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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以牙还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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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黄华岭。
莫离并不太喜欢开封城中喧闹,但也并非有意将落脚的地点选在这样一个鬼气森森的平岭,实是曾追踪那二人至此,恰遇一处塌陷的墓穴,内中格外凉爽,便存放了些药材和酒糟以供取用,不远处又有家园,他随意挑了一间住下,遂不再为休整操心,然而他并未想到会有人与他同住,更何况是这么一尊大神。
季城虽未明说,但言语间便知他记忆的缺损,道一句前尘尽忘亦不为过。莫离旁敲侧击许久,试图唤回他存留的些许印象,奈何未果,他的死因真相就更无从知晓,然而虽是失忆,他的敏锐依旧不减当年,反而一路上掏空了莫离来此调查到的一切线索,进屋后似是心有沟壑而致眸色沉沉,一直坐在窗边椅上瞪着即将入睡的莫离。
“你要是想睡,旁边还有几处宅子,随便住,不会有人发现的。”莫离在浴桶中象征性地洗去身上根本不存在的污垢,赤着上身上床,任从窗外吹入的夏夜清风拂过。
“至于你的伤,外厅桌上有红药,你自便。”莫离背对着季城闭眼,并不在意他会如在开封城时暴起,只管放心睡去。
夜半,蝉鸣阵阵,暖风袭人,莫离却被一阵窒息感憋醒,脖颈处拢紧的手掌宽厚干燥,带着比夜风更灼热的温度。莫离安然地闭着眼,手却已勾上藏在床缝中的一柄薄刃弯刀,这次毫无犹豫地朝丐帮腹前的空门扫去,一击即中,但缺乏后劲的薄刃陷入坚实的肌肉中再难前行,脖颈上的手掌却又猛地收紧,令莫离一阵晕眩,持着弯刀的左手亦无力垂下,触碰到床榻边尚有余温的几滴血液。
他一时无暇思考为何季城又下死手,勉强睁眼,却对上对方盈满狰狞笑意的陌生眼神,他怔了怔,无声做出两个口型:“季城。”
这两个字一出口,季城眼神愈加锋利,眼白处的红丝似活物一般蔓延整个眼底,似乎连漆黑的瞳仁亦受殃及,泛出淡淡的红光,他左手仍攥住莫离光滑的脖颈稍将他从床榻上提起,右手却紧握成拳,直朝面门袭来。
莫离稍稍得了些喘息的余地,以内劲将拳头震开,收回陷入对方腹部的薄刃转而挑开其左臂血肉,似乎恰碰见什么经络,季城手一松,放开了他的脖子。莫离即刻翻身下床,借着五毒诡谲的步法转到季城身后,再一击他下盘腿弯处,将他压制在了床榻上。不等季城的下一招,又解开他悬在腰间的酒葫芦正朝面门甩了一道酒液,浓郁的幽香发散开来,莫离忍不住退了退,季城亦被熏倒,眼神依旧凶恶,绷紧的肌肉却松软下去。
“前辈,还记得我的酒吗?”莫离将整个身体的力量集中于膝上,稳稳压住季城,匆忙之间他只披上了浴桶边宽大的外袍,双刀无处安置,只好持在手中。方才挣脱时似乎被刀刃剐蹭了一下,他腰侧的纹身处缓慢地渗着血,此时将清晰的青黎色纹路染作一片模糊,季城视线定在这一片模糊的血色中,眼中红光未歇。
早先莫离便有些疑虑,暗中观察到的每次虐杀,都未见季城喝过葫芦中的酒液,对方往往只将那琼浆倾倒出来凌虐尸体,二人交手时的那一招也不过是他见过唯二的使用方法。
那是不是……他本人也喝不了这丐帮的烈酒?
“……酒?”季城笑了,“有活人在这里,我哪里用得着你的酒!”说罢他便骤然使力,莫离甚至已感受到他身上内息运转时磅礴的劲气与蒸腾而起的灼热温度,亦调动内息全力抵抗,压制了这一时的暴起,才稍有余裕整理思维循循诱导:“我的酒,可抵活人?”
“不过温温吞吞只顶一时之用罢了!”他仍未放弃抵抗,不过似是因方才迎面沾染的酒气,力道不算太大,还在莫离可控范围之内。
莫离心中有了猜测:“活人,也不过只能杀一次,我的酒,却是细水长流。”
“……”季城沉默下来。
“你杀了我,便要忍受不断寻找活人止住杀意的痛苦,留着我,却日日有酒喝,怎样?”莫离斟酌着,将他的猜测含糊地问出。
季城不语,依旧死死盯着莫离,紧皱的眉头却抽动一下,似乎被说中了犹豫的心思。
“何况,方才你也从我这里知晓了一些过往之事——你真的不想找到仇人,理清来龙去脉么?”
季城闭了闭眼,终于咬牙问:“酒呢?”
“我去取来。”
莫离松了口气,披衣下床,稍作整理便于夜色中出门,去那片墓穴中取酒。
中夜出行,阴云遮月,枯木林中飘浮弥漫着一股氤氲的烟瘴,便更添几分幽暗,幸有随时可供察看的地图,莫离才未迷路。地下墓穴较地表更为凉爽,迷瘴亦还未侵入,他储下的药物和酒皆完好地存留着,并无林中走兽破坏的痕迹。取好酒筒放入包裹,正待他出墓,忽听得头顶上有脚步声传来,走近了,竟是熟悉的语声。
“让队里的装备师做这个就可以了,本来不用麻烦你的。”
“那可不行,我的队长,这么稀有的材料,怎么能不舍得给我看呢?”
“你想看的话随时都可以看啊……”
“呵呵~”
……
莫离暗暗用蜃气标记了走在后头的那个太白,一片迷雾中,他们的路线便清晰起来。
——他还是对季城的死亡十分好奇。
好奇到,即使晚归或许会令季城暴起杀他,他也要跟下去。
……
进入开封城中时,阴云化作细雨,连绵地飘洒。
“队长啊,我们合买一块玉佩怎么样?”唐门走在前头,举着一条嵌有碧玉的青色剑穗玩赏。
“合买?现实?”
“对啊~”
“你钱不够的话可以找我借。”白卿不明所以,“平时没怎么见你花,怎么会没有买玉的钱?”
“合买。”唐非卿停下脚步,直勾勾盯着对方,“买一块,我们一人一半。”
“……小唐,你别这样。”
唐非卿并未说话,站在原地安静地低头磨挲那玉石,二人间出现了短暂的寂静,但不过片刻,他又满面笑容地猛然抬头,白卿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这样明显惊惧的动作令唐门的笑容淡了淡,却又重新加深:“你别忘了我们的关系~”
“别忘了,你是怎么在季城的护手霜里加的料。”
“是你指示我这么做的!”
“对啊~是我,队长,你只能找我呢~”
“……”
莫离混在开封城熙攘的人群中,静候那唐门讲出更多真相,却忽见他放出了傀儡,进入战斗姿态。
“队长,你有没有发现小尾巴?”
“什么?”太白疑惑着拔剑四顾,视线扫过莫离隐匿之处,令他心头一紧,双手按住刀柄,准备随时应战,然而唐门的傀儡却猛然从另一处闪现,瞬息间拆解开的钢丝利刃从脚下的土地窜出,包裹住一道青白色的身影。
季城竟追着他过来了。
“你是谁?”唐门将傀儡置于对面,朝着他的方向,随时准备疾射。
“小唐,他没有ID……”白卿拉了拉他。
他们怎么看得见季城?!
在莫离印象里,从未有玩家看见过他,释放的技能也从来当他透明,然而如今这二人不仅看见了季城,还能用唐门技能困住他。
莫离暗自回复内息,若有不测,他准备即刻将季城带走。
季城却丝毫不在意坚韧锋利的牵丝线将他胸腹四肢割出绽绽血痕,只管顺着丝线抓紧了傀儡的关节,稍一用力,便见那蓄势待发的傀儡少女霎时四分五裂,眼珠骨节齿轮滚落一地,他背对着那二人,朝莫离笑了笑,仿佛在拒绝他的协助。
下一刻,他疾步前冲,拳中聚起劲气,似燃烧了狂热的火焰,直朝唐门撞去。
“小唐——”白卿亦察觉出不对,只来得及挡在唐门身前放出一道水蓝色的剑光,便被一同撞飞,又恰被钩上丐帮细长的锁链,紧紧拉着承受了十几拳,击向半空,他刚趁隙以轻功逃脱,季城便亦跃入浅空,拽着他的衣襟狠狠将他摔在地上,拳拳到肉,唐非卿趁机甩扇,割碎了他几绺黑发,每下一秒,都朝着他的脖颈去,太白被一直按在地上,生息渐弱。
季城狞笑着跪在太白身上,利落地挥拳向他心口砸下,每一拳都携着雷霆万钧之力,他势要先干掉二人之一,丝毫不理会唐门的攻击,任凭他甩扇带出断裂的牵丝线割破皮肉,细小的血滴洒落一地。
“噗——”白卿喷出一口血,胸腔被砸得塌陷下去,不再动弹,而唐门甩出的丝线几使季城浑身浴血,莫离提息,拉住季城便轻功飞离此处,直朝人烟罕至之地。
轻功带人颇为耗力,然而好在季城并未挣扎,唐非卿亦并未再追来,他们不久即至开封城中一处无人的楼阁。莫离放下季城,关了门,才拿出血药给他内服外敷。
——季城确未挣扎,他已然闭眼昏过去了。
莫离并未想过和现实中的竞技角色打斗会有何种结果,现下一观季城伤势,才有些后怕,若是季城死了……
他甩甩头,收拾起一桌狼藉。
“有酒吗?”季城将额头厚厚的帘发统统撸起,显出浓重的两道剑眉,他披着莫离的一件浅蓝色的外袍,屈膝靠在榻上,胸腹部绷带代替了衣物,在此炎炎夏日中令他分外燥热。心头升起的一丛丛无名怒火,自清醒起就不断扰乱他的神经,催促着他捏紧拳头做些什么。
“想起来什么了?”莫离把酒递给他,对他的伤势心中有数,也不阻止,只观他面色,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嗯。”季城灌了一会酒,觉得头脑清凉许多,“他们毁了我的手,退役后,我自杀了。”
“你即使没有这份工作,靠以往的积蓄和你家那么大的产业,也万不至于沦落到被迫自杀的境地吧?”
季城低头看着酒筒中随他摇晃而流转泛光的酒液:“那样的日子,活着有什么意思?”
闻言莫离多看了他几眼,笑笑:“挺对。”
“也许惟有杀了他们,才能平息我的怒火。”
“可我们,干涉不了现世……”
“再等等。”季城对上莫离疑惑的眼神,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