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几折伶仃书》岭西LX

4、第三章

　　神仙中途转业，是很不好过的。

　　本仙君活了百来年，近日来在这瑚琏宫中才领悟出这么个道理。

　　千万不幸，虽都有个不幸的缘法。可若是这是不幸是你自己的选择，也怪不得别的什么了。本仙君近日来，就是日日这样劝慰自己的。

　　答应来瑚琏宫里半路出家当个厨子，不是别人的错，不是时运的错，要错就错在本仙君我自己不争气，非要为了一点点口腹之欲将自己陷入虎狼之口。万般命运，都是自己的抉择，是万万怨不得那仙族千年来的众仙之首，千年前辅佐上古神族号令千万将士的四海战将离何仙君的。

　　虽然他作为一个修为千年、地位崇高的神仙，本应矜持庄重、不失礼法的仙族首领，本人却实际上十分吹毛求疵、口味刁钻、自恋龟毛，但这不是他的错。

　　即使他是我长到这五百来岁以来，见过的唯一一个天庭上下，不，应该是四海八荒六族之内，最大的一位（别的神仙不敢指摘的）作逼，但这不是他的错。

　　其实这几天以来，本仙君在干活之余也时常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得像天庭有些因我年纪轻轻便承袭了娘亲之位，身居仙君职位，嫉恨我的人说得那样，脑子多多少少是有些问题的。要不然要怎么解释得通，一个年纪轻轻、行为正常的神仙会如此轻率就答应了离何仙君这听着都不甚着调的要求，告别从前稳定的俸禄、舒适的生活，在他的麾下过上了这生不如死、当牛做马的苦日子。

　　离何仙君是个吹毛求疵的神仙。

　　长了这几百年，我也不过才第一次才见到一个早晨漱口要用露水，束发要刚好高到两寸，饮茶要冬日的雪水加上明前的茶叶才能煎茶，吃饭必须要用梅花纹饰，衣服需用熏香熏上三天才会穿的神仙。头一次知道这些的时候，我都不禁反思自己，这五百年来，都不如一个男仙懂得如何经营生活。

　　离何仙君也是一个懂得物尽其用的神仙。

　　他这偌大的瑚琏宫殿自我来后，他就把从前强迫来打扫的小妖精放归了山林，最后都归了我一个神仙打扫。真乃物尽其用，不浪费一星半点的神仙资源。再想起玉帝，比起他这个师父，不过是青出于蓝还不如蓝了。

　　由于离何仙君还有个洁癖的毛病，常住的屋子是不允许我用仙术清扫，他是这样对我说的，“用仙术打扫的屋子只能称作是应付。”

　　于是他吩咐我只能亲自动手打扫这偌大的住所，就连瓶瓶罐罐也得一个个的都擦过去。有时候我想偷个懒，昨日扫了的角落今日便想略过去，离何仙君即使是远在宫殿的另一边，也会极其敏锐地发现并且忽然出现在我的身后，拍拍我的肩膀，将我吓个半死后便对我的这种行为予以教育：“枕书，你为仙为神，是万不可以这样敷衍了事的。若一贯如此，来日定要酿成大祸。”说完眉头一皱，用羽毛扇子拍拍本仙君的脑袋。看上去甚是成熟持重，颇是有仙族之首的风范。

　　除此之外，离何仙君还是个对吃极其讲究的神仙。至少在我心中，天庭的尚食仙人对食物的要求和挑剔要是与离何仙君相比，无地自容是怎么说也不为过了的。

　　我来瑚琏宫的第一天，在见识过离何仙君穿着让齐云山的百合小妖用真身熏了三天的衣服的时候便知道，这个神仙，是个委实难缠的神仙。本仙君自知在厨艺这方面，我是没有什么修为造诣的，不用仙术甚至不能做出什么像样的饭菜来。

