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南朔故人 ...
-
"我要去南朔。这趟浑水,你莫掺和!"我本想不辞而别,但终究不忍欺骗他,或者说,我根本没法瞒天过海。而今的沐非焉离开了修随远,只怕插翅也难飞,没有他的帮助,我根本不可能走出东陵地界,平安抵达南朔。不能逃离,什么深仇大恨都将是空谈。我知他会全力助我,但却不想欠他太多,他是修国公府的贵介公子,东陵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前程似锦,着实不值得为我这个已死之人断送了大好前程。
"我已上书圣上,南朔养伤一年半载。天子口谕已达,不去便是欺君罔上。"他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他的身体,确实需要养着,三五年前,我去南朔,亦是为了陪他。看似无恙的修家小神童,思虑过甚,劳心劳德,身体早已透支过度,却在旁人面前一副冷冽杀伐模样,他父母去得早,自幼常伴老国公身侧长大,性格一直孤僻静默,直到六岁时遇见我,才有了些许少年模样。正因如此,老国公尤为欢喜我,想是爱屋及乌。
想着,我叫他转过身去,他应了转身。我从背后抱住他,感觉到他又消瘦清减了些许,我很是心疼,心中莫名悲伤起来。"你若同去南朔,只许好好养病,我之一切,你须袖手旁观。你若不应我…"
我話未说完,他便转过身来,垂眸瞅着我,动情处,俯下身来,蜻蜓点水般琢过我的唇,我慌神,他嗤笑,暖暖春风,艳艳桃花色,我迷糊了双眼,抱紧他,将头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些急促的心跳,觉得温暖非常。"我若不应,你当如何?"他探究地问道。
我稳下心神,严肃地答道,"天高海阔,永不相见。"
他拉开我,用食指弹了下我额头,认真地说道,"我不许。你且记得,你说过的,你会陪着我,好好地活下去。无论怎样,你都不可以离开我!这是你对我的承诺。"
我感觉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许了不该许的诺言,罪孽深重,罪不可赎。我紧了紧环抱他的手臂,继续埋首他的胸口,低低呢喃,"随远,这天上地下,与我有关的也只有你了。所以不管我怎样,你都要好好的,我怕我一转身,连你都不见了。所以随远,答应我,无论我在哪,做什么,你都要好好的在我知道的地方等我。我一定会回去,回到你身边,陪着你……"我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他是我此生最后的慰藉,若是没有他,也无需再有我,仅此而已。
他叹了口气,悠远绵长,再无言语。
在密室中熬了十七日,终于等到了动身的日子。初见阳光,只觉刺眼非常,明晃晃地好似断头刀俎,劫后余生,再世为人,我隐去了前世种种。
世上再也没有沐府的小幺女了,只有一个静默寡言的女子,名唤慕容嫣。南朔大家慕容世家大公子堂房表叔慕容阙的小幺女。这个身份,是爹爹经年之前为我准备的最后一道护身符。他和阙叔叔相逢乱世,棋逢对手,互交生死,他曾说,最好的结局莫不过此生不见,此生不见,各自安生,知彼安好,吾心亦安。四国纷争,天下动乱,谁也不知荣华之下何日会现累累白骨。此番去往南朔,投奔阙叔叔,便是爹爹与他最后的永诀。
"他是怎样的人?"修随远问我。
我摇了摇头,无从道来,"我也不知。自我有记忆以来,从未见过他,关于他的一切,我都是听爹爹说的,当然,也有过一二书信往来,但都是寥寥数言罢了。位高权重的东陵沐相和淡泊名利的天下第一剑本就无甚交集,谁人又会想到各中千丝万缕,纵横交错呢?"
随远搂着我的肩,轻轻地安抚道,"斯人已逝,该放下的且放下,这样才有勇气走下去。非焉,沐相爷对你,别无二话,他自然希望你好好的。"
我冲他笑着,表情复杂,纠正道,"而今,世上再无沐非焉,只有区区慕容嫣而已。待到他日,我浴血归来,夺回沐姓之时,随远定要叫我一声,沐非焉啊!"
跋山涉水千万里,终于走进我曾魂牵梦萦的南朔烟雨里。然而此时心境大不如前,想那日,酒肆挑灯看剑,骑亭千里纵马,好不快哉,而今却被过往纠缠,梦魇连连。
阙叔叔的府邸坐落于罗刹海,靠一支令箭闯过层层关卡,方可抵达。那时我和随远都已精疲力尽,苦不堪言。我大病初愈,而随远更是久病缠身,彼此都极力隐藏面上的倦意。踏上罗刹海中烟雾缭绕的慕容阙府的那一刻,我直接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已躺在雕花大床上被一众人围观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见我醒了,众人退去,只留一个青衫剑客与我面面相觑。
"你是?"
"慕容嫣!"
我俩几乎异口同声道。他听了我的回答,神色暗了下去,恍惚之間泪光盈盈,"东陵,再无沐家了么?"
"十族灭,沐相亡。"我的唇齿咬出血来,他问得太过悲切,我答得甚是凄凉。
他聽後,瘫坐于地,哭的像个孩子,声泪俱下。哭到无泪处,才收敛心神,看着我,说,"小嫣儿,你先好好休息,来日方长,我定不负他!"说完,便转头离去,消失得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