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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兄弟相斗 福兮祸兮, ...

  •   影壁前等着两个婢女,各提一盏灯。身形纤巧,绷得笔直,也不知站了多久。仿佛一株双生花,簪花丫髻、双唇清莹。“公子,老爷派我们在此处等候,请跟我们来!”

      她点点头,二人起身去接白露手上的灯。

      “啊!”短促的两声惊叫,两人手中灯火掉落在地,紧紧捂着嘴,面色苍白。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得厉害。“奴婢失仪,求公子饶命!”

      纸糊的灯窜起一阵火苗,汪汪在她怀里唤了两声。

      “行了,收拾一下,你们也不用领着了。指个方向,我自己找了过去便是。”

      两人不敢有异议,跪着往西边一指,又匍匐在她跟前。

      她领着白露往前走,复又停下。“黑灯瞎火的,这事不怨你们。我就当没发生过,日后记着谨慎些。”

      穿过几丛花树,走过一射之地,一处精巧华美的院子便出现在眼前。门前悬着两只红灯笼,将夜色晕染出几分柔和的光彩。她抬脚跨入,一树桃花映入眼帘。明月不知何时升起,和庭中灯火一起撒在树上,那满树红粉愈加璀璨夺目。

      这树桃花,她认得的。这个院子,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记忆不断涌现,她都快忘了。其乐融融的日子,她与父亲之间,并非没有。她那时总有睡不完的觉,醒来只需吃上几口奶,然后拿父亲做茅房,将那洁净如云的衣衫染上金黄,再笑上几声,他便受宠若惊了。

      父女俩的趣味都还挺低级,她爱在他用膳之时打几个饱嗝、出几个虚恭。而他也总能喷出一口饭来,再乐上好一会儿。

      本以为一辈子都会是他的金枝玉叶,哪知他却想要个不孝子。

      一阵风吹来,桃花摇曳,花瓣从树上飘落,一片,一片,又一片。越是美好的东西,越难留住。

      她苦笑一声,脑子又动了起来。她尚不清楚父亲将她扮作男子的因由,也不知他会对她今日所为作出何等反应,可她又不能失了这个时机,往后揭露出来也显得刻意,反而无用。不过她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父亲真的精神异常,受不了刺激发狂呢?

      她探了探袖中藏着的匕首,父亲受伤是真,若是一切无可挽回,她就挟持了他,先逃出府去再说。有了今日这一出,他便不能将事事都推给自己,那么她就也有足够的时间,逃至西楚或者连夏都好。

      这是父亲教她的,做事要留退路,自己的心却不能留退路。如此方能不留恋、不寡断。

      她看了白露一眼,心里有了底气。八年前,周承烨闯进青云苑来找她麻烦,却连她的面儿都没见着,据说差点为二十四侍所杀。

      为此,她愿意赌一把,二十四侍,或许会护她性命。万一挟持父亲事败,她得活着!

      “你留在此处。”

      她将汪汪放下,默默嘘了一口气,迈开大步,往那灯火通明的屋里走去。她昂首跨步而进,双眼不看任何人,伸手去解腰间带钩。

      她一直觉得,生命的真谛便是活在当下。对未来的憧憬再怎么栩栩如生,那也是未来,把握不住的。就好像此时此刻,她并没能将腰带解下来。

      她在心里凄凉的唤了一句苍天,而下一瞬眼前突然一闪,一股杀气朝着她腰间而来。

      逃命是她唯一擅长,双臂一伸,足尖一点,人瞬时向后掠出门外。来人竟只慢了她半步,一只手掌贴近胸前。她知晓身后已是那株桃树,人迅速后仰,不退反进,双掌劈往来人的手臂,左脚点地,右脚踢向他的下身。

      动作极快,偷袭之人来不及收势,只能侧身避开,避过脚,却挨了她一掌。周慕晴只觉得自己一掌仿佛打在一块铁上,手臂震得发麻。

      实力悬殊,还是跑为上策。她顺势一个侧翻,才堪堪翻了一半就觉背上一寒,那人的掌风已经跟了上来。她倒懒得躲了,果然她平稳落地之后,身前已经立着一白一黄两个人影。汪汪也跑了过来,冲着那人狂吠,她便将它又抱在怀中。