　　本来神仙二族与人族凡人不同之处便在于神仙是不用吃饭、喝水也能正常生活的，只是神仙也会无聊也会贪吃，一日三餐天庭之上也会日日生火，不过不吃也是不会像凡人一样饥饿。

　　按照离何仙君所说，自千年前那一次神魔之战中他为护佑天下苍生与魔族当时之君一战，受伤在此昏迷，消失在天界差不多一千年后，一百年前才刚刚苏醒，不问世事在此静养。

　　静养之时，本来只需仙风玉露滋养便可，哪里会吃什么酒食饭菜。

　　也只是我，是百年来偶然间第一个闯入这里的小神仙，他懒得跑出去再抓一个什么人了，又馋人间那几口烟火味道，才勉强将我以寒玉之晶为由扣留下当个厨子的。

　　本是无意之举，但又因他是个极其龟毛的老神仙，我的日子才会这样难过的。

　　我来瑚琏宫第一顿饭，便是历经了千难万险后在他这里功败垂成的。

　　据这瑚琏宫中日常来熏衣服的百合小妖精说，她在这里熏了一百年衣服，瑚琏宫也没开过火。厨具灶台锅碗瓢盆都冷冰冰的放在那里，都是我第一日来的时候拂去了千年的积尘才生一个像样的厨房的。

　　本来在这瑚琏宫中当厨子，本不是一件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是那离何仙君却对我说：“本仙君大病初愈，休养百年都未曾从这里出去过，图的就是一个清静。这一次决定与你去赴蟠桃盛宴，也是为了看看我那些徒子徒孙而已。你万不可把我在这里的消息透露去了仙界。这里为我干活的小妖精每一个都被我施了法术不能对外提我半个字，你我就不施法了，你自己注意一些。”

　　是为了不影响他清修，这几日我都没敢用昆仑镜与宋瑶报个平安，这几日她来唤我我也并没有应。要不然我早就让宋瑶替我去借一借尚食仙人那把金缕菜刀一用了，听说用那把刀切出来的食材都被施了仙术，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落了下乘。

　　我亲自上阵，没有仙器护佑本就心中胆怯几分，离何仙君却又这样吩咐我道：“苏枕书，你可千万别拿仙术做的东西糊弄我。”

　　但当我那天中午，一脸期待地真的将吃食端给他的时候，他却将我精心做的红烧肉与炒青菜尝了尝味道之后，端出门送给了后山上被他猎来当坐骑的饕餮兽。

　　我想我不应该因为一次的失败就灰心气馁、挫败感伤，我应该如同阿娘当年教导的那样，做一个不怕失败的神仙。

　　于是在那一次亲眼见证的失败之后，本仙君决定做一个越挫越勇的神仙。

　　在坚持第十五天精进改良的情况下，我做的宫保鸡丁、西红柿炒鸡蛋还是被送给了饕餮兽之后，我心碎了。

　　本仙君每一天在重活之后，重压之下，依旧每天坚持学习、坚持改良，比当年参加天庭仙人仙子资格考，夺取进入住天庭的资格的时候还要发愤图强、废寝忘食。不过不管你如何挣扎，你一切的挣扎都抵不过一个吹毛求疵、口味刁钻、难搞龟毛的离何仙君就是了。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啊。不过我也并不是毫无收获，至少，饕餮兽吃得很香。

　　我来瑚琏宫的第十六天，想天庭。

　　我来瑚琏宫的第十七天，这一日瑚琏宫中离何仙君控制的天气正是晴天。这日刚刚巳时，离何仙君在寝殿之内早已沐浴更衣，煎着茶看起了书。来熏衣服的小妖精也已经熏完了衣服，急匆匆准备飞回去吃午饭了，瑚琏宫上下早已打扫干净。我如临大敌般如旧进了厨房，逮了只没跑掉百合小妖给我打下手之后，我便又在厨房里叮铃哐啷开了火。

　　我的动静一如既往地有些大，锅碗瓢盆飞起，厨房里帮厨的小妖精见我剁肉的样子连连感叹道：“小仙君，你这剁的不是肉，是离何仙君啊。”

　　“小妖精，知道的太多，是要被杀了吃肉的。”我一边剁肉，一边说道。

　　话音刚落只听那正在剥蒜的小妖精又说道：“仙君，我是百合花妖，最多拿来泡茶，哪里吃得了肉。”

　　“嗨呦，你这个小妖精比起前几天的小妖精倒是话很多啊，你叫什么？”我问她道。

　　“嘿嘿，小妖名唤百云灵。”

