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往事一幕 为什么？ ...
-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是谁，常在你梦中低吟浅唱，歌咏情思？
是什么花，汲取月华，开得如斯绚烂？
漫天火光，舔舐着谁的躯壳？又是谁在你面前哀嚎哭泣、翻爬扭曲？救她，你为什么不救她？
帐顶茱萸枝枝相拥，绛色果实累累垂垂。额上密密的汗慢慢冷却，有些微凉。耳边有清浅而悠长的呼吸声传来，周慕晴慢慢找回自己的心跳。她转头，父亲侧身躺着，手微微伸向她，双目紧闭，英俊的面庞满是疲惫。她没有哭闹，只是一动不动看着他。
他还是醒了，眼睛半睁，声线沙哑。“怎么醒了？又做了噩梦？”手探入她衣内，人立时清醒，起了身。
因她梦魇，卧房里从来都是亮着的。她看着他披衣趿履出去，外面热闹起来。不一会儿，他又进来，后面跟着一脸倦容与不耐的更秋。
更秋将怨气通通发泄于被褥，父亲为她擦身更衣，而她只是睁着眼一言不发。
收拾妥当，他又躺下，手指轻轻抚着她的眉眼。“今日怎么不哭不闹的？梦见什么了？”
依然沉默，他叹了口气。“你要是能说话就好了……”
周慕晴动了动，咬了咬唇，她有些口渴。
他似乎误会了，忙补道：“这样也挺好的，我只是猜不到你爱什么、恶什么、怕什么，照顾好你太难了。”
她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眸子如星辰大海，能容万物，包括她的恐惧和哭闹。可他却不肯给她自由，连性别也要剥夺，谈何照顾好她？她哭闹，无非是提醒他：她是水做的女子；她不言不语，无非是想告诉他：她是傻的，不能满足他求子的愿望。
可她真的累了，四年了，他仿佛沉浸在儿子的梦里无法自拔，她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她翻过身去，不再看他，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色才微亮，他已经起了身，眼底一片青灰。“我今日要去早朝，让更秋陪你认字吧！”
待他出去，周慕晴便下床咕咚咕咚灌了半壶茶水。她倒挺喜欢更秋陪她认字的，因为人家根本不会陪她，把她扔在书房就完事了。
书房里的摆设无一不体现着一个父亲对儿子寄予的厚望，她不明白父亲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让他这么执着。就算她是女子，就算她痴傻，他依然拿她当个天才般的教导着。
她养了只狗，让她一见面就滔滔不绝的狗。她抱着它说足一个时辰，最后叹气道：“你要是能说话就好了。”
它摇摇尾巴，叫唤了两声。
她蹭了蹭它的毛发，“我只有你了，我们不会一直被关在这里的。我以后一定会带你出去，外面有很多漂亮的女狗狗，你要是喜欢，可以全部娶回来做老婆！”
窗外阳光灿烂，她看了一会儿，抱着小狗往外走。“我打拳给你看！”
她将狗放在台阶上，人去了烈日底下。步法起，右掌一扬，化而为拳。这套拳法乃二十四侍所教，步法灵活，出拳讲究快，重攻不重守。
只见她拳击掌劈、肘撞脚踢，动作衔接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一套拳打下来，已是满头大汗，气喘不已。她足足打了半个时辰，肌肤被晒得通红，方才停下。
父亲早该下朝了，她饮了几口茶，拉着小狗往青云苑外走。刚走到那面仙鹤影壁，便有几个暗卫现了身形。她一吹口哨，小狗立即冲了过去，见人就咬。她正等着看热闹，哪知暗卫三两下便点了狗的穴，喧闹立时就安静下来。
她大叫一声，跑了过去，指着小狗大哭了起来。她什么尊严也不要了，抓、咬、扯、踢、抠，通通朝暗卫招呼了上去。
“公子，我们什么都没做，点了它的穴而已。”暗卫说完解开小狗的穴给她看，这下就更热闹了，一人一狗配合默契，暗卫或多或少挂了点小彩。
众人无法，连着她的穴一起点了。她便撕心裂肺的哭，暗卫一时有些懵，点了公子的哑穴吧，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小狗也在一边不住的叫唤，她看了一眼，破涕为笑，又看着暗卫，瘪着嘴啜泣。