      周慕晴此时才仔细打量周承烨,如山峦一般伟岸的身形包裹在月白色的衣袍之下,宽腰带系在当中,上面只挂了一枚青玉佩。头不着冠,只用一块淡蓝的布巾紧紧结着,一缕碎发也无。鼻梁挺括,眸如寒潭碧水,薄唇抿出一股逼人的气势。

      虽没继承父亲的温润,却遗传了他的容貌,难怪三年前公主会追到府上来了。他早已不是八年前那个少年,如今与二十四侍交手也已游刃有余。

      父亲站在中间意图阻止二人继续相斗,她却感觉白露身上的杀气越来越浓。小人就是小人,一日之间竟然偷袭她两次。她倒要看看西北将军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白露右掌已然起了势,她突然瞥见父亲白衣上星星点点的红色,如梅花一般开在胸前。

      “白露!”她急急出声,白露似与她心意相通,掌势一收,满身杀气消弭。而庭中桃花似是才感觉到先前那一阵掌风,落英缤纷,下起了红雨。

      屋内的人纷纷出来,茫然的看着这一出大戏。

      相府的家宴,还真是热闹!她险些忘了,府上还有个寄生的伯父,有个拖家带口时时上门的姑姑。就算她不怕当着父亲和周承烨宽衣解带,那她伯父呢?姑父呢?表哥表弟呢?甚至还有靳管事父子呢?

      若不是腰带欺她,明日她就该红遍大江南北了。她在心里一哂,计划虽然付诸东流,可福兮祸兮,谁说得准?

      她转而盯着周承烨,冷冷讥道:“父亲的侍卫真不长眼!”话音刚落,就见他那冰冷的眸子一凝,仿佛要飞出刀子来划烂她的嘴。

      周承烨也不傻,自然认出她就是街上那个乞丐。我们下午才见过面,你就不记得了?像这种话他是怎么也说不出来的。

      周齐也了然,可他也没法说二人已经是旧仇了吧!只好苦笑一声,告诉周围看热闹的人。“他是你大哥!”

      她装作吸了一口气,惊呼道:“大哥该知晓我来,为何如此?”

      周承烨心内郁结,若是在战场多好?一掌拍死完事。可她现在乃新科状元,他一见面就打也要讲个道理出来。“哼!一进门不见礼,却鬼鬼祟祟的解腰带,我只当你是鼠辈,有所图谋!自然要为民除害!”

      我是鼠辈?你就是瞎猫!我图谋着宽衣解带给你看,你信么?她腹诽几句,却见父亲也盯着自己,似是要探个究竟。

      心里一紧,怕被他看出端倪。一只手摸上腰间配着的香囊,生了个主意。正想取了下来,却似乎卡住了。她低头一看,悬着香囊的丝线不知何时缠进了带钩,怪道她腰带解不下来,想是先前更衣的时候弄的。

      “大哥莫不是在西北练成了惊弓之鸟?竟拿我当了刺客?想来您英俊风流,那些鼠辈见了都急着解腰带呐!”

      这番话说完她便后悔了,这话说得太贱了,侮辱意味过重,堂堂大将军哪里受得了?她不是作死吗?果然周承烨脸色铁青,眼看着就要冲她而来。

      她急忙示弱,往父亲走了几步,带着哭腔道:“我今日见父亲受了伤,食不得安,恨不能以身代之。可我不像大哥英明神武,武功盖世,威震寰宇。帮不上什么父亲什么忙,只能收拾了些东西,换了银钱,想着给父亲买些汤药也好。”

      说着挤出几滴泪,委屈的看了周承烨一眼。父亲受了伤,有给银子让他自个去买药的儿子吗?她不知道,可她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周承烨猛然发现自己虽然厌恶这个弟弟,却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晓。如今方能看上一眼,却见她身形秀气却不瘦弱,容貌能媲美女子。而那双眸子时而沉静、时而狡黠、时而娇憨、时而又带着算计。周身肌肤雪白,整个人就像一片云,纯粹柔和却又变幻多端,令人难测。周承烨气闷,她比自己更像父亲。才被她出言侮辱,又紧跟着这一通马屁,他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停在原地。

      周齐似是来了兴趣,看向她的香囊,问道:“难得你有此孝心,钱呢?”

