回，“算了师父回去再管教他，您快入座吧，我看着大师兄做的饭菜都仿佛像凡人一般会饿了。”

　　“好好好，都入座吧！”师父闻言，便吩咐大家道。

　　这样寻常的开场白，反倒去了那些隔着三年不见的隐隐的生疏与隔阂，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师兄弟一起在昆仑墟上掏鸟窝、斗蛐蛐，互相背经书、抄课业那样平平常常的时光了。

　　已经三百年了，我不再过着那样的生活。有阿娘，有师父，有时常迁就着我的师兄弟。

　　师兄弟们围着圆桌落座，师父举杯，为这又一年蟠桃大会能够相聚而庆贺。三百年前，我闯下大祸引起仙魔大战，也害死了阿娘。事后我被召入天庭看管起来，是师父连同阿娘的旧部、朋友为我求情，玉帝才应允我继承阿娘衣钵，在天庭代替阿娘履行职责。

　　几百年来，无论我如何努力修炼，甚至法力超群顺理成章地继承了我阿娘的仙君之位，天庭也甚少有神仙愿意同我结交。人人都说，苏枕书引起仙魔交战，克死阿娘，害得无数人命丧魔界无涯深渊，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灾星。

　　但是师父和师兄弟们不同，在我身陷魔族危难之际，是师父和师哥们带着几万昆仑墟子弟救我于水火之中。在我被看管之时，同母亲的旧友一起倾情相助。待我有所好转，成为年纪最轻的天界仙君之后，师父、师哥们也依然待我如当年一般。师父待我，恩如浩荡山川，一生绵延我也难以报答。师兄弟们待我不离不弃，此情此义，我亦没齿难忘。

　　星月皎洁，殿内我们师门五个兄弟同师父正在酣然畅饮。

　　也是三百多年前的今日，彼时我因轻信魔族太子灼华之计，被当时的魔君东沧囚禁，关押在魔族无涯深渊底层那个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在我了无生意，准备灰飞烟灭往生之时，阿娘闯破了地牢的大门，一番绝地厮杀，将我带出了那个困了我整整三十日的地方。

　　无涯深渊底，一重接着一重的魔族士兵宛若洪水般涌来，阿娘将我护在身后一直对我说：“枕书别怕！阿娘带你回家！”

　　带我回家。

　　尸山血海，一步一步荡成了莲花。我在阿娘背上看见那一片片的横尸遍野，魔族与昆仑派仙者们杀红了眼。放眼望去，没有一个人不在厮杀当中。只有我，躲在阿娘的背上苟延残喘。

　　若说我这五百年来，哪一刻是最厚颜无耻的。我一定毫无犹豫地确定，是这一刻。我宛若一个懦夫，被阿娘护在身后，发不出半点功力。

　　所以阿娘才会被那东沧带着千万士兵拦下，在我的眼皮底下杀死了为了拼命护我周全的阿娘。

　　饮血戟刺穿了阿娘胸口的那一刻，我被师父夺到身边，迅速飞到了昆仑墟围成的阵法之内。

　　玉帝得知此地仙魔血战，派出二十万仙族大军紧急增援，与魔君东沧大战十天十夜。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以东沧之死作为代价，仙族与魔族停战。

　　直到最后，我还能听见阿娘对我说：“枕书，别怕。”

　　百年来，千万个午夜梦回，都只这一句“枕书，别怕。”

　　在我心间，来来回回，晃了三百年。

　　三百年了，灼华。离何仙君出世，各族骚动，你们魔族是不是又要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