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伐鼓渊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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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晴不过是逞逞嘴上功夫而已，被抓了把柄，她哪还敢横？她一路跑至湖岸，冲着湖水无声吼了几下，人渐渐又冷静下来。
她四下看了看，此处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正是梦里那女子所在之地。她想起那曲越人歌，凭着记忆低声哼了起来。微风起，湖水泛着涟漪，不远处小舟摇曳。她仿佛回到梦里，那种无奈、求而不得的愁绪充斥在胸间，让她差点落下泪来。
不知何时，身边多了个人影，衣衫黄如落叶，与她一起看着湖水，听她哼曲。她侧头，那张惨烈的脸此刻竟没让她觉得半分不适。
“白露，方与是谁？”她转回头去，声音淡淡的，也不期待任何回答。
“不知！”
那声音，似昆山玉碎，又仿佛晨间的钟声，悠悠荡荡的传进她耳里。十一年了，她的丑侍竟然不哑，还同她说话了！那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被一只鹅咬了屁股：明明不可能，却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她该说什么？若说了他不爱听的，他又十一年不出声怎么办？“你……”待她想好如何开口，人却已经不在了。
而她心情却好了起来，一蹦一跳的回去了。
“公子，未时都过了一半了，你今儿还没去读书呢！”半夏进门的时候，公子正在梳头。一支玉簪斜斜插在她头顶，只绾住了一小半头发，其余的或半飞在空中，或垂在身上，像极了一个……疯子。
半夏叹了口气，这能怪公子吗？整个青云苑连面镜子也没有。“公子，还是我来吧？”
“不必！我就这么出去。”
公子不会是真疯了吧？半夏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您忘了？咱们从没出去过青云苑的。”
周慕晴停了动作去看她，半夏来这也有五六年了，进来便再没出去过。同病相怜啊，“如今不比以前了，今日我没法带着你。下次，下次我一定带你出去瞧瞧外边的世界。对了，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穿的衣衫还有么？帮我找一件儿，要麻布的，旧一点儿的。”
今日，公子不一样了，似乎不傻了。半夏是个聪明人，不该知道的也不多问。应了一声便出去寻了件衣服来。
一件浅灰的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倒还真的挺朴素。“这衣服也穿不上，搁了好久了。公子要来做什么？”却见公子将衣衫揉成一团使劲儿搓了搓，又撕得破破烂烂，进了那大插屏后边。不一会儿，人便出来了，破烂的衣裳与那发髻堪称绝配，活脱脱一乞丐。
看来公子还是傻的。“哎呀！您怎么穿身上了，小心起疹子，快脱下来！”
周慕晴挠了挠，露在外边的肌肤立即便红了。她往身上看了一圈儿，便往外走边道：“等会儿穿在太阳下晒晒便好了，我跟人约了……饭，穿成这样正好！”
约了饭？约了吃饭？穿成这样，难不成跟汪汪约的？
周慕晴站在庭院中想了一会儿，不知父亲现在的态度是什么，到底是放了她还是看的更严？倒可以试上一试。打定主意，不用轻功，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影壁外并无暗卫的踪迹，她就这么避开人群一步一步的走出了府。