　　“行，我知道了，我会给你留个全尸，立个墓碑，百合花妖百云灵新历三千二百五十八年死于话多。如何？”

　　那小妖精听闻此言，吓得面色惨白，连忙说道：“别别别，您剁您的肉，小妖这就闭嘴。”

　　“今日本仙君做的是人间常见的一道吃食，名唤饺子。是人间每逢年末首尾交接时节，家家户户都要吃来乞求平安的，后日便是蟠桃盛宴，我和离何仙君要返回天庭，今日做来庆祝，你这个小妖精等会可以留下来一同吃。”见把她吓得不轻，我得意笑道。

　　听到我如此说，那小妖精脸色才舒缓下来。

　　“百云灵，帮我把韭菜摘了，本仙君要和馅儿。”

　　咚咚咚，厨房里我的菜刀响个不停。腰间的昆仑镜忽然一明一灭，见状我唤了百云灵替我解下昆仑镜，替我拿在手中。我用仙术挥开，见那头是许久不见的宋瑶。

　　“苏枕书！我终于找见你了，你这十几日去哪里了？!吓死我啦！”昆仑镜里宋瑶神色慌忙，语气中满是焦急。

　　我一边不忘手中的活儿一边对她说道：“你放心吧，宝物我替你找到了。大后日才是蟠桃大会，我后日便回来了。我这里还忙，不便多说，你去忙吧不要担心。”说完，我怕宋瑶再追问我近日来的遭遇，暴露了离何仙君的行踪，便赶紧挥灭了昆仑镜，重新挂回了腰间。

　　一开始做饭的前几日，我没找帮手，一做便是一两个时辰，等我饭做完也早已经过了吃饭的时辰，我这才找了帮手。今日这个百云灵虽然有些话密，却颇是机敏，替我干了不少重活儿。虽然今日做的饺子工序繁多，却仅仅半个时辰便已大功告成。不过午时，便被我端上了餐桌。

　　把饭端去离何仙君的寝殿的时候，他正在读书。一身白袍子，发髻刚刚两寸高，周身散发着百合衣香。百云灵事后对我说，“离何仙君身上的香味，你们其他神仙闻着是花香，我们百合花妖闻着却是一股股百合花为求交合散发出的阵阵骚动。”也就是说，此时离何仙君周身的幽幽香气，在她眼里只是一股更浓烈的求偶气息罢了。

　　看见我进来，离何仙君放下书本，吩咐道：“来了，坐吧。”说罢，便俯身坐在了书桌前的方桌上。

　　本来这么多天我一直是与他同桌吃饭，我便也不客气，理了理衣袍，也坐了下来。

　　“离何仙君，今日我们吃饺子。”我一边说道，一边将饭盒从百云灵手里接过，掀开盖子将饺子和碗碟端了出来。

　　“饺子？”离何仙君颇有些诧异，“不年不节，怎么想起吃饺子。”

　　“不年不节就不能吃饺子了吗？”我笑道。说着将离何仙君特定要用的梅花碗筷摆在了他面前，把罐子里醋也从罐子中倒在了小碟子上，用来当蘸料。

　　“是可以吃，不过就是不知道你这味道如何了。饕餮兽可是准时准点在外面候着你呢。”说完，离何仙君还用手指了指门外趴着的饕餮兽。

　　饕餮真得很乖啊，比离何仙君乖多了。

　　“今日小仙做的您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我给饕餮兽和帮厨的小花妖都做了一份，您就不用担心他们了。”

　　“不好吃，我不吃。”趁我说话间，离何仙君吃了一口饺子便放下筷子道。

　　“你信不信我把你的老巢告诉玉帝？”

　　“你怎么可以威胁仙界长老？”

　　“你吃不吃？”

　　“你为什么非要今天跟我一起吃饺子，莫不是这饺子里你下了什么毒，要擅自窃取寒玉之晶。”一个功力比我深厚百倍，百里外都能探知是否有毒的神仙如是对我说道。

　　“玉帝的讯号是哪一个来着？”我一边说着，一边将腰间的昆仑镜拿起开始找玉帝的通话讯号。
　　“我吃。”见状离何仙君立即道。

　　“好，真乖。”我一边将剩下的饺子递给百云灵，示意她分给饕餮兽，一边给了离何仙君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