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皆妃》夜斐然

5、绝处逢生

　　我的气息越来越弱，随远搂着我的时辰也越来越久，躺在他怀中，感觉着自幼熟悉的温度和气息，才觉得世间还有一丝牵挂和羁绊。他一直不是个温柔的人，却在我弥留之际，温柔得恰似一摊春水，我想着觉得甚是有趣，勾唇浅笑，吃力地对他说，＂看来只有我要死了，你才会对我好一些。＂我对他说话素来鄙陋，他听着，饶有闲情地理着我的散发，意味深长地说道，＂无论我如何对你，都是对你好，也只会对你好。＂
　　我嗤笑，牵动全身的气力，用力地摇头，不服，＂強詞奪理，欲盖弥彰。你欺我，戏我，逗我，骗我，诓我之时，不觉得羞愧？＂
　　＂为何羞愧？那也不过是为了护你，守你，陪你，念你，爱你！＂他答得不假思索，我念他恶习多年，他素来只会对我说一句＂本公子乐意＂，而今这番深情倒叫我难以回应。
　　我挪了挪身子，用一个舒服的角度仰视他的俊颜，若有所思，＂我的随远长大了，越发的动人了呢！＂虽然体力不支，我却强装无恙，故显轻佻。
　　他的指尖划过我的脸颊，触感温凉，＂痴儿，你若死了，我就去陪你。死生随你，但我命由我不由你。＂他说得云淡风轻，我听得心惊胆战，不自觉地摇头。
　　＂你这人甚是讨厌，这辈子遇见你已经很是糟心，你为何死后还要纠缠我，我不许。＂我说得笃定且嫌弃，眉头蹴了起来。本想调戏于他，消除这弥漫一室的压抑气氛，他却哪壶不开提哪壶，真真打开天窗说亮话。
　　＂这可由不得你，你欠我太多，我得跟着你，慢慢讨回来。＂他说得气定神闲，我听的得哑口无言，眼珠咕噜咕噜地转，没好气地扭过头去，再也不看他。
　　从前，不久以前，我蹦蹦跳跳，欢欢喜喜的时候，他从未说过一个情字。我的生命中，除了父亲，唯剩两个男人，一个是风连城，另一个就是他。他就像暗魅，来无声息，去无声息地陪着我，鲜少出现在我和风连城之间，却又时常陪伴着我。他总是惹恼我，打打闹闹，彼此纠缠，鲜少正经地同我说些什么，更别提情之一字。我从未想过自己对他的感情，总认为这一切是理所当然，他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占据，亲如骨血的存在，亦兄亦父一般。那些满心满眼风连城的岁月，他就像个影子，随行于我，看我迷离痴狂，坠落阿鼻。他之无我为何？我亦迷惘。头痛欲裂，心烦意乱，我很不舒服地扭转着身子，他倚着墙，将我抱着坐起，与他相对。
　　＂非焉，我该拿你怎么办？＂他看着我，神情凄凉，不复往日果断冷冽，＂我留不住你，灭门之仇留不住你，普天之下，还有什么可以留住你？难道只有一个他可以？＂
　　我摇了摇头，已无气力，我想对随远说，他也留不住我，我只属于我。我不要一个人苟活于世，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颠沛流离，血海深仇也罢，明珠蒙尘如何，于我而言，独活是最残忍的酷刑。我想了太久，沉默了太久，随远猛地抱紧了我，冰冷的唇覆我唇上，探究采撷。我没有反抗，亦无回应，心却乱了。如此失控的随远，变得陌生而遥远，他从来都是最清醒的人，这一点连风连城都比不上，可现下的疯狂，难以自持之态，惹得我心疼。泪无声无息地滴落，他感觉到面颊上的温凉，挪开了唇，却依旧抱着我，不知所措地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非焉，我…＂我用手指覆上他的唇，摇了摇头，用最温柔的眼神看着他，满眼的心疼，＂随远，我会陪着你，好好地活下去！＂我终究是于心不忍，却将自己推入了风口浪尖，陪他活下去，那我就不能是我，血海深仇不能抛下，灭族之恨不能割舍，好好地活下去，不过就是用坠阿鼻，毁天灭地而已。随远，我真的是欠你的吧！

　　有了生的意念，好起来对我而言并不艰难。既然要活下去，我便不能对现下的境遇不闻不问，坐以待毙。东陵显然不是久留之地，西岐，南朔，北邙三国，我最熟悉的莫过于南朔。南朔多烟雨，风月缭乱，曾是我最痴迷的去处。我在南朔亦有些许根基，当年只是调皮，而今却救了命。爹爹沐槿一生爱女如命，天下闻名，尤其是沐府的小幺女，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以我的骄纵任性，爹爹是要负起一半责任的，但他总是说，只有无能者才会委曲求全，而我的小幺儿是天纵英才，且由他们说去。
　　所以长到碧玉年华亦未作嫁娶，爹爹亦不着急，过了16，我愿嫁娶的那人成了他人的良人，爹爹也只是说了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而今，我与他天人永隔，也不知他放下没放下家中的小幺女，想我一生，最骄傲的便是有这样的父亲，免我流离失所，免我无枝可依。念及此处，胸中燃起熊熊烈火，恨意萌生，想起凤家和东陵风氏，我恨得咬牙切齿。仇恨终究将我淹没，我知道自己在劫难逃。我还记得翠竹深处石矶畔的谪仙男子，高卧云林的容止，睥睨苍生的眸光，纵横捭阖间，灰飞烟灭，我知他的厉害，但即使如此，沐家人必踏血而来，以杀止杀！风连城，等你白衣染上鲜血，开出彼岸花的红艳，那便是我对你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