而另一边，紫卫回去禀报，“二公子刚才出府去了。”
“她怎么出去的？”
“走出去的。”说完又想了想，补道：“乔装成乞丐出去的。”
“乞丐？继续跟着她，多去几个人，她若是想逃，就给我好好的绑回来！”周齐说完又想了一下，对锦衣道：“你也去，万一她不听话，别让其他人碰她！”
“是！”
走出相府门前的青石路，便是宽阔平坦的御道。京师的御道亦用作官道，六品以上官员皆可使用。京师禁策马，纵是皇子骑马也只能慢行供人观赏，是以王公贵族多乘车轿。
正是一年春好处，街上热闹无比。朝云国最大的特色当属言论自由了，小到贫民百姓也能当街议论朝政，民风也因此较为开放。在这里你可以听到满朝文武，甚至天子的花边新闻。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下限，侮辱和敏感词汇都是不能出现的。
这不，在街上走小半时辰便相当于看了一集新闻联播了。
“你听说了吗？昨夜右相府遇袭了！周相受了重伤，今日上朝伤口还渗着血呢！府里的护卫死了二三十个！”
消息还挺准！也不是完全编造啊，看来百官也是一群长舌妇。
一个看着就很糙的壮汉接道：“嘿！总算有人出来替天行道了，这等奸诈之人老天早该收了！老子今夜便去他府里在他心口再补上一刀，直接送他下地狱！哎哟！哪个杂种，偷袭老子！哎哟……”他一边大骂一边惨叫，碎石却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飞向他，几番下来，他便见鬼般的落荒而逃。
与他说话的老者对着他的背影高喊：“右相府可去不得！别白白丢了性命！”见人走远听不到了便又拉住路过的一个男子继续道：“你不知道，昨夜的刺客个个都是绝顶高手，砍头跟切瓜似的。结果三四十个人，竟然一个也没出来，全部死在相府里。你说这种地方哪里能去哟！”
周慕晴看着手里的碎石，想起父亲说她心不够狠，一阵气馁。诅咒他怎么了？她用得着出头嘛！
她扔掉石子，拍拍手打算走又听那过路的男子压低声音道：“我听人说圣上见右相受了伤，整个早朝脸色都难看无比。眼睛就没离开过右相，赏了右相不少珍品，其余政事一概不理便退朝了！如此看来，圣上好男风这事怕是真的，右相也算个美男子。嘿！昏君加奸相，倒是绝配！”
这么劲爆的新闻，她差点闪了下巴。
“那玉婕妤呢？当年圣上为了她不惜派兵有兮……”
“呸！奸妃，一丘之貉……”
周慕晴在心里啧了两声，继续前行。街上还可见不少正当年华的少女，穿红着绿，嬉笑不已，也是一道绝美的风景。虽是男权社会，女子的地位也不算卑微。出街还是允许的，只要不落单即可；和男子说话甚至抛媚眼也行，只要无肢体接触即可。
女子的新闻又是完全不同的景象。“我听说那周家二公子惊世之貌，而且武艺高强。”说话的是个着草绿襦裙的女子，轻纱覆面，眼带桃花，一脸憧憬的模样。
旁边一红衣女子立即道：“听说？你见过吗？我可亲眼见过米公子，那才叫潘安之貌。文章句句锦绣，出身贫寒却有风骨，不像那些纨绔公子，只知吟风弄月！米公子这样的才是真男儿！”
“句句锦绣还不是排名周公子之后！我虽没见过二公子，可你们看将军就知道了，传言也不会差到哪儿去！现在还年幼，等长大了不知该是何等男儿！”
“我觉得李公子……”
女子你一言我一言都绕不开今日放榜，若不是文章被父亲给收了，她会不会也有幸成为少女们的谈资呢？
时候不早，该去赴约了。
绿柳巷里或蹲、或坐、或站着一群乞丐，这便是她今日之约了。
圣科考试那日，这群乞丐便守在外边行乞。能把握住考生行善积德、求天保佑的心理，倒挺聪明的。她也给了些铜钱，却正好瞟见一个乞丐捧着个馒头啃，那手和馒头黑的可以染布了。她忍不住对他进行了语重心长的一番健康教育，谁知引来这群乞丐头儿的好一阵讽刺：
干干净净的还叫乞丐吗？你们这些世家子弟，书都读进□□里了，哪里知道外边是什么模样？你以为天下人都与你一般日日只管张口伸手，就有人送来？闲得无聊玩笔去，别拿我们消遣！
一个乞丐酸的跟个书生似的，他们才是只管张口伸手吧！几句话不合，两人便争辩起来，最后定了今日的赌约。
乞丐头儿看她的眼睛斜的快翻白眼了，看见她的装束才稍微正了正眼睛，道：“你还算守信，真是吃饱了撑的。”
“吾乃君子，岂可失信于人？”说完从破烂的袖子里掏出两张纸团，“抓阄！今日西市人多，东市人一向少，咱们便从北市和南市中选。一个时辰为限，只管数目，不论价值品类，谁讨到的件数多谁便赢。你脏我干净，若是我赢了，说明干净的乞丐有肉吃，你们以后都得白白净净的出现在我面前。”
“若是我赢了，你滚得远远的，再也别来碍我们的眼！”
她抓了南市，乞丐头儿抓了北市。两人对视一眼，互相哼了一句便各行各事去了。
今日南市也格外热闹，此处多酒馆、艺馆，以男子居多。
装可怜、博同情谁不会呢？先拿南市口的铁匠试试水。
“大叔，可以赏我几个铜钱儿吗？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铁匠正打着一把剑，烧的通红，一下一下的锤着，火星飞溅。对她毫不理会！
没道理啊！他没见她闪闪发亮的双眼么？她不气馁，继续小声道：“大叔！”
铁匠终于有反应了，“没见我忙着呢嘛？要饭一边去！”说完提起剑放进了水里，“呲溜”一声响。
她稍微躲远了一些，锲而不舍。“大叔，您可怜可怜我吧！我还是个孩子，在长身体呢！”
“关老子屁事！”一声怒吼，铁匠方才抬头，却见一个眉清目秀的乞儿睁着大眼、满脸期待，脸和手白得跟葱似的。心一下便软了，他将剑又放在火上，双手在身上擦了擦，拿了几个铜板给她。“给！下次再来！”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欸，大叔您真是好人，日后给我也打一把匕首，我付您银子！”
“你一个小乞丐长身子便得了，要什么匕首！被那玩意伤着可就不好了。有银子还不如多买几个馒头！”
她笑着道了句谢便离开了。
周慕晴心情极好，她发现自己特别适合这种张口、伸手的差事，当什么县令，当个小乞丐多好！不管是酒楼、艺馆，嘴一嘟、眼一睁、手一伸，万物自来。
她还问酒楼掌柜要了块布，将东西都装在一处，现在只需防偷防抢即可。
正在这时，南市突然多出了许多女子的喧闹声，她心里奇怪，寻着最吵闹之处而去。好家伙，感情半个京城的少女都来了此处，足足堆了一条道，将一间酒馆的门围得严严实实。
“发生什么事了？”她拉了个少女问道。
那少女皱了皱眉，看了她白净的脸一眼，反感的神色便消了大半。眉飞色舞道：“你不知道吧！西北将军和镇南侯在里边斗酒呢！”
周承烨有什么好看的！这镇南侯她听说过，是刑昭仪之弟，刑渊。也就是圣上的小舅子，据说也是英勇善战之人，与周承烨齐名，是朝云三位名将之一。
朝云南边有许多小国，一直臣服，近年来随着有兮的强大，却总爱伸出爪子来挠一挠，都是由这镇南侯威慑着。日后若与有兮开战恐怕也要仰仗他。再加上皇上对他信任有加，年纪轻轻便封了侯，有万户食邑。这镇南侯正是得意的时候，不像周承烨，西北打了这么多年也该消停了，他这将军怕也没几年好做了，况且还是权臣之子。
而对京师少女来说，最重要的是镇南侯不仅威武多金，还英俊无匹。除了上战场，都以面具示人。
她正想着，人群突然亢奋起来。她远远看见酒馆门口走出来两人，昂藏七尺，着白靴、配宝剑，端的一股凛凛的气势。朝云男子装束讲究舒适飘逸，衣衫多宽大，春夏均不爱着里衣，难免露出胸前的大片肌肤。她都听见吞唾沫的声音了。这一走神，她便困在人群中脱身不得，推推搡搡中拼命保护着战利品。
她默默骂了周承烨几遍，不要脸，蹭人家名气。卫玠当年就是这么被看死的吧！她今日若能看杀周承烨倒也算一桩美事。她觉得自己快被挤成一坨泥了，周承烨没死，她说不定先死了。
有轻功就是好！她找准空隙正打算离地，却发现怀中包裹一紧，勾在了某个少女的钗环上。她这么一动，少女的首饰便被扯着往下掉，人眼看着失去平衡。一阵尖叫，人群立即混乱起来。
周慕晴心里咯噔一下，这么乱，若是摔了岂不人踩人？她扶稳少女，立时腾空而起，让出个空间来。少女勉强稳住，人群也未大乱。她就倒大霉了，人根本没稳住，下意识往空旷地翻了过去，摔了个实心跤，战利品散落一地。
空旷地还能是哪儿呢？无非是少女们怕挤了自己的心上人留出来的。她爬起来，揉了揉手脚，将战利品一一收好，起身。
一只手却朝她抓了过来，她急忙闪开，躲至一人身后。周承烨，你煞星转世啊？一言不合就动手！
“承烨，此处人多，容易误伤！”声音如鼓，浑厚且深沉，听得她耳朵痒痒的。
“好个毛贼，竟然趁着人多偷东西！你将偷来的东西还了回去，我就饶你一命！”声音如打铁，刺耳不堪。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东西了？莫不是想在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少女面前耍威风？别做梦了，人都是冲着镇南侯来的，你就是个陪衬！”
周承烨一向不善言，今日本来心情就极差，被她这么一说脸都气紫了。周慕晴紧紧攥着镇南侯的衣袖，又一次避过他的鬼爪。
“承烨！我们还是先问清楚了再行事。别冤枉了人！”
“是嘛！还是镇南侯明理，不像某些武夫，是非不分，只知打打杀杀！”
刑渊见了周承烨已然气得青乌的脸，怕他一怒之下弄出人命来，便牢牢将周慕晴护在身后。
他这时才转身看这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人，竟是个乞丐，这番模样倒真像个小偷，怪不得周承烨误会。
周慕晴看见的却是一张绘忍冬纹的面具，想也没想便伸手摘了下来。她立即听见无数倒吸凉气的声音，面具下是一张突然盛怒的脸，气势如虎，她觉得自己仿佛一只绵羊瑟缩在他的面前。可那脸极为好看，一种说不清的好看，看了一眼便会深深刻在脑海里的好看，如俊秀的山峰、如纷飞的桃花、如晶莹的晨露、如草木的清香。
如果你觉得一个英俊的男人没有风度、没有气质，那一定是他还不够英俊。就像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男子，正一脸嫌恶的看着她这个乞丐，却依旧风度翩翩。
身边尽是花样少女，她却是个乞丐，为什么是这样遇见呢？她为什么要跟一群乞丐比要饭啊？哦对了，她还是个男人！
她心情瞬间极差无比，“镇南侯也看见了，我是个乞丐，这些东西都是我讨来的。铁匠铺的、张记酒楼、悦来酒楼、翠竹苑、沅湘馆……你可以去求证。”说完嘴一嘟、眼一睁、手一伸：“可以赏我这个面具吗？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刑渊感觉自己脑袋有些转不过来，他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的乞丐，双手白如玉，除了几处跌伤的红肿，就像一件上好的瓷器。满脸的委屈与恳求，仿佛一阵风撩软了心。
“好！”
被京城贵女们羡慕的虚荣感填满了她的心，她突然成了个宝。人群给她让出一条路来，不时有人解下身上的配饰给她，她自是来者不拒，收获满满，在万众瞩目下昂着头离去。
伐鼓渊渊，振旅阗阗。刑渊这名儿，比周承烨霸气多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伐鼓渊渊