      周慕晴愣了一会儿,他竟然缺药钱?这些年掩人耳目出府就实属不易,何况还要转移财物。东西虽然都是他赏的,可她付出了无比辛勤的劳动啊!这可是她数年未曾离身的跑路费啊!一个父亲怎么能无耻到要幼子的钱呢?“不多,孩儿只是一番心意。”

      周齐看着她怀里的狗,她将他赐的小字给了这只狗。以前觉得她是将心爱之字赐予心爱之狗,如今知她不傻,怎么都觉得别扭。她的笑,她的泪,她的娇憨可人都有了别的意味,心里着实酸楚。“是吗?那让为父看看你的心意。”

      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眸中殷切:快看,心意。

      周齐差点被她逗乐了,可那钱他志在必得。不再说话,朝她伸出了手。

      指节修长,带着三分薄茧。她似乎能闻到上面淡淡的书墨香气,她放下汪汪,飞快从香囊中掏出一张银契放在他手上。

      他的手并不收回,继续看着她。

      你真是我亲爹!她又掏出一张塞进他手里。“都在这儿了。”

      周齐不肯轻易信她,手直接伸往她腰间,却发现那香囊似乎长在了她腰上。低头一看,想起她适才在屋里的举动,笑如春水般漾开。“去理理!锦衣,带公子去我屋里。”

      “是!”

      声音柔媚,有一定的距离却实实地传进了耳里。她有些好奇,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极美的女子如一阵微风般向她走来。那女子与其他婢女装束不同,衣裙是极淡的紫色,拴一条淡青色丝绦,腰身不堪一握。发髻如云,簪一溜紫色小花,妩媚中又添了几分清丽。她最喜那双眸子,灵气逼人。步履沉着,倒是少见。父亲身边的婢女多美貌,这一个,尤为出挑。

      “奴婢锦衣。”

      一揖一起之间,似有淡淡兰香飘然而来。周慕晴蓦地一滞,这气息好生熟悉。

      锦衣说完这话却不领路,而是转向周齐,道:“大人,您也去更衣吧!让奴婢重新为您包扎。”

      周齐点点头,对老夫人道:“母亲与众人先入席,待晴儿更衣过后再来向您见礼。”

      这婢女不一般,对父亲似乎很上心,这么多人,她祖母还没发话呢!

      周慕晴微一扫视众人,首先看见她大伯看着锦衣垂涎三尺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偷笑。她这大伯目前孤寡一人,三年前休了妻,理由是无子加多言。那女人也不是个好惹的,被休后到处跟人宣扬他不举,三年来,两人比成亲还热闹,吵的沸沸扬扬。

      而她祖母却不看锦衣,只清楚表达着对她的厌恶,她以前偷偷出府的时候总能碰见这个老太太被一群人围着,唾沫横飞的模样,嘴里气象万千,不乏有她这个死乞白赖蹭吃蹭喝的杂种。朝云有稽言吏,专门稽查那些毫无下限的污言秽语。若不是右相之母,一品诰命,她祖母恐怕是要将牢底坐穿的。

      至于父亲的侧室胡氏和女儿周菁扶着老太太,面有微词,却也发不出来。而她另一位姐姐周蓁一脸漠然,除了看几眼她和周承烨,心不在此处。至于姑姑那一大家子都拼命瞅着她,似乎在欣赏什么货物一般。靳先生父子则是一脸苦色,恐怕是后悔看见这场兄弟相斗的好戏了吧!

      她随父亲走,一边招呼白露。“白露,跟我一起。”

      人群的目光果然聚集到白露的身上。却见那张脸实难形容:眉,有,虽然歪了一丝;眼,有,虽然小了一分,鼻,有,虽然塌了一点。唇,慢着,唇呢?脸上两排参差白牙光光的露在外面,好不瘆人!血盆大口,说的便是他吧!

      主子嘛!规矩不比奴才,庭院中响起阵阵惊呼尖叫,乱成一片。

      父亲停下回望,似乎有些恼火。她立即收敛,冲他一笑。被他搜了银钱的郁闷一扫而空。明日还有两千金的进帐,她才不急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兄弟相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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