暗卫也知公子脑子不太好使，现在误会弄清，便解开她的穴。她似乎受了极大委屈，走到影壁前继续哭。暗卫自小练十八般武艺，可没练过哄小孩子啊！人越来越多，却都拿她一点办法也无。若是逃跑、耍泼，还好办！
她一边哭一边在心里骂暗卫蠢，倒是把右相请过来啊！
在她哭得快断气的时候父亲赶来了，抱着她急急回了青云苑。
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手指一点点抚过她被烈日灼伤的脸颊，指尖的凝露清凉，杂着她的泪水、汗水、甚至还有鼻涕，糊满他的手指、她的脸。
她抓着他的手一口咬了下去，直到满口血腥也未松分毫。
可这又如何能偿还她四年装哑的无奈？就算不哑又如何？她的喜怒哀乐与更秋去说，与暗卫去说，还是与二十四侍去说？
她松了口，他却连眉头也未皱一下，也不处理伤口。只为她倒茶漱口、擦去嘴边的血迹。她饮了一口，余下的茶泼在他的伤口上。
他接过茶杯，放在她唇下。“吐出来。”不问、不怒、不教，云淡风轻的模样让人恨极！就像拳打空气，一腔怒火无的放矢。
她夺过茶杯往地上扔，却被他眼疾手快的接住。她狠狠瞪着他，生生将那口茶咽了下去。
他愣了一下，竟然笑了出来。“你生气的模样真像你母亲！”他将茶杯放在一旁，抱着她起身，走至案前。“不哭了，我们继续学写字吧！”
她坐在一旁，看他不急不缓的磨墨。脑洞大开，想起他教自己的第一句话——母亲。不知是什么样的女子，怎么死的，竟能让他精神失常。难道母亲生前一直想生个儿子？所以父亲为了满足她的遗愿……
“这是你…的小字！”
她回了神，看向他的笔下。两个圆润的小篆，汪汪。
她不再抽噎，直直看着他的眼，大概有半个世纪那么长吧。
“为什么？”这便是她对父亲说的第一句话，也预示着她的一生都要追着他找寻答案。
她看着他的脸色从灰转白，连握笔的手都在颤抖，双目一瞬不瞬盯着她的脸。两人互相看着，似是默默的对峙。而她却突然胆怯了，靠近他，小小的手指点在那两个小篆上。“为什么？……汪汪。”
他紧绷的面容瞬时松了，似乎长吁了一口气，或许还怪自己胡思乱想！拂去她眼角残留的一滴泪，提笔写下：汪汪泪盈目，皎皎月流波。半晌，惊呼才传来。“你刚刚，说话了！”
“咚”的一声响，周慕晴捂着额头，发现自己撞在了相府的门上。她赶忙将面具摘下来，细细看了一遍，还好还好。又瞪了身边的紫卫一眼，也不知道那些金灿灿的脸是不是在偷笑。还是她的面具好看。“我先去更衣！”
天色已经暗了，府中已经没什么人走动。刚进青云苑，半夏便迎了上来。“公子，您去哪了？可算回了，大人那边送来好些东西。”
她进门看了一眼，也不算多。她走进卧房，将面具收好，又取下床前挂着的锦囊，交给半夏。“我要去府里用膳，你把这些东西收拾一下。挑些轻便值钱的，明日一早就拿出府去当了。”说完将锦囊塞在她手里，“得了的银钱就到京师所有的药铺里去，把这方子上的药买回来，也别全买了，买个九成。东市那边有不少劳力，你多雇几个人帮你。待会儿我再列张单子给你，每件东西当多少钱你就按单子上的来。如果有人跟你耍滑头，你就把这个拿出来。”
半夏一看，竟是把匕首。她小心的接了过去。“我陪您去府里吧！您用膳也得有人伺候啊！”
“不必！我让白露陪我去。”
“他会答应吗？再说了，他去了，人还吃什么饭……”半夏越说越小声，二十四侍她可是惹不起的。
“我去更衣！”她自然不敢去劳烦更秋，自己鼓捣鼓捣得了。待半夏为他绾好发，天色已经全黑，她才施施然起身去找白露。
一提周承烨的名字，白露二话没说就跟着走了。她顺道抱上汪汪，往府里去了。
朝云习俗，每月朔望，家主需与妻妾子女同席。一来呢，增进亲情，有利于家和。二来呢，可以议论家事。她高中状元想必已经传遍京师，父亲也该将她拉到众人眼前亮亮相了。
父亲在背后捅她一刀子，她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不能捅回去，她也不能一个人默默的疗伤。
这欺君的罪名她可不想一个人担着，今日正是大好机会。她要把周承烨也拉下水，就算父亲不在乎长子，她还有个祖母呢！她那祖母的一张嘴，可是当之无愧的八卦新闻发源地。
家宴嘛，除了父亲和周承烨，都是女眷。她还没发育，怕什么！脱光了给他们看！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往